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一看到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哥哥莫代斯托和路易斯·阿米阿玛回来后的脸色,不等他们开口就知道寻找罗曼将军是白费力气了。

“我真难以相信他会这样,”路易斯·阿米阿玛咬着嘴唇嘟囔道,“看来布博是躲开咱们溜走了,无影无踪了。”

凡是罗曼可能停留的地方,他们都找过了,甚至包括位于一二·一八要塞的参谋部;但是,他们被警卫态度恶劣地轰了出来:将军不能见你们,或者根本不愿意见你们。

“我最后的希望就是他自己在执行计划,”莫代斯托·迪亚斯没有多少信心地想象道,“他正在说服将官和动员士兵。不管怎么样,眼下咱们的处境很麻烦。”

他们站在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客厅里谈话。将军的妻子恰娜给他们送来了冰镇柠檬水。

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说:“应该躲起来,等到咱们了解了布博的可信程度再说。”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一直没有说话,他感到有股怒火从心头燃起。

“你说躲起来?”他愤怒地叫起来,“胆小鬼才躲躲藏藏呢。胡安·托马斯,咱们要把活干完!穿上你的将军服,再借给我们几件军装,大家都去国家宫!从那里咱们号召人民起义。”

“你说咱们四个人去占领国家宫?”路易斯·阿米阿玛试图让他理智一些。“安东尼奥,你疯了吗?”

安东尼奥坚持说:“那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几个警卫。必须抢在特鲁希略派反应过来之前动手。利用国家广播系统,咱们号召人民起义,号召群众示威游行。军队最后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胡安·托马斯、阿米阿玛和莫代斯托·迪亚斯三人的怀疑表情更加激怒了安东尼奥。过了一会儿,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来了。他刚刚把安东尼奥·英贝特和阿玛迪多留在了诊所,又送韦莱斯·桑塔纳医生陪同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进了国际医院。大家对布博·罗曼的失踪感到非常沮丧。对于安东尼奥化装成军人潜入国家宫的想法,他们觉得也是无用的鲁莽行为,是自杀。他们还坚决反对安东尼奥的又一个新建议:把特鲁希略的尸体拉到独立公园去,把“公羊”挂在碉堡上,让首都人民看看暴君是如何完蛋的。同志们的反对激起了德·拉·玛萨近来积蓄的无名怒火: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都是叛徒!你们根本就没有干这种事情的水平!这是从暴君的统治下解放祖国啊!当他看到恰娜·迪亚斯带着惊慌的眼神走进客厅,便明白自己太过分了。他低声向朋友们道歉,不再说话了。但是,内心里,他感到痛苦使得他一阵阵胃痉挛。

“安东尼奥,大家心里都很乱。”路易斯·阿米阿玛拍拍他的肩膀。“现在重要的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到布博出现后再说。再看看老百姓知道特鲁希略死后的反应。”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脸色苍白,点点头。对,无论如何,阿米阿玛是有道理的,他毕竟为让军政要员参加策划暗杀“公羊”的计划做了大量工作。

路易斯·阿米阿玛和莫代斯托·迪亚斯决定各走各的路,他俩认为分开走可能不大容易被发现。安东尼奥说服了胡安·托马斯和“突厥”萨德哈拉一起留下。他们分析了藏身在亲戚朋友家的种种可能性,又一一推翻——警察一定会搜查所有这些住宅的。最后,说出一个可以接受的名字的人是跟随萨尔瓦多一起前来的医生韦莱斯·桑塔纳。

“罗伯特·莱德·卡布拉尔。他是我的朋友,完全不问政治,一心扑在医学上。他不会拒绝收留我们的。”

医生开车送他们去那里。无论迪亚斯将军还是“突厥”都不认识这位罗伯特。但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是罗伯特大哥的朋友。他大哥名叫唐纳德·莱德·卡布拉尔,他在华盛顿和纽约为策划这一暗杀计划做了许多工作。半夜时分,他们叫醒了年轻的医生。罗伯特大吃一惊。对于暗杀计划,他一无所知,也丝毫不知道大哥唐纳德在与美国人合作。但是,他刚一镇定下来,便急忙让他们走进狭窄得如同女巫故事中的小房屋般的阿拉伯式的两层小楼。这是个还没有长出胡须的小青年,眨着一对善良的大眼睛,极力抑制心中的不安。他把客人介绍给妻子丽西雅。这个怀孕几个月的主妇亲切友好地对待这些陌生人的入侵,并不十分惊慌。她让客人看她两岁的儿子。孩子的小床被安置在餐厅的一角。

这对年轻夫妻把参与暗杀计划的同志们领到了二楼。那里既是顶楼又是储藏室。由于几乎没有通风设备,加上屋顶太低,里面热得令人无法忍受。他们只能坐着,双腿盘起;如果要站起来,必须弯腰,免得撞在房梁上。第一夜,他们感到不舒服和炎热,大家低声交谈着,极力猜测布博那里发生的事情:当一切都要取决于他的行动时,为什么他消失不见了?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回忆起五月二十四日同布博·罗曼的谈话。那天是布博的生日,地点在十四公里处的农场里。布博向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和路易斯·阿米阿玛保证:万事俱备,只要他一看到“公羊”的尸体就立刻发动军队起义。

马塞利诺·韦莱斯·桑塔纳医生为支持他们,也自动留下来与他们在一起,尽管他没有理由非躲藏起来不可。第二天,医生出去打探消息。中午前他回来了,脸色非常难看。军队根本没有起义。恰恰相反,可以看到军情局的“刨子”、吉普车和军用卡车在疯狂调动。巡逻队搜查了每个城区。据说,有男女老少数百人被从家中抓走,关进维多利亚监狱或者九号监狱和四十一号监狱。内陆地区也有大搜捕行动,追踪反特鲁希略政权的嫌疑犯。维加地区一个同事告诉韦莱斯·桑塔纳医生:整个德·拉·玛萨家族,从老父亲维森特先生开始,所有的兄弟姐妹、侄子、外甥、堂兄弟……都在莫卡被捕。莫卡这座城市到处是警察和特工。胡安·托马斯、他哥哥莫代斯托、英贝特和萨尔瓦多的家全都围着铁丝网,布满岗哨。

安东尼奥未发任何议论。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早就知道,如果计划不成功,政府的反扑将是空前凶狠的。一想到老父亲维森特、兄弟们会受到阿贝斯·加西亚的侮辱和折磨,他就心疼起来。大约下午两点钟,大街上出现了坐满特工的黑色大众车。莱德·卡布拉尔为了不引起邻居的怀疑去了诊所,他的妻子丽西雅上来告诉大家:携带冲锋枪的便衣在搜查隔壁的住宅。安东尼奥破口大骂起来,尽管声音不大:

“一群混蛋。本来应该听我的话,在国家宫战死不比在这个老鼠洞被捕更好吗?”

这一整天大家都在争吵,互相埋怨。有一次争论白热化了,韦莱斯·桑塔纳发作起来,他一下子抓住了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衣裳,责备将军不该把他卷入这样一场荒唐、胡闹的阴谋中来,他们甚至连逃跑的后路都没有事先想到。他责问将军是否明白眼前要发生的事情。“突厥”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劝阻了他们,免得他们动手打起来。安东尼奥极力忍耐着不呕吐出来。

第二天夜里,他们争吵、责骂得筋疲力尽了,就互相当枕头睡着了,虽然浑身流淌着汗水,被炎热的空气窒息得半死。

第三天,韦莱斯·桑塔纳医生从外面带回《加勒比日报》。他们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下方写着:“通缉杀害特鲁希略的凶手”;再下方,有罗曼·费尔南德斯将军的照片——他在大元帅的葬礼上拥抱兰菲斯。这时他们知道自己被出卖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兰菲斯和拉德哈麦斯已经回国。举国上下在为独裁者之死哭泣。

“布博背叛了我们!”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好像已经筋疲力尽了。他早已脱掉了鞋子,因为双脚肿得厉害。他不停地喘着粗气。

“应该离开这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说道,“咱们不能再给这家人添乱了。如果敌人发现了咱们,这家人也会被杀害。”

“你说得对,”“突厥”表示支持,“牵连这家人是不公平的。咱们走吧!”

到哪里去好呢?六月二日这一整天,他们都在讨论种种逃跑计划。中午前,两辆特工的“刨子”停在街对面的住宅前,六七个携带武器的便衣冲上去砸门。丽西雅上来提醒他们有敌人。他们连忙掏出手枪做好准备。但是,特工们拖出一个已经被戴上手铐的小伙子,押上车就走了。在所有的建议中,看来最好的是安东尼奥的方案:弄一辆汽车或者卡车,设法前往莱斯塔乌拉雄,因为安东尼奥在那里有松树和咖啡农场,又管理着特鲁希略的锯木厂,所以认识很多人。那里距离边境很近,如果到海地去也不大困难。但是,弄什么样的汽车呢?又找谁去借呢?这一夜他们也没能合眼,因为焦虑、疲惫、失望、怀疑在折磨着他们。到了半夜,房子的主人上楼来,含着热泪。

“这条街已经搜查了三家了,”他用哀求的口气说道,“随时都会轮到我家。我自己不怕死。可是我还有妻子和儿子,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

大家对他发誓说:无论怎样,明天一定离开。六月四日黄昏时分,他们走了。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决定自己想办法。他并不知道到哪里去好,但是他想,一个人逃走的可能性总比同胡安·托马斯和安东尼奥一起要大得多,他俩的名字和面孔在电视和报纸上出现的次数太多了。“突厥”是第一个动身的,时间是六点差十分。这时天开始黑了。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从莱德·卡布拉尔家寝室的百叶窗望出去,看到萨尔瓦多招手拦了一辆出租汽车。他感到难过:“突厥”曾经是他推心置腹的好友,自从那次该死的争吵以后他俩就没有真正和好过。以后可能不会有机会了。

马塞利诺·韦莱斯·桑塔纳医生决定与他的同行兼朋友莱德·卡布拉尔医生再待一会儿,因为莱德感到喘不过气来。安东尼奥刮掉了胡子,他把在储藏室找到的一顶旧帽子戴到头上,帽檐压得很低。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则相反,一点也不化装。两人都拥抱了韦莱斯·桑塔纳医生。

“不会恨我吧?”

“不会的。祝你好运!”

丽西雅·莱德·卡布拉尔听到他们说感谢的话,便放声哭起来。随后,她为他们一面画十字,一面说:“上帝保佑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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