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塞贡多的消息吗?”安东尼奥·德·拉·玛萨问道。
安东尼奥·英贝特扶着方向盘,没有回头,答道:
“昨天我看到他了。现在允许我每周可以探视一次。每次只有半小时。维多利亚典狱长那个婊子养的有时心血来潮,把探视时间减少到十五分钟,故意捣蛋。”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呢?他相信了大赦的诺言,离开了波多黎各。本来他在那里的处境不错,在彭塞市给菲雷家族干活,回国后却发现等待他的是审判,罪名是很久前他在银港加入工会时犯下的所谓罪行。他还能有什么感觉呢?即使是杀人,他也是为了政府才干的,而作为奖励,特鲁希略已经关了他五年监狱,想让他烂死在地牢里。
英贝特并没有这样回答,因为他知道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之所以问他弟弟塞贡多的问题,原因仅仅是为了打破这令人难耐、没完没了的等待。他耸耸肩膀,说道:
“塞贡多是个有种的汉子。就是情况不好,他也不露声色。有时,还给我打气呢!”
“咱们的事情,你没有跟他说吧?”
“当然没有。为了小心起见,也为了不让他抱幻想。万一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的!”后排座上的加西亚·盖莱罗中尉插话道,“‘公羊’一定会来的。”
一定会来吗?托尼·英贝特看看手表。还有可能会来,用不着焦急。多年以来,他就是这样不慌不忙的。不幸得很,年轻时他非常急躁,这脾气让他干事之后总要后悔不已。比如,一九四九年那封电报就是如此,那时他是银港省的省长,一听说奥拉希奥·胡里奥·奥尔内斯率领反特鲁希略派的人马在鲁贝隆海滩登陆了,他一怒之下就发出了那封电报。“元首,请下命令吧!我要烧毁银港!”这句话让他后悔了一辈子。他看到各大报刊纷纷加以转载,因为大救星要让全体多米尼加人知道:一个特鲁希略主义者、年轻的省长可以坚定和热情到何等程度!
在那个遥远的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九日,为什么奥拉希奥·胡里奥·奥尔内斯等人一定要选中银港登陆呢?结果是彻底失败了。两架入侵的飞机中,有一架甚至都没有飞到目标上空就回戈苏梅岛上去了。“卡塔里纳”号带着奥拉希奥·胡里奥·奥尔内斯和他的同志们在鲁贝隆海滩停泊,但是登陆部队还没有完全下船,一艘海岸巡逻艇用几发炮弹就把“卡塔里纳”号打了个粉碎。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巡逻部队就把登陆的入侵者全部抓获。这一胜利让好大喜功的特鲁希略高兴了好几天。他宣布大赦,释放了俘虏,甚至包括奥拉希奥·胡里奥·奥尔内斯,并且为了表现他力量强大和宽宏大度,允许俘虏们再度流亡国外。但是,就在他对外表现得宽宏大度的同时,在内部却对银港省长安东尼奥·英贝特和他的弟弟、城防司令塞贡多·英贝特少校采取了以下措施:撤消职务,逮捕入狱,刑讯拷打。与此同时,他对所谓的同谋犯进行了毫不留情的镇压:逮捕,拷打,有许多人被秘密枪杀。安东尼奥·英贝特想:“他们是一些不是同谋的同谋。入侵者以为只要他们一登陆人民就会揭竿而起。实际上,没有人起来支持他们。”有多少无辜的人为这一假想付出了生命啊!
今天晚上的事情如果落败,又会有多少无辜者牺牲生命啊!安东尼奥·英贝特可不像阿玛迪多和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那样感到乐观。这两个人自从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告诉他俩何塞·雷内·罗曼将军——武装部队的总司令也参加了这一计划之后,就坚信只要特鲁希略一死,一切都会走上轨道,因为军人都服从罗曼将军的命令,肯定会逮捕“公羊”的兄弟和子女,杀掉乔尼·阿贝斯和铁杆特鲁希略分子,然后建立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人民会上街抓捕特务和密探,会因为获得了自由而感到幸福无比。事情会这样发展吗?自从塞贡多落入那次愚蠢的埋伏以后,沮丧早已代替了敏感的安东尼奥·英贝特来之匆匆的热情。他就想亲眼看到特鲁希略的尸体横陈在自己脚下。其余的事情就无所谓了。让祖国从这个家伙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这是最主要的事情。只要推翻了这座大山,哪怕一开始事情并不那么顺利,通向自由的大门也已被打开了。这就证明了今晚行动的正确性,哪怕他们几个不能活下来。
没有,托尼从来没有在每周的探视中对他弟弟塞贡多讲过一句关于伏击特鲁希略的计划。两人谈家庭,谈足球,谈拳击。塞贡多常常兴致勃勃地给哥哥讲维多利亚监狱日常生活中的奇闻逸事,但是唯一重要的话题,他们却避而不谈。在最近一次探视结束时,安东尼奥在弟弟耳旁说:“塞贡多,事情要起变化了。”对明白人,不说废话。弟弟能猜出这句话的意思吗?同哥哥一样,塞贡多也是经过反复思考之后才从热情的特鲁希略分子转变为反对派的,随后参加了推翻独裁政权的策划活动,因为他终于得出这样的结论:结束暴政的唯一办法就是结果暴君的性命。其他的办法都是无用的。必须消灭暴君的肉体,因为这张盘根错节的黑暗网络的总根子就汇集在暴君一人身上。
“假如那颗炸弹正好在‘公羊’散步时在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爆炸的话,事情又会怎么样呢?”阿玛迪多一边想象一边说道。
“那就成了把特鲁希略分子送上天的烟火。”英贝特回答说。
“假如正赶上我值班,我也就成了上天的人。”中尉笑着说。
“一定给你坟上送一个玫瑰大花圈。”托尼说道。
“嘿,这算什么计划!”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发表议论说,“把‘公羊’和陪他散步的人一起送上天,这太残忍了!”
“好啦,阿玛迪多,我那时就猜到你不会参加元首接见仪式的,”英贝特说道,“再说,那时候我也不怎么认识你。要是现在放炸弹,我可得三思而行了。”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中尉感激地说道。
在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公路上等待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几次打算像刚才这样聊天或者开玩笑,但是刚有这样的迹象就消失了,每一个人又都回到了自己那痛苦、希望或者回忆的封闭天地里。一度,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打开了收音机,但是“热带之声”播音员那甜蜜的声音刚一播出招魂术的节目,他就给关掉了。
是的,两年半前,那次暗杀特鲁希略的计划是失败了,安东尼奥·英贝特准备把特鲁希略和陪同他散步的马屁精们炸个粉身碎骨,这群人每天黄昏都要陪同元首从第一夫人的住宅沿着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走到方尖纪念碑。陪同“公羊”散步的人难道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龌龊的家伙吗?在干掉暴君的同时又结果了一小撮助纣为虐的帮凶,那是对祖国最好的报效。
爆炸计划是英贝特独自一人准备的,他连最要好的朋友萨尔瓦多也没有告诉,因为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虽然也反对特鲁希略的暴政,但是托尼担心他出于天主教的信仰而不赞成这样的计划。托尼周密地计划和考虑了一切细节,把力所能及的种种手段都用在这项计划上,同时坚信:参加的人越少,成功的可能性越大。只是到了最后阶段,他才吸收了两个小伙子参加暗杀计划。后来这两个青年都参加了“六·一四运动组织”。可是那时他们还只是一个由职员和青年学生组成的秘密小组,他们试图组织起来反对暴政统治,尽管那时还不知道究竟怎么行动才好。
暗杀计划简单可行。就是利用特鲁希略的散步习惯:那是元首每日都要完成的作业,黄昏时沿着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和中央大道散步。英贝特仔细研究了那里的每一处地方,来来去去走了几遍,认真查看了大街两侧过去和现在的名人的住宅。那里有两度担任傀儡总统、元首的弟弟“黑人”埃克托尔·特鲁希略的豪华住宅。那里有第一夫人的玫瑰庄园,元首在散步前都要到那里去看看。那里有路易斯·拉斐尔·特鲁希略·莫里纳、绰号“老顽童”的住宅,这个老家伙还是“斗鸡迷”。那里有阿尔杜罗·埃斯白亚特将军、绰号“剃刀”的住宅,有现任傀儡总统华金·巴拉格尔的住宅,他的邻居就是教皇驻多米尼加的代表。有安塞尔莫·巴乌利诺的古老别墅,如今是兰菲斯·特鲁希略的一处官邸。那里还有“公羊”美丽的女儿安赫丽塔和她丈夫路易斯·何塞·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的大房子。那里有卡萨莱斯·特隆戈索家族的府第和权贵家族的住宅:威希尼家族大院。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上特鲁希略为子女修建的球场对面,就是拉德哈麦斯别墅和前将军卢多维诺·费尔南德斯住宅的花园,“公羊”早已命人杀掉了这位有功之臣。在住宅之间,有野草和荒地,由沿着大街竖起的涂上了绿色油漆的铁丝网保护它们。右边的人行道是“公羊”和随从们的必经之路,那里也有荒草地,安东尼奥·英贝特对那里用来隔离的铁丝网仔细研究了好几个小时。
他选择了一段从“老顽童”家里拉出来的铁丝网。他借口更换里斯达综合服务公司的部分铁丝(他是该公司经理,公司属于第一夫人的弟弟巴戈·马丁内斯),购买了十几米铁丝和配套的管桩(为稳定铁丝网的张力,每五米埋一根管桩)。他亲自查验了管桩的确是空心的,里面可以填塞炸药筒。由于里斯达公司在城外有两处采石场,所以他很容易从那里窃取炸药筒,然后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而他是最早进办公室、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一切就绪之后,他把计划告诉了路易斯·戈麦斯·佩雷斯和伊万·塔瓦雷斯·卡斯特亚诺斯。两人都是大学生,路易斯是学法律的,伊万是学工程的。他们在反特鲁希略的秘密团体里属于同一支部。他对两人观察了好几个星期,结论是两个年轻人办事认真,可以信赖,并且都渴望参加行动。两人听完计划都热情地表示赞成。他们一致决定对团体内的同志只字不提这个计划。最近以来,团体在不同的地点召开八九个人的会议,讨论动员人民起来反对暴政的最佳方式。
同路易斯和伊万一道合作后,他感觉两人的能力比预期的还好。三人经过遥控试验之后,开始在管桩里填塞炸药筒和导火索。为了确保定时爆炸,他们在职工下班以后,在工厂的荒地上试验拆除旧铁丝换上带炸药的新管桩需要多少时间。需要不到五个小时。六月十二日一切安装完毕。计划等到十五日动手,那时特鲁希略将从锡瓦奥视察归来。准备在黎明时分推翻铁丝网的铲车也找到了,还要穿上市政工程公司工人的蓝色工作服,借口是更换旧铁丝网。他们确定了两个地点,每点距离爆炸处有五十步之遥,英贝特在右边,路易斯和伊万在左边,他们分两次启动遥控器,中间有个短暂的间歇:第一次启动是在特鲁希略经过管桩时,第二次是为了给特鲁希略再补上一炮。
在计划预定实施的前一天,即一九五九年六月十四日,在康斯坦萨山区发生了那起惊人的古巴飞机着陆事件,机翼上涂着多米尼加空军的标志和颜色,下来的都是反特鲁希略政权的游击队员。一个星期后又发生了在麦蒙和埃斯特罗·翁托的登陆事件。那支小小突击队的到来(领队的是古巴大胡子少校德里奥·戈麦斯·奥乔阿)让独裁政权的人们直冒冷汗。这是一次不理智又缺乏协调的冒险。关于古巴方面准备干的事情,秘密团体丝毫没有得到消息。菲德尔·卡斯特罗支持反对特鲁希略的斗争,这一点是自从六个月前古巴巴蒂斯塔政权倒台以来每次会议上都会讨论的。对于那些在收集猎枪、左轮和老枪的人来说,他们指望卡斯特罗种种计划中的援助,可这些计划却是订了又改,改了又订。而英贝特又不知道有谁在跟古巴保持接触,谁也没有想到六月十四日那十几个革命者会来到多米尼加。他们在解除了康斯坦萨飞机场的小股警备武装之后,就分散到附近的山区里去了。结果是几天后一个个被俘虏、被枪杀或者被带到特鲁希略城。兰菲斯下令杀掉几乎所有俘虏,却没有杀古巴人戈麦斯·奥乔阿和他的养子佩德罗·米拉瓦尔。过了一段时间,特鲁希略政权在说戏剧性大话时把父子俩还给了菲德尔·卡斯特罗。
此次登陆事件引发的镇压,其规模之大是许多人没有料到的。几周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独裁政府的镇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扩大了。特工四处抓人,把嫌疑分子弄到军情局里严刑拷打——挖掉睾丸,震聋耳鼓,打瞎眼睛,电击身体,逼嫌疑人供出别的名字来。维多利亚监狱、四十一号监狱和九号监狱都塞满了青年男女:大学生、职员和工人,其中许多人是政府工作人员的子女和亲戚。特鲁希略很可能大吃一惊:难道这些比任何人受益都多的家伙的子孙会阴谋反对他这个大恩人吗?尽管他们有着高贵的姓氏、雪白的皮肤和中产阶级的衣着,但绝对不给特殊照顾。
路易斯·戈麦斯·佩雷斯和伊万·塔瓦雷斯·卡斯特亚诺斯在预定爆炸的当天上午落入了军情局的特工手中。安东尼奥·英贝特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知道自己没有丝毫可能去大使馆要求政治避难,因为所有的大使馆都被武警、士兵和特工围得水泄不通。他估计,在刑讯逼供中,路易斯和伊万,或者秘密团体里的什么人,都有可能说出他的名字,敌人会来抓他。那时如同今晚一样,他非常清楚该怎么办:镇定自若地迎接特工的到来。他准备在敌人把他打得遍体鳞伤之前与至少一个家伙同归于尽。他不能让敌人用老虎钳拔掉他的指甲、割掉他的舌头或者送上电椅。可以去死,但是绝对不受折磨。
他找了一个借口,打发妻子瓜里娜和女儿莱斯丽去罗马纳市亲戚的庄园,然后独自一人端着一杯甜酒,坐等特工的到来。他口袋里装了一把子弹上膛、打开了保险的左轮手枪。但是,无论当天、次日还是又一天,特工都没有光顾他家和里斯达公司办公室。而他就仍然尽可能沉着地照常准时上班。路易斯和伊万没有揭发他,在秘密团体里经常见面的人中也没有人告密。英贝特奇迹般地躲开了一场大规模的镇压运动。这场运动打击了许多有嫌疑的人,也伤害了大批无辜者,使得监狱里人满为患。这是特鲁希略上台二十九年来第一次污辱中产阶级家庭,而这个阶级是特鲁希略的传统支柱。大部分囚犯就属于这个阶级。后来为纪念那次失败的登陆,他们就组成了“六·一四运动组织”。托尼的堂弟拉蒙·英贝特·拉伊涅利(蒙乔)就是该组织的领导人之一。
为什么他能够躲过这场灾难?毫无疑问,这多亏了路易斯和伊万英勇不屈的精神——两年后,两人还蹲在维多利亚监狱中;毫无疑问,也多亏了“六·一四”中的青年男女,他们没有说出他的名字。也许这些青年认为他只是好奇,而不是来参加活动的人。因为托尼·英贝特为人腼腆,很少在会议上开口说话。第一次领他参加会议的人就是蒙乔。他只是听别人发言,要他说话时也只是三言两语。此外,他不可能进入军情局的档案,除非作为塞贡多·英贝特少校的哥哥。他的服役档案是干干净净的。他一辈子都在为这个政权工作——当过铁路总监、银港省长、全国彩票总监、签发身份证办公室主任,如今担任里斯达公司经理,而后台老板就是特鲁希略的小舅子。特工有什么理由要怀疑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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