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专家兼酒鬼”的秃顶上缺少的毛发都长到耳旁去了,乌黑的头发好像要给“酒鬼”的歇顶做一种可笑的补偿,便从两耳咄咄逼人地向头顶闯去。是不是在给他起外号之前,元首早已在心里给他想好了另一个绰号“活垃圾”?元首不记得了。可能是吧。元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喜欢给别人起外号。贴在许多人头上的可怕绰号慢慢变成了受害者的一部分,有的甚至代替了原来的名字。参议员亨利·奇里诺斯的情况就是如此。除去报界,多米尼加共和国内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只知道他那毁灭性的代称:“宪法专家兼酒鬼”。他有个习惯:喜欢抚摸耳旁那些油腻的黑毛。虽然元首出于洁癖早就禁止他当面摸毛,但现在他还是在摸,更糟糕的是,他还变换花样:恶心地梳理鼻毛。他很紧张,非常紧张。他明白为什么紧张:他收到一份否定贸易状况的报告。但是造成贸易额下降的责任人并不是奇里诺斯,那是因为美洲国家组织实施的制裁在窒息着多米尼加的生命。
元首生气地说道:“如果你还继续挖鼻孔摸耳毛,我要叫副官给你戴上手铐了。我禁止你在这里干这些肮脏勾当。你喝醉啦?”
“宪法专家兼酒鬼”从面对元首的座位上跳了起来,双手离开了面孔。
“我一滴酒也没喝,”他慌乱地道歉说,“元首,您知道我白天是不喝酒的。只有夜里才喝。”
他穿了一件元首觉得非常俗气的衣裳,好像灰绿色的陵墓在微微闪光;由于什么都套在身上,整个肥胖的身体好像是用鞋拔子装进去的一样。他白色的衬衫上摇晃着一条黄点蓝色领带,元首锐利的目光发现那上面有一大块油渍。他不快地猜想:这些油污一定是吃饭时弄上去的,因为奇里诺斯参议员一定是狼吞虎咽的,他飞快地大口吃着,唯恐旁边的人抢他盘子。由于张大了嘴巴嚼东西,残渣就难免从口中飞出。
他又重复说了一遍:“我发誓:肚里一滴酒也没有,只有早餐时的咖啡。”
他说的可能是实话。几分钟前,看到他摇晃着大象般的身躯缓慢地向前走着,就座之前还小心翼翼地试探一番,元首就想:他又喝醉了。他没有喝酒,大概是肉体已经“醉化”了,因此就是不喝酒,走起路来也像醉鬼一样摇摇晃晃,缺乏稳定感。
“你浑身都浸透了酒精,就是不喝酒也好像醉鬼一样。”元首说着一面上下打量他。
奇里诺斯赶忙承认说:“是的。是的。”他做了一个戏剧性的手势说。“元首,我是个‘该死的诗人’,跟波德莱尔和鲁文·达里奥一样。”
他,皮肤呈灰色,双下巴,头发稀疏、油腻,小眼睛深陷在肿胀的眼皮后面。出车祸以后,他鼻子塌陷,属于拳击手那一型,几乎无唇的嘴巴给这张骄横而丑陋的面孔增添了凶狠的特色。他一向丑陋得令人讨厌,因此十年前发生那起车祸后奇迹般地死里逃生时,朋友们都认为外科美容可以改善他的丑陋。但是,结果却是丑上加丑。
他一直是元首的心腹,是元首爱将中的一员,这个小圈子的人还有诸如威尔希里奥·阿尔瓦莱斯·比纳、巴伊诺·比查德、智囊卡布拉尔(如今已失宠)以及华金·巴拉格尔,这个事实证明元首在挑选干将时是不以个人好恶为准绳的。虽然特鲁希略讨厌亨利·奇里诺斯的外表、邋遢和举止,但从一上台开始就把那些棘手的任务特别交给亨利这种既可靠又有能力的人去完成。在进入这个高级而唯一的小圈子的人中,亨利是最有能力的人之一。他律师出身,担任着立宪方面的工作。他从非常年轻时起就和阿古斯丁·卡布拉尔一道成为特鲁希略时代初期宪法的主要起草人,从那以后,对宪法的任何修改都由他俩提出。他还起草了主要的组织法和一般法令。为了让独裁政权的需要合法化,他负责起草并提出了几乎全部的法律规定,交由国会通过。他在议会发表的充满拉丁文和种种引言——往往用法语——的演说中,为了给政府最专横的决定穿上法理的外衣,或者为了给特鲁希略反对的任何建议提供强有力的逻辑理由,他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才华。他的大脑仿佛是按照法典组织起来的,可以立刻为特鲁希略任何决定的合法化提供理论依据,哪怕是预算委员会、最高法院已经做出的决定,或者国会已经通过的法令。特鲁希略时代的相当一部分法网是由这个“空话连篇的大律师”鬼灵精的脑袋编织出来的。有一次,参议员阿古斯丁·卡布拉尔当着特鲁希略的面就这样称呼亨利。在元首的宠臣中,这两人既是朋友又是死敌。
由于所有这些特点,终身国会代表亨利·奇里诺斯在特鲁希略统治的三十一年里担任了一切可以担任的职务:众议员、参议员、司法部长、宪法法庭委员、特命全权大使、商务参赞、驻中央银行代表、特鲁希略研究会会长、多米尼加党中央委员会委员;两年前,他又担任了一项更加受到重用的职务:祖国大救星所属企业运营总监。这样一来,农业部、商业部和财政部也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了。为什么要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一个嗜酒成性的家伙呢?因为他除了是个著名的法律专家之外,还精通经济之道。他在担任中央银行和财政部的领导时都干得十分出色。因为近几年来,由于各种各样的理由,这个岗位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这个人要能够掌握高层家族的矛盾和纠葛。在这个意义上,这只“肥猪”酒鬼是不可替代的角色。
这个毫无节制的酒鬼怎么就没有失去策划法律阴谋的机敏和工作能力呢?他的工作能力之强,在元首的心目中唯一可以与之比较的就是那个已经失宠的安塞尔莫·巴乌利诺。这个“活垃圾”可以一口气工作十个或者十二个小时,然后一醉方休,如同一个酒桶,但是第二天,他仍然头脑清醒、满面红光地出现在国会、司法部或者国家宫的办公室里,向打字员口授法律报告,或口若悬河地在会议上讲政治、讲法律、讲经济、讲宪法。此外,他还经常作诗——歌功颂德的诗歌,撰写历史方面的文章和著作。他还是特鲁希略手中一支锋利的笔杆子,通过他,元首经常在《加勒比日报》“公众论坛”上大放厥词,毒化和愚弄老百姓。
“情况怎么样?”
“元首,很不好!”参议员奇里诺斯喘了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一步,马上会进入垂死挣扎的状态。很抱歉,我不能不说实话。您给我发工资,不是让我撒谎的。如果不立刻解除对我们的制裁,灾难就要来了。”
他打开厚厚的公文包,取出一叠叠文件和笔记本,开始分析主要企业的状况。他首先从多米尼加糖业公司下属的庄园入手,接着涉及多米尼加航空公司,随后是水泥业、木材业、进出口业和商业。单位名称和数字如同催眠曲般地送进元首耳中:大西洋贸易公司、加勒比马达公司、烟草股份有限公司、多米尼加棉花集团、巧克力工业公司、多米尼加鞋业公司、盐业批发公司、植物油生产集团、多米尼加水泥厂、多米尼加唱片生产公司、多米尼加电池厂、绳袋厂、里德铸造厂、玛里诺铸造厂、多米尼加瑞士联合制造厂、乳制品厂、阿尔塔戈拉西娅酒厂、全国玻璃制造业、全国纸张制造业、多米尼加面粉加工业、多米尼加油漆生产业、再生橡胶生产业、奇斯格亚马达公司精盐加工业、圣拉斐尔保险公司、房地产公司、《加勒比日报》等等。“活垃圾”最后提到特鲁希略家族入股较少的生意,他仅仅说了一句:“这方面也没有积极的动向。”他说的情况元首都知道:没有停工的企业,由于缺少原料和配件,只有三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的生产能力在运转。灾难已经来临,而且规模可真不小!不过,元首松了一口气,美国佬以为那狠命的一击——切断石油供应和汽车、飞机零配件的供给,并没有达到他们预期的效果。乔尼·阿贝斯·加西亚设法从海地边境走私输入燃料。额外加价很高,但是消费者用不着额外支付,因为政府给了补贴。可是国家不可能长期这样出血。由于外汇紧缩和进出口的瘫痪,经济生活早已经处于停滞状态。
“元首,实际上每个企业都是亏损的,没有收入,只有支出。如果是在过去繁荣时期,它们会起死回生的,但是,很难说靠什么方式。”
他戏剧性地叹了一口气,如同在致悼词时唱挽歌一样,这是他的又一大专长。
“元首,请允许我提醒您:尽管这场经济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多,可是没有一个工人和职员失业。这些企业给全国提供了百分之六十的就业机会。请您考虑一下事情的严重性。只要国际制裁弄得我们全部企业处于半瘫痪状态,特鲁希略家族就不可能继续维持多米尼加三分之二家庭的生活。因此……”
“因此怎么样?”
“为了减少开支,请您允许我裁员,等待时机好转……”
“你想搞一场几万失业工人的大暴动?”特鲁希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给我现在的麻烦雪上加霜?”
“有条出路,在特殊情况下是常用的,”参议员奇里诺斯阴险地一笑,回答说,“就是国家为了保障人人有工作和经济的运行,将担负起战略性企业的领导工作。换句话说,就是把三分之一的工业和一半的农牧业实行国有化。中央银行还有资金可以用在国有化上。这难道不是一条出路吗?”
“这能捞到他妈的什么好处!”特鲁希略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美元从中央银行的国库里转到我的名下又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就是:从现在开始,这三百家亏损经营企业所造成的巨大损失,不让您和您的家族掏腰包。元首,我再说一遍:如果目前的情况再继续下去的话,所有的企业会纷纷倒闭。我这个建议是技术性的。为了不让您的家产由于经济封锁的缘故而流失,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损失转移到国家身上。元首,如果您要是破产了,那对谁也没有好处。”
特鲁希略感到浑身疲倦。阳光越来越热,如同来到元首办公室的所有的客人一样,参议员奇里诺斯也出汗了。他不时地用一块浅蓝色的手帕擦汗。他早就希望元首这里有空调。可是特鲁希略讨厌呼吸这种人工制造的空气、欺骗性的空气。在特别炎热的日子里,元首最多让打开风扇。此外,元首很自豪地告诉人们自己是个“从来不出汗的人”。
元首沉默起来,他在思考,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在你那个猪脑壳里,也认为我独占庄园和贸易就是为了捞钱,”他独白道,声音里流露出疲惫,“别打断我的话。你在我身边工作这么多年了,连你都不能了解我,我还能指望什么人!人人都以为我对权力有兴趣就是为了发财!”
“元首,我很清楚事情并非如此。”
“难道还要我给你解释一万遍吗?假如那些企业不是我们特鲁希略家族的财产,就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就业机会。多米尼加共和国还仍然是我上台时那副非洲落后国家的样子!难道你一直就不明白吗?”
“元首,我非常明白。”
“莫非你打算从我这里捞钱?”
奇里诺斯又吓了一跳,灰色的面孔变得发黑。他害怕得直眨眼睛。
“元首,您说什么?上帝可以作证……”
“我知道你不会捞钱的,”特鲁希略安慰他说,“尽管你有这份为所欲为的本事。为什么你不捞钱呢?是因为忠诚?可能吧。但首先是害怕。你知道,如果你捞钱被我发现了,我会把你交到乔尼·阿贝斯手中,他会把你带到四十一号去,让你坐上电椅,把你电成焦炭,然后扔到海里喂鲨鱼。这些玩意儿会让军情局局长和他的部下那狂热的想象力感到高兴。因为这个你才不从我这里捞钱。所以在你监视下的那些公司经理、管事、会计、工程师、兽医、工头等人物也不敢偷我的钱。因为这个,你们才不迟到,不早退,卖力地干活。因为这些,企业才兴旺起来,发展起来,把多米尼加共和国变成一个繁荣、富强的现代国家。你明白了吗?”
“当然,元首。”“宪法专家兼酒鬼”又吓了一跳。“您说得非常有道理。”
特鲁希略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说下去:“相反,假如你不是给特鲁希略家族做事,而是给威希尼家族、瓦尔德斯或者阿尔门德罗斯家族做事,你就会能偷多少就偷多少。如果这些企业属于国家,你会偷得更凶。你在国有企业里腰包会塞得满满的。现在,你那个猪脑壳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些企业、土地和牧场了吗?”
“陛下,我完全明白:那是为国家出力的。”参议员奇里诺斯说道,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他显得惊慌不安,特鲁希略可能已经觉察到他用文件包顶住肚子的费力样子以及他说话时越来越油腔滑调的口气。“元首,我并没有打算建议什么违背您思想的东西。求上帝救救我!”
“当然,说实话,并不是每个特鲁希略家族的成员都像我一样。”大恩人缓和一下紧张气氛,脸上露出泄气的表情。“无论我的兄弟、妻子还是我的儿子都没有我这份对国家的强烈感情。他们太贪婪了。更糟糕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总是让我浪费时间,对我的命令斤斤计较。”
他露出那经常吓唬人的锐利且好战的目光,“活垃圾”吓得紧紧缩在椅子里不动。
“啊,我明白了。有人不听话……”他低声道。
参议员亨利·奇里诺斯点点头,但是不敢说话。
“是不是我家里人又要往外套汇?”他问道,口气冷却了许多,“谁?是不是老太婆?”
汗流满面的“猪头”又点了两下,好像又很内疚似的。
“昨天的诗歌晚会上,她把我拉到一边,”他口气犹犹豫豫地说道,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出来,“她说这样做是为您着想,不是为她自己,也不是为子女。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的话,可以保证您有个安宁的晚年。元首,我保证这都是真话。她热爱您。”
“她打算怎么样?”
“再一次把钱转移到瑞士去,”参议员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一次,只有一百万。”
“为了你好,我希望你别满足她的要求。”特鲁希略冷冰冰地说道。
“我没有照她的意思办,”奇里诺斯嗫嚅道,由于心中惴惴不安,声音有些走调,而且身体微微发抖,“元首吩咐,我照办就是了。因为虽然我也非常尊敬和热爱堂娜·玛丽亚,但是我首先忠于您。元首,我的处境很为难。由于我拒绝了堂娜·玛丽亚的要求,我正在失去她的友谊。一周内,这已经是第二次拒绝她的要求了。”
难道连第一夫人也担心政权会垮台吗?五个月前,她要求奇里诺斯把五百万美元转移到瑞士去;今天,又是一百万。她想,全家随时都会逃走,因此应该保护好国外的存款,以便流亡国外时过上幸福生活。就像佩雷斯·希门内斯、巴蒂斯塔、罗哈斯·皮尼亚或者庇隆那些垃圾一样。这个吝啬的老太婆,好像只有准备后事才有保障。她总是没有满足的时候。年轻的时候,她就是个吝啬鬼,如今年岁越大,越是抠门。难道要把这些存款带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吗?这是她唯一总是向丈夫的权威挑战的领域。一周之内,两次要转移财产。这是不折不扣地在他背后搞阴谋。同样,那是在一九五四年他俩正式拜会佛朗哥之后,她背着特鲁希略买下了西班牙那所住宅。同样,她不断地在瑞士和纽约的银行开户和存款,而他则时不时地听到一些这方面的情况。起初,他没有过分理睬,只是骂上一两句而已。后来,面对这个绝经期老太婆的任性,他仅仅耸耸肩膀而已,因为是结发夫妻,总得对她有点尊重。如今情况不同了。他早已经下了死命令:任何一个多米尼加人,包括特鲁希略家族在内,在国际制裁期间,绝对不许把外汇带出境外。他绝对不允许那种狼狈逃窜的现象发生,如果从船长和大副开始就弃船逃跑,那船只非沉海不可。他妈的,这绝对不行!这里还有亲戚、朋友和敌人,凭着现有的一切,要么面对困难,要么光荣地战死在沙场!他妈的,要像个海军陆战队队员的样子。这个老混蛋!吝啬鬼!假如能够抛弃这个老太婆跟另外某个出色的女人结婚,那该有多好啊!比如,温柔的丽娜·罗瓦东。就为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国家,他牺牲了这个美丽的姑娘。今天下午,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第一夫人,要提醒她:特鲁希略不是巴蒂斯塔,不是蠢猪佩雷斯·希门内斯,不是那个伪君子罗哈斯·皮尼亚,更不是那个爱抹发蜡的庇隆将军。他可不打算作为退休的国务活动家在国外度过晚年。他将要在这个国家等待那最后一刻的到来,这个国家多亏了他的治理才没有成为落后的游牧部落,没有成为别人丑化的对象,而是变成了共和国。
元首发觉“宪法专家兼酒鬼”还在发抖,他的嘴唇旁边已经出现了一些泡沫;臃肿的眼皮后面,两只小眼睛激动地一睁一闭。
“还有什么别的?说吧!”
“上星期,我向您报告过,我们已经成功地避免了国际社会冻结伦敦劳埃德公司支付给我们出售给英国和荷兰的蔗糖款。钱数不多,有七百万美元,其中的四百万属于您的企业,其余的归威希尼糖厂和罗马纳中央糖厂。遵照您的指示,我已经要求劳埃德公司把这笔外汇转到中央银行的账上了。今天上午,他们告诉我说收到了撤消转账的指令。”
“谁下的命令?”
“元首,是兰菲斯将军。他发了一份电报,命令把全部款项寄往巴黎。”
“难道伦敦劳埃德公司里塞满了服从兰菲斯命令的混蛋吗?”
元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着,极力克制自己发作。这件愚蠢至极的事情占去了他太多的时间。另外,让他痛心的是,当着外人的面,不管这个外人是多么可靠,不得不家丑外扬。
“兰菲斯将军的要求,他们还没有照办。他们感到迷惑不解,所以才打电话告诉我。我已经再三强调:那笔钱必须寄到中央银行。可是,由于兰菲斯拥有您给予的权力,以前他就取过资金,因此最好通知劳埃德公司这里面有个误会。元首,这有关国家的形象。”
“你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向劳埃德公司道歉。今天就办!”
奇里诺斯在座位上动了一下,感到非常不安。
“如果您下令,我一定照办,”他低声说道,“但是,元首,请允许我提个要求,一个您的老朋友的要求,一个您最忠实奴仆的要求。我今天已经落得遭堂娜·玛丽亚白眼了,求求您别把我变成您长子的敌人!”
奇里诺斯的烦恼是如此的明显,这让特鲁希略不由得一笑。
“给他打电话吧!用不着害怕。我还不会死呢。我还得再活十年,为的是完成我的事业。这十年是我需要的时间。你会一直跟着我走到最后一天的。因为你虽然长得丑陋,酗酒又邋遢,却是我最杰出的部下之一。”元首停顿片刻,一面望着“活垃圾”,眼睛里充满了柔情,仿佛乞丐看着自己那条长满疥疮的狗。接着,他又加了一句难得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亨利,要是我的某个兄弟或者儿子能有你这本领就好了!”
参议员惊愕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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