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普卡尔帕是什么样子的?”圣地亚哥问道。

“是个不起眼的小镇。”安布罗修说道,“您没去过?”

“我这一生做梦都想外出旅行,可是只到过离利马一千八百米远的地方,而且就这么一次。”圣地亚哥说道,“你倒还旅行了几次。”

“那也是在时运不佳的时候,少爷。”安布罗修说道,“普卡尔帕给予我的只是不幸。”

“也就是说,你的情况并不妙,”埃斯皮纳上校说道,“比我们同班同学都要糟,你没有一个铜钱,你变成了一个乡巴佬。”

“我没时间像咱班同学那样干。”贝尔穆德斯镇静地说道,不卑不亢地看着埃斯皮纳,“当然,你混得比咱班同学加起来都好。”

“你那时是优等生,最聪明,最用功。”埃斯皮纳说道,“托尔多说贝尔穆德斯肯定会成为总统,埃斯皮纳只配给他当部长,还记得吗?”

“说真的,你那时就想当部长。”贝尔穆德斯说着,不阴不阳地笑了,“现在好了,你真的当上部长了,你该满意了,对吗?”

“这不是我自己要求的,不是我自己活动的。”埃斯皮纳上校无可奈何地张开双臂,“这是他们强加给我的,我只是作为义务接受。”

“在钦恰,人们都说你本来是亲阿普拉的军人,参加过阿亚·德·拉托雷举行的鸡尾酒会。”贝尔穆德斯又笑了,表示不相信,“可现在你却把阿普拉分子当小爬虫来抓。这是你派去接我的那个中尉说的。噢,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给我这么大的荣幸,把我找了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神色谨慎的男人手捧文件,鞠着躬走了进来:可以吗,部长先生?上校:以后再说吧,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上校做了个手势阻止来人:不要让任何人打断我们。那人又鞠了个躬:是,部长先生。他出去了。

“部长先生,”贝尔穆德斯干咳一声,丝毫不为旧日的情谊所动;他迷迷瞪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真令人难以置信,我现在居然坐在这里,咱们俩都已年过半百。”

埃斯皮纳上校向贝尔穆德斯微笑着。上校的头发脱落了许多,但留在前额上的头发连一根白丝都没有,古铜色的面孔是那么丰润。他的眼睛在贝尔穆德斯那饱经风霜、毫无表情的黑脸庞上,在他那蜷缩在红色天鹅绒大椅子里苦行僧似的衰老身体上转来转去。

“你是被那荒唐的婚事毁了。”埃斯皮纳用父亲般的体贴口气说道,“这是你一生中铸成的大错,卡约,我早有预见,还记得吗?”

“你派人把我找来就是为了谈我的婚姻问题?”贝尔穆德斯既不发火,也不冲动,用他那一贯冷漠的声调说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要走了。”

“你还是老脾气,容不得批评。”埃斯皮纳笑了,“罗莎好吗?我知道你们还没有孩子。”

“你要是认为合适,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贝尔穆德斯说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倦意,不耐烦地噘着嘴。在埃斯皮纳的身后,从窗子望出去,只见大块大块的乌云衬托着众多的房顶、屋檐、平台,房顶满是垃圾。

“虽说我们很少见面,可你仍是我最知心的朋友,”上校近乎伤心地说,“从小我就敬重你,比你对我更敬重。我佩服你,甚至嫉妒你。”

贝尔穆德斯警惕地盯着上校,仍然不动声色。他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烟灰落在地毯上,卷卷烟雾像海浪撞击褐色岩石一样碰在他的脸上飞散而去。

“还在我给布斯塔曼特当部长的时候,咱班同学都来找过我,只有你没来过。”埃斯皮纳说道,“为什么不来呢?当时你的境遇并不好嘛。我们过去像亲兄弟一样,我当时本来是可以帮助你的。”

“他们像狗似的来舔你的手,是求你介绍工作还是建议跟你合伙做生意?”贝尔穆德斯说道,“我没来找你,你大概以为我发财了,要不就是死了。”

“我那时知道你活着,而且知道你快要饿死了。”埃斯皮纳说道,“别打断我,让我说下去。”

“可你说话还是这么慢条斯理的,”贝尔穆德斯说道,“还和在何塞·帕尔多上学时一样,一巴掌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想为你做点儿什么。”埃斯皮纳咕哝道,“你说吧,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给我派辆车,送我回钦恰。”贝尔穆德斯轻声说道,“一辆吉普或一张车票。到利马来这趟,我可能要失掉一笔很有甜头的生意。”

“你对自己的命运很满意,至死也不在乎当个一文不名的乡巴佬。”埃斯皮纳说道,“你已经没有当年的雄心壮志了,卡约。”

“但是我还有一股傲气,”贝尔穆德斯干巴巴地说道,“我不喜欢受人恩惠。你要说的全说完了?”

上校观察着他,仿佛在打量他,也仿佛在捉摸他,那浮在唇边的真诚的微笑消失了。他合起涂着指甲油的双手,把头凑上去。

“干脆点儿吧,开门见山,好不好,卡约?”他突然坚定地说。

“早该如此。”贝尔穆德斯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说话转弯抹角,净兜圈子,我都烦了。”

“奥德里亚需要有自己的亲信。”上校一板一眼地说道,仿佛突然变得不那么自信和无拘无束了,“在这里,可以说所有人都站在我们一边,也可以说根本没有一个人站在我们一边。《新闻报》和农业协会只希望我们取消股票管制,保护自由贸易。”

“这不成问题,你们本来就准备满足他们的要求嘛。”贝尔穆德斯说道,“对不对?”

“《新闻报》把奥德里亚称作祖国的救星,仅仅是出于仇恨阿普拉。”埃斯皮纳上校说道,“这些人仅仅希望我们让阿普拉靠边站。”

“这已是既成事实,”贝尔穆德斯说道,“不是问题,对不对?”

“埃索国际公司、塞罗铜业公司,还有别的公司,仅仅希望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让工会老实点儿。”埃斯皮纳不理他,继续说道,“各有各的打算,你看清楚没有?”

“出口商、阿普拉的反对者、美国佬,还有陆军都支持奥德里亚,”贝尔穆德斯说道,“他拥有金钱和权势。我不明白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能贪心太重啊!”

“总统非常了解这群婊子养的心里在想什么。”埃斯皮纳上校说道,“今天支持你,明天就从背后捅你一刀。”

“就像你们捅了布斯塔曼特一刀一样。”贝尔穆德斯微微一笑,可是上校并没笑,“只要让他们满意,他们就会支持政府。往后他们还可以再找一位将军把你们打倒。秘鲁不一直是这样吗?”

“这次不能允许,”埃斯皮纳说道,“我们要把背部保护好。”

“我觉得这想法不错,”贝尔穆德斯憋回去一个呵欠,“可我能起什么屁作用呢?”

“我跟总统谈到了你,”埃斯皮纳上校观察了一会儿自己的话所引起的效果,但贝尔穆德斯仍然不为所动,他把肘部撑在椅子扶手上,以掌支颐,动也不动地听着,“我们在物色内务部办公厅主任人选的时候,你的名字到了我的嘴边,我就说出来了。我没干蠢事吧?”

上校沉默了。一种不快、疲倦、怀疑,也许是痛心的表情扭歪了他的嘴巴,眼睛也变小了。他若有所失地停顿了片刻,然后看了看贝尔穆德斯的面孔:他仍然是那副脸色,镇静自若地等他讲下去。

“这是一个无名的职务,但对国家安全很重要。”上校接下去说,“我是不是干了一件蠢事?有人提醒我:你需要一名亲信,一个左右手。于是你的名字就到了我的嘴边,我就说出来了,也没多考虑。你瞧,我对你是很坦率的。我是不是干了件蠢事?”

贝尔穆德斯又拿出一支香烟点上,瘪着嘴吸了一口,看了看烟火、烟雾、窗子和利马城那些肮脏的房顶。

“我有把握,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成为我的人。”埃斯皮纳上校说道。

“看来你非常信任老同学。”贝尔穆德斯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上校只得把头凑上去,“你选中了我这个失意的而对做你的左右手又毫无经验的乡巴佬,对我来说太荣幸了,山区佬。”

“你别讽刺人。”埃斯皮纳在桌上轻轻一击,“你说吧,接受还是不接受?”

“这种事可不是立刻就能决定的。”贝尔穆德斯说道,“给我几天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我半个小时也不给你,你现在就得回答我。”埃斯皮纳说道,“六点钟,总统在总统府等我。你要是接受,我们就一起去,我把你介绍给总统;要是不接受,你就回钦恰。”

“内务部办公厅主任的职责范围,我可以想象得出,”贝尔穆德斯说道,“可是薪水是多少,我就估计不出来了。”

“基本工资加上职务津贴,”埃斯皮纳上校说道,“我估计也就是五六千索尔的样子,不算多。”

“对一般的生活水平来说,是够了。”贝尔穆德斯微微一笑,“我是个一般的人,这薪水也够用了。”

“那就一言为定。”埃斯皮纳上校说道,“可你还没回答我,我是不是干了一件蠢事?”

“这只能由时间来回答,山区佬。”贝尔穆德斯微笑一下,轻轻的。

您问山区佬一直没认出我来吗?我给堂卡约当司机那会儿,山区佬不知多少次乘过我的车子了,老爷,我送他回家也不知有多少次了。他也许认出我来了,但他从来没表露过,老爷。他那时是部长,而我是个无名小卒。承认我们过去很熟悉,他会感到有失面子。而且我知道他曾参与过劫持杜牡拉的女儿这件事,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为了不让我这张黑脸给他带来不愉快的回忆,他早就把我从脑海中抹掉了,老爷。每次他见到我,都像第一次看到一个司机一样。我向他问好,早安,午安,他也只是照例回答。噢,我现在要告诉您一件事,老爷。罗莎真的变成个印第安丑妇人了,满脸净是黑斑。不过,她的一生叫人从心底里感到同情,不是吗,老爷?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堂卡约的结发妻子啊,您说是不是,老爷?但是堂卡约把她甩在钦恰了。堂卡约成了要人,而她什么也享受不到。您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堂卡约来到利马,她仍然住在那座小黄房子里,没准儿现在还在那里等死呢。不过堂卡约并没有像后来抛弃奥登希娅太太那样分文不给地抛弃了她,而是按月给她抚慰金。堂卡约好几次都对我说:黑家伙,别忘了提醒我给罗莎寄钱。罗莎这些年都干了什么?谁知道呢,老爷。大概还是老样子,无亲无故,因为自从结婚以来,她就一直没再见村里的人,连杜牡拉都没见。大概是堂卡约禁止她见人,老爷,杜牡拉一直骂骂咧咧,就是因为女儿不肯在家里接待她。不过,这还不是主要的,她一直没能进入钦恰的社交界,有什么办法呢?谁愿意同卖牛奶女人的女儿聚会呢?尽管她成了堂卡约的妻子,鞋也穿上,每天洗脸,可是大家都看到过她那时赶着驴子挨门挨户送牛奶的样子。再说,大家也知道布伊特列一直不承认她是儿媳妇。因此她只能被关在堂卡约在圣何塞医院后面买下的一间小屋子里,过着修女般的生活。她从不走出家门一步,因为在街上人们总是对她指指点点的。她感到羞耻,也许是因为害怕见到布伊特列,到后来就是出于习惯了。我倒是看到她几次,有时是在市场里,有时是她把木盆端到大街上,跪在人行道上搓衣服。当年的那种精明劲儿、为了攀上个富翁所使的伎俩现在全没用了。她得到的仅仅是个姓氏,改变了阶级成分,却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母亲。您问堂卡约吗,老爷?他那时倒是有不少朋友,每星期六都到蓝天酒吧去大喝啤酒,要么就到天堂花园去玩金蟾吞金。他还逛妓院,据说他总是带两个妓女开房间。他很少带罗莎一同出去,老爷,连看电影都单独去。你问他那时干什么工作吗,老爷?他在克鲁斯大街上的百货店、银行、公证处都工作过,后来就向庄园主推销拖拉机。他在那小房子里住了一年之后,情况有所好转,就搬到南区去了。我那时当上了跨区长途汽车的司机,很少在钦恰停留。有一次我到钦恰,人们告诉我布伊特列死了,堂卡约和罗莎得以同虔诚的卡塔莉娜夫人住在一起。卡塔莉娜夫人是在布斯塔曼特执政期间去世的,老爷。奥德里亚上台后,堂卡约时来运转,钦恰人都说罗莎要盖新房子了,要用仆人了。根本没那么回事,老爷。那时人们简直要踏破了罗莎家的门槛,《钦恰之声》报登出了堂卡约的照片,称他是高贵的钦恰人,您想,谁不想找罗莎帮个忙啊:给我丈夫弄个职位吧;给我儿子弄份助学金吧;在某处给我兄弟弄个教员当当,要么弄个局长当当吧。而那些阿普拉分子、老阿普拉分子的家属则哭着来找:求求堂卡约放了我的侄子吧;请他准许我叔叔回国吧。于是杜牡拉的女儿开始报复了,老爷,那些曾经让她下不来台的人都遭报了。据说罗莎在门口接待他们,对所有人都摆出一副冷脸:您的儿子被捕了?啊,太遗憾了;给您前夫的儿子弄个职位?叫他到利马找我丈夫去谈吧,再见。不过这些我都是听说的,老爷,您想,我那时不也是在利马吗?您问谁劝我来找堂卡约,老爷?是我那黑妈妈。我一开始不愿意来,据说凡是来求他的钦恰人都被赶走了。不过他倒是没赶我,老爷。他帮了忙,我还真得感谢他呢。是的,他恨钦恰人,谁知道为什么呢?您也看到了,他根本没为钦恰做什么好事,连小学都没给自己的故乡盖一所。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开始说奥德里亚的坏话了,被放逐的阿普拉分子又回到了钦恰。据说为了保护罗莎,警察局副局长还给小黄房子派了个警察。您看,堂卡约多么遭人恨呀,老爷。自从堂卡约进了政府,夫妇俩就没在一起生活过,也不见面。大家也都知道,罗莎如果遇害,对堂卡约一点儿损失也没有,反倒给他帮了忙,这岂不是干了件傻事?堂卡约不仅不爱她,甚至由于她变丑还很恨她呢。老爷,您不相信吗?

“你瞧,总统对你的接待有多么客气。”埃斯皮纳上校说道,“这回你可看到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我脑子都乱了。”贝尔穆德斯咕哝道,“我需要理理思绪。”

“你去休息休息去吧。”埃斯皮纳说道,“明天我把你介绍给部里的人,再给你谈谈情况。可是你得告诉我,你高兴吗?”

“我也不知道高兴不高兴,”贝尔穆德斯说道,“我像喝醉了酒一样,真的。”

“好吧,我理解,这是你向我表示感谢的方式。”埃斯皮纳笑了。

“我只带了这个皮包来利马,”贝尔穆德斯说道,“我还以为几个小时就能办完事情呢。”

“你需要钱吗?”埃斯皮纳说道,“肯定需要,你这家伙。我先借给你一点,明天再叫出纳预支点给你。”

“你在普卡尔帕遭到了什么不幸?”圣地亚哥说道。

“我到附近找个小旅馆,”贝尔穆德斯说道,“明天一早就来。”

“是为了我?为了我?”堂费尔民说道,“恐怕是为了你自己吧,你这样做是为了好把我控制在你手里,你这个可怜的无赖。”

“是一个我以为是朋友的人把我介绍到普卡尔帕去的。”安布罗修说道,“到那儿去吧,黑家伙,那儿有金山玉树。简直是一派谎言,少爷,胡编乱造。唉,我要是跟您讲一讲呀,我非……”

埃斯皮纳把贝尔穆德斯送到办公室门口,伸出手握了握。贝尔穆德斯一手提包一手拿帽走了出来。他仿佛在闷头苦思,惘然若失,神情严肃,连内政部大门口的军官给他敬礼他都没睬。满街是人,喧声嘈杂。他混入人群,在狭窄而拥挤的人行道上走着,仿佛被一种漩涡或巫术拖来拖去,不时地在一个角落、门廊或路灯下站下来点一支烟,在阿桑加罗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里要了杯柠檬茶慢慢地啜着,离开时给了双倍小费。他又在团结大街挤在一间门廊里的小书店中翻了翻封面五光十色的小说。被人手摸脏的书字体很小,他心不在焉地翻着。最后,一本题为《神秘的莱斯博斯岛》的小说照亮了他的眼睛,他付钱买下走了出来。他一手夹着皮包,一手拿着揉皱的帽子,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在市中心游荡了一会儿,直至天黑下来,街上的人少了,才走进毛利旅馆,开了个房间。在旅馆里,人家递给他一张卡片,在职业一栏上,他举笔想了一会儿,最后填上了“官员”二字。房间在三楼,窗子外是旅馆的内院。他钻进浴缸洗了个澡,穿着内衣就上了床。他用手抚摸着《神秘的莱斯博斯岛》,神不守舍地在那又挤又小的黑字中间浏览着;接着熄灯,但是许多个小时之后,他才入睡。失眠的时候,他仰卧着,身子一动不动,任凭香烟在手指间燃着。他紧张地呼吸,在黑暗中两眼瞪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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