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中尉连个呵欠都没打,一直谈论着革命,他向开吉普车的中士解释现在奥德里亚上台了,阿普拉得靠边站了。他一面谈,一面吸带有鸟粪味的香烟。二人一大早就从利马出发了,只在苏尔柯区停留了一下,为了向检查公路上来往车辆的一支巡逻队出示通行证。吉普开进钦恰地区时是早晨七点钟。这儿看不到革命的迹象,街上充满了小学生的喧闹声;街角也看不到部队。中尉跳出车来到人行道上,走进“我的祖国”咖啡馆。他听到收音机在军队进行曲的衬托下播报两天前他就听到了的公报。他肘撑柜台,要了一杯牛奶咖啡和一客黄油干酪三明治。他问那个面目可憎、只穿着背心招待他的男人认不认识此地的一个商人,卡约·贝尔穆德斯。那人转动着双眼:他们是不是来抓他的?他难道是阿普拉分子?怎么可能?他从来不过问政治,政治这东西是游手好闲的人搞的,不是有工作的人搞的。中尉说:我是为了一件私事来找他的。您在这儿是不会遇到他的,他从不上这儿来,他住在教堂后面一座黄色的小房子里,那儿只有他的房子是黄色的,邻居的房子都是白色、灰色和褐色的。中尉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接着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问道,谁呀?
“贝尔穆德斯先生在家吗?”中尉说道。
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出来一个妇人,黑黝黝的面孔满是斑痕,一副傻相。老爷,钦恰人常说:今非昔比。她年轻的时候还是蛮漂亮的呢。老爷,一夜之间全变了,变化真大啊!那妇人头发散乱,肩上的毛料披巾像是粗麻布做的。
“他不在。”她一侧身,用贪婪的小眼睛疑惧地看着中尉,“您有什么事?我是他太太。”
“他很快就会回来吗?”中尉向妇人惊奇而疑惑地打量了一下,“我可以等他一会儿吗?”
她闪过身,让他走进门来。房间里,笨重结实的家具、没有花的大花盆、缝纫机、布满污斑(或许是小洞,也许是苍蝇)的墙壁使得中尉头昏眼花。妇人打开了一扇窗子,太阳的火舌钻了进来。一切都是破旧不堪,而且挤满了东西。角落里堆满了大箱子和一垛垛的报纸。妇人嘟嘟哝哝地说了声请原谅,接着就消失在黑洞洞的门廊里。老爷,您问我她真的是他的老婆吗?当然是的,是他堂堂正正的老婆。有一段历史震撼了整个钦恰呢。您问我事情是怎样开始的?事情是好几年前贝尔穆德斯一家离开弗洛尔家的庄园以后发生的。他们全家有三口人:布伊特列、虔诚的卡塔莉娜夫人,还有他们的儿子堂卡约,他那时才刚刚会爬。布伊特列本来是庄园的工头,人们说他到钦恰来是因为偷了东西被弗洛尔家庄园给辞退了。在钦恰,他开始从事高利贷。谁缺钱用了,就到布伊特列那儿去借。我需要多少多少。您拿什么作抵押?这个戒指、这块表。要是不还钱,抵押品就归他了。他收的利息简直是太高了,结果总是负债人倒霉,所以人们都叫布伊特列。老爷,他是靠吃尸体过活的,没几年的工夫他就发了财。贝纳维德斯将军的政府开始监禁和放逐阿普拉分子的时候,他就用金制的锁把钱财锁了起来。警察局副局长努涅斯下令,拉斯卡丘恰上尉就把阿普拉分子都投进了监狱,接着又来威胁布伊特列。于是他把全部东西变卖了,卖的钱三个人平分。有了钱,布伊特列就身价百倍了,老爷,他甚至当过钦恰的镇长,戴着礼帽出现在中心广场,出现在国庆节的观礼台上,真是不可一世。他趾高气扬,因为他的儿子总是有鞋穿,从不与印第安人来往。小时候我们还一起踢足球、一起到果园去偷水果。那时我去他们家,布伊特列倒还不在乎,后来他们发了财,就不让我去了。布伊特列骂堂卡约:我下次要是看见你跟他在一起……我是不是给他当过仆人?不,老爷,我是他的朋友,不过只是在这么小的时候。我那黑妈妈在堂卡约住的那条街的拐角处开了一个铺子,我和堂卡约经常在那儿闲逛。后来布伊特列就不让我们一起玩了。老爷,生活就是这样呀。堂卡约后来被送到何塞·帕尔多中学去读书,我跟着我的黑妈妈(她一直为我爸爸特里福尔修的事感到无脸见人)到了玛拉。当我们再次回到钦恰的时候,堂卡约就同何塞·帕尔多中学的一个同学成了至交,那人叫塞拉诺。我在街上碰到他就不能用“你”,而必须用“您”称呼他了。堂卡约在学校的表演会上朗诵、演讲,在节日游行中打旗。大家都说他是全钦恰的神童,未来的天才。布伊特列一谈起儿子就眉飞色舞,说什么他将来一定能当大官。别人也都这么说。后来他果然当了大官,不是吗,老爷?
“您说他会耽搁很久吗?”中尉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压,“您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我结婚了,”圣地亚哥说道,“你还没结婚吗?”
“有时候他很晚才回家吃午饭。”妇人含混不清地说,“你要是愿意,就留个话。”
“您结婚了,少爷?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安布罗修说道。
“我还是等等吧。”中尉说道,“但愿他别太晚回来。”
堂卡约在中学上到最后一年的时候,布伊特列打算把他送到利马去学法律,大家也说堂卡约是当律师的材料。我当时住在钦恰镇口上那个村子里,就在现在叫做格罗修·普拉多的村子的附近,老爷。就在那个村子里,有一次堂卡约被我撞见了,我发现他正在偷看人家。我当时想:那个妞儿是谁呢?他在跟那姑娘干?没有,老爷,他只是像疯子一样死盯着人家看。他装作没事的样子,装作照看猪的样子,或装作等人的样子,把书放在地上,跪下来直朝村里看,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我问他看谁。您问他到底看谁?看罗莎,老爷。罗莎是卖牛奶女人杜牡拉的女儿,是个瘦姑娘,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有点儿像白种姑娘,不像个印第安人。有的人小时候很丑,长大了就好看了,可是罗莎一开始还过得去,到了最后却变成个丑老妖了。所谓过得去,就是不好不坏。有些女人,白种男人光顾了一次,下次再见面就可能忘记掉了,罗莎就是这种女人。乳房一半露在外面,身体结实健壮,仅此而已。但是人很邋遢,连去望弥撒也不打扮打扮。她在钦恰街上赶着驮着大瓮的驴子,挨家挨户地叫卖用葫芦盛的牛奶。杜牡拉的女儿跟布伊特列的儿子搞在一起,您瞧这不是出丑吗,老爷?那时,布伊特列开了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杂货店,据说,他认为等儿子获得博士学位从利马回来,他的买卖就可以像泡沫一样发起来。卡塔莉娜夫人经常去教堂,成了神父的密友,她为救济穷人组织摸彩活动,还参加了国际天主教行动俱乐部。但有谁能想象得到,布伊特列的儿子竟会围着卖牛奶女人的女儿转,而最后两个人也确实结婚了,老爷。大概是她那走路的样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引起了堂卡约的兴趣。据说有人就是喜欢平平常常的小动物,而不喜欢良种动物。不过,堂卡约一开始很可能是这么想的:我先干了她,然后再甩掉她。她呢,也发现了堂卡约对她馋涎欲滴,她也许这么想:我先让他干了,然后就缠住他不放。最后还是堂卡约失败了,老爷。您有何贵干?中尉睁开眼睛,一跃而起。
“对不起,我睡着了。”中尉用手抹抹脸,咳了一声,“您是贝尔穆德斯先生?”
丑妇人身旁站着一个男人,面孔干瘦,表情生硬,四十岁左右,身穿衬衣,腋下夹着一个皮包,裤脚极宽,遮住了皮鞋。这是海员穿的裤子,也许是马戏团小丑穿的裤子,中尉想起来了。
“愿为您效劳。”那人说道,神情显得厌倦,也许是不高兴,“让您久等了。”
“请您整理行装,”中尉欢快地说道,“我要带您去利马。”
然而那人不动声色,面无笑意,眼中既无惊讶也无恐惧,更无高兴的神情,只是用刚进来时那种冷漠的神色观察着中尉。
“去利马?”他曼声说道,目光无神,“在利马有谁会需要我?”
“是埃斯皮纳上校本人。”中尉以胜利者的神态轻声说道,“内政部长埃斯皮纳本人。”
妇人张大了嘴,而贝尔穆德斯却眼也不眨一下。他毫无表情地呆了一会儿,接着一丝笑意扰乱了他面孔上那昏昏欲睡、厌倦的神色。一秒钟后,他眼光中又流露出一种无所谓、厌烦的神气。他大概感到肝痛,这可要痛苦一辈子,中尉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找了这么个老婆嘛。贝尔穆德斯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
“对了,我昨天听说埃斯皮纳当上了军事委员会的一个部长。”他掏出一盒印加牌香烟,无精打采地递给中尉一支,“那山区佬没跟您说他为什么要见我吗?”
“他只是说急着要见您,”他管上校叫山区佬?中尉想道,“他只是命令我把您带到利马去,哪怕是用手枪把您押去。”
贝尔穆德斯一屁股坐在一把大椅子上,交叉双腿,吐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孔。等烟雾散了,中尉看到他在冲自己微笑。中尉思忖着:这微笑好像是赐给我的一种恩惠,也好像是在嘲弄我。
“今天就离开钦恰有点难。”他懈怠怠、懒洋洋地说道,“我要同这儿的庄园敲定一笔生意。”
“既然大家称他为内政部长,他的话就不容违抗。”中尉说道,“请吧,贝尔穆德斯先生。”
“两台崭新的拖拉机,还有一笔可观的佣金,”贝尔穆德斯仿佛在向墙上的污斑、洞眼或苍蝇解释,“到利马去玩一趟,我可没这个闲心,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
“拖拉机?”中尉做出发怒的表情,“您最好用脑袋想一想,我们别浪费时间了。”
贝尔穆德斯抽了一口烟,一双冷漠的小眼睛半睁半闭,不紧不慢地喷吐着烟雾。
“一个人要是被各种票据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只能想着拖拉机,毫无办法。”他说道,仿佛根本没听见中尉的话也没看见中尉似的,“请您告诉山区佬,过两天我再去。”
中尉看着他,感到惊愕,感到很有意思,也感到迷惑不解。到了这一步我可要掏枪顶在您胸前了,贝尔穆德斯先生,到了这一步,人们可就要耻笑您了。可是堂卡约满不在乎,老爷,他常常逃学到我们村子来,村里的妇女对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笑他。罗莎,小罗莎,你看谁来了?杜牡拉的那位女儿可得意呢,老爷。您想想,布伊特列的儿子到村子里来看她,真了不起。可她并不马上出来跟他讲话,而是一跃而起,往女友家里跑,一路上还咯咯直笑,太骚了。可是堂卡约并不在乎她这无礼的举动,好像他的情火烧得更旺了。杜牡拉的女儿就像电影里那种精明女人一样,老爷,她妈妈就更不用提了。谁都发觉了这点,只有堂卡约不知道,他忍受着,等待着,不断地到村子里来。这乔洛姑娘早晚落在我手里,黑家伙。但实际上是他落到人家手里了,老爷。您看看,她没因为您看上了她而感激您,反而得意起来了,堂卡约,算了,叫她见鬼去吧,堂卡约。可他简直像是吃了迷魂药,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追。人们开始说起闲话来。流言蜚语多着呢,堂卡约。去他妈的,我行我素,现在我需要跟她睡觉。那好吧,谁又能说一个不字呢,任何阔少都可以爱上一个乔洛姑娘,跟她睡觉,这关谁的事,对吧,老爷?不过,堂卡约追求那个姑娘还真像是那么回事似的,这不是发疯吗?更奇怪的是罗莎根本不睬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们已经加好了油,也通知了利马,说您三点半左右到达。”中尉说道,“什么时候出发,听您的,贝尔穆德斯先生。”
贝尔穆德斯换了件衬衣,穿上一套灰色西装,手里是皮包,头上是一顶皱巴巴的帽子,戴着太阳镜。
“这就是您的全部行装?”中尉说道。
“还有四十只箱子呢!”贝尔穆德斯咕咕哝哝地说道,“走吧,我想今天就返回钦恰。”
妇人看着中尉在估量吉普车里的汽油,这时她已经把围裙解了下来,瘦窄的衣服勾勒出她那鼓胀胀的肚皮和又宽又厚的胯部。中尉向她伸出手:请原谅吧,我把您丈夫抢走了。可她并没有笑。贝尔穆德斯已经上了车,坐在吉普的后座上。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好像很恨他,又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似的。中尉也思量着上了车,他看到贝尔穆德斯含混地向妇人道了再见。大家出发了。阳光炙人,大街上空荡荡的,一股臭气从路面上升起,各家房子上的玻璃在闪着光点。
“您很久没去利马了吧?”中尉尽量显得和气些。
“我每年去两三趟,去做生意。”他不动声色,平淡地说道,声音轻微、懒散、刻板,仿佛对全世界都感到不满,“是代表这儿的几个农业公司去的。”
“我们并没有正式结婚,但是我总算是有过老婆了。”安布罗修说道。
“您的生意怎么会不顺手呢?”中尉说道,“这儿的庄园主不都是大富翁吗?这儿的棉花产量很高,对吗?”
“你有过老婆?”圣地亚哥说道,“也就是说你跟她掰了?”
“在过去的时代里,生意还顺手。”贝尔穆德斯说道。看样子他还不是全秘鲁最令人讨厌的人,因为埃斯皮纳上校还活着,中尉想道,但是除了上校,要数他最令人讨厌了。“由于实行股票行情的管制,种棉花的人就不可能像过去那样赚钱了。现在要拼老命才能卖出一点点儿棉花。”
“我老婆死在普卡尔帕了,少爷。”安布罗修说道,“给我留下了一个女儿。”
“为此我们才搞了这次革命。”中尉兴致勃勃地说,“混乱局面结束了,现在陆军上了台,别人全靠边站。您可以看到奥德里亚在台上,情况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贝尔穆德斯打了个呵欠,“我们这个国家,人事变来变去,可情况却总是好不了。”
“您不看报吗?也不听广播?”中尉面带笑容谈个没完,“大清洗已经开始。阿普拉分子、坏蛋、共产党都给关进监狱了,连一个小爬虫都不会漏网。”
“你到普卡尔帕干什么去了?”圣地亚哥说道。
“还会有别的爬虫出来的。”贝尔穆德斯粗暴地说道,“要在秘鲁横扫一切小爬虫,就必须投几个炸弹,大家都同归于尽。”
“去工作,少爷。”安布罗修说道,“更确切地说,是去找工作。”
“您这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说的?”中尉说道。
“我爹娘知道你去过普卡尔帕吗?”圣地亚哥说道。
“我不喜欢开玩笑。”贝尔穆德斯说道,“我说话从来是严肃的。”
吉普车正在通过一个峡谷,空气中充满了海货味,远处可以望见沙丘和沙地。中士叼着香烟在开车,中尉把军帽一直拉到耳下。
过来,黑家伙,咱们来喝杯啤酒。我们两个像朋友一样长谈了一番,老爷。他需要我,我想,当然是为了罗莎的事。他搞到了一辆小卡车和一个地方,而且说服了他的朋友,那个山区佬。他希望我也能帮他一把,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您问会出什么事?难道她有父兄?没有,只有一个妈妈,也是个肮脏货。我说,我倒是很愿意帮助您,只是……我不是怕杜牡拉,堂卡约,也不是怕村里的人,只是您的爸爸……堂卡约。要是布伊特列知道了,堂卡约非挨棍子不可。他?他不会知道的,黑家伙,他要在利马待三天呢,等他回来,我们早就把罗莎送回村子了。我相信了他的谎话,老爷,我是在上当的情况下帮了他的忙的。绑架一个姑娘,美美地玩她一夜,然后放掉,这是一回事,而跟这姑娘结婚则是另一回事了,对不对,老爷?堂卡约这个强盗把我和山区佬都给耍了,我们都蒙在鼓里,只有罗莎和杜牡拉知道内情。在钦恰,人们都说取得最后胜利的是那卖牛奶女人的女儿,罗莎从每天赶驴卖牛奶一下子变成了阔太太,变成了布伊特列的儿媳妇。其他人全失败了,堂卡约、他的父母,甚至连杜牡拉也失败了,因为她失去了女儿。也就是说,罗莎很有一套,正像有人说的那样,这么一个狡猾的小人物最后中了彩,老爷。您问我是怎么帮助他的,老爷?他叫我九点钟到广场,我去了,等了一会儿,他和山区佬把我接上了车。兜了几个圈子,等人们都回家睡觉了,他们把车停在聋子堂毛罗·克鲁斯家的附近,原来堂卡约约姑娘十点钟见面。当然,她去赴约了,怎么能不去呢?她一出现,堂卡约就走上前迎她,我们则等在车里。堂卡约大概跟她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她猜出了什么,只见她撒腿就跑,堂卡约放声大喊:抓住她。我下车追上了她,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揪了回来,塞进车里。我就是在这时候发觉罗莎狡猾的伎俩的,老爷。我发觉她早就谋划好了,因为她当时既不喊也不叫,跑得很慢,而且只是轻轻地抓我,捶我。事情本来是最容易不过的,只要她一大声叫喊,就会有人出来,半个村子的人都会向我们扑来,您说是不是?那姑娘本来就愿意让人抢,等着人来抢,简直是只母狼。什么?她吓坏了,喊不出声来了?可是在我扛着她的时候,她还踢我,抓我,双手捂脸装出哭的样子呢,可我看不出她在哭。山区佬一踩油门沿着小路就把小卡车开走了。到了那个地方,堂卡约下了车。罗莎呢,根本用不着人抱,自己就钻进房子里去了。您说说,老爷。完了事我就回家睡觉了,一路上,我想,看罗莎明天有什么脸见人。这事她肯定要告诉杜牡拉,杜牡拉肯定要告诉我那黑妈妈,而我那黑妈妈非骂死我不可。但是后来的事简直叫人揣摸不透。第二天罗莎根本没回家,堂卡约也没回家。第三天、第四天也没回家。杜牡拉在村子里哭得像泪人似的,卡塔莉娜夫人在钦恰也哭得像泪人似的,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过了三天,布伊特列回来了,报告了警察局,其实杜牡拉早就向警察局报告了。您就想想吧,老爷,当时谣言满天飞。我跟山区佬在街上遇上了连话也不敢说,他也害怕极了。过了两个星期,二人才双双出现,老爷。谁也没拿着枪逼着他们强迫他们到教堂结婚,否则就让他们进坟墓,而是他们出于自己的意愿找了个神父结婚的。后来有人说看见他们在中心广场下了公共汽车,也有人看见堂卡约挽着罗莎的胳臂,就像散步回来似的,双双走进布伊特列的家。您想想,老爷,他们肯定是突然而至,堂卡约肯定掏出了结婚证书向老子说:我们结婚了。老爷,您可以想象布伊特列是什么脸色。简直是胡闹。
“那儿是不是在抓爬虫,中尉?”贝尔穆德斯带着令人反感的微笑指着大学公园说道,“圣马可大学出什么事了?”
军用路障堵塞了大学公园的四个路口,满街都是戴着钢盔的士兵、突击队员和骑兵。从圣马可大学的墙上垂下来几幅标语,上写:“打倒独裁!”“只有阿普拉才能救秘鲁!”硕大的正门紧闭着,丧幛在阳台上飘荡,房顶上露出几个小小的人头在窥视着士兵和警察的行动,从大学的墙后传出了时高时低的嘈杂声和阵阵的鼓掌声。
“10月27日起,一些阿普拉分子就钻进大学里来了。”中尉向守在阿万凯路上的路障的军官做着手势,“狗改不了吃屎。”
“那为什么不给他们吃子弹?”贝尔穆德斯说道,“军队难道就是这样大清洗的?”
一名少尉走近吉普车,行了礼,检查了中尉递过去的通行证。
“那些颠覆分子怎么样?”中尉指着圣马可大学问道。
“还在那儿闹腾呢,”少尉说道,“有时还抛几块石子。您可以通过了,中尉。”
卫兵移开鹿砦,吉普车穿过了大学公园,只见丧幛上面钉着白色纸板,上写“我们为自由举丧”,还用黑墨画着胫骨和骷髅。
“要是我,就给他们吃子弹,但是埃斯皮纳上校想用饥饿使他们投降。”中尉说道。
“各省的局势如何?”贝尔穆德斯说道,“我想北方大概有点儿麻烦,那儿的阿普拉势力不弱。”
“一切正常。什么阿普拉仍在控制秘鲁,都是鬼话。”中尉说道,“您看见了,阿普拉的头头们都躲到外国使馆避难去了。这是一次和平的革命,从来没有过。如果上级同意,圣马可大学的事我一分钟之内就能解决。”
市中心的各条街道上没有军事行动,只是在意大利广场再次出现了头戴钢盔的士兵。贝尔穆德斯从吉普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走了几步,又冷漠地望着中尉,等他赶上来。
“您从来没到部里来过吗?”中尉鼓励他说,“房子是老了些,但里面的办公室可漂亮呢,上校的办公室还挂着画,应有尽有。”
二人走了进去。不到两分钟,门又开了。里面仿佛发生了地震,卡约和罗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布伊特列像公牛似的追打着他们,用污言秽语臭骂他们,老爷。大家都拍手称快。布伊特列发怒倒不是冲着杜牡拉的女儿来的,好像他并没打她,而是冲着自己的儿子发火。他一拳把儿子打倒在地,又一脚把他踢了起来。就这样,一直打到中心广场。在中心广场,人们拦住了他,不然他非把儿子打死不可。儿子就这样结婚了,他才不甘心呢,而且一直不同意,当然,从此以后也就没有同堂卡约见面,再没有给他钱。堂卡约不得已,开始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和罗莎。这位被布伊特列认为是未来天才的人连中学都未读完。给他们主持婚礼的如果不是个神父,而是市长,布伊特列一眨眼就可以把事情解决。然而对上帝有什么办法呢,老爷?何况卡塔莉娜夫人又是个虔诚的信徒。他们可能去同神父商量了,而神父也可能对他们说:毫无办法,教会就是教会,只有死亡才能把他们分开。毫无办法,他绝望了,据说他打了主持婚礼的神父一棍子。这下子教堂就不愿为他赎罪了。最后,作为惩罚,教堂令他为钦恰的新建教堂捐建一座塔楼,也就是说,连教堂都从这件事中捞到了油水,老爷。布伊特列再也没同堂卡约夫妇见面,似乎只是在他感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才问道:我有孙子了吗?也许如果有了孙子,他早就原谅堂卡约了,可是罗莎不但变成了个丑八怪,而且肚子一直没大起来。据说,布伊特列为了让儿子什么也继承不到,开始花天酒地,施舍穷人,花钱如流水。要不是死神突然而至,他早就把教堂后面的那所房子送给别人了,没来得及啊,老爷。您问为什么堂卡约能跟那个白痴婆娘过这么多年?好多人也这么也对布伊特列说:堂卡约对罗莎的爱情早晚要消失,早晚会把她还给杜牡拉,那时您就会重新把儿子留在身边了。您说是因为他反正把父亲惹恼了,就破罐子破摔了,老爷?您说是因为他恨自己的父亲,只是为了让他父亲失望,为了让他父亲看到在他身上寄托的希望已然破灭,自暴自弃,从而把父亲气死?老爷,您是这样认为的?为了使自己的父亲痛苦,不惜任何代价,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堆垃圾?我不明白,老爷。既然您这样认为,就可能是这样。别这样,老爷,我们不是在愉快地谈话吗?您感到不舒服?哦,您这不是议论布伊特列和堂卡约,而是在谈圣地亚哥少爷的事呀。是吧,老爷?好吧,我住嘴,老爷。我明白了,您现在没跟我谈话,我什么也没说,老爷。您别生气,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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