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是普卡尔帕,过错是那个叫做伊拉留·莫拉雷斯的人。也就是说,你知道自己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倒霉的人。”圣地亚哥说道,“我要是能知道自己是在何时倒霉的,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她还记得吗?会不会把书带来?夏季正在过去,看起来像五点钟了,可实际上才两点。圣地亚哥回想:她把书带来了,她还记得。他迫不及待地走进花砖铺地、破柱支顶、布满灰尘的门厅,心情十分愉快。他回想:那时我希望考上圣马可大学,她也想入圣马可。我很乐观,我确实考上了,她也考上了。啊,小萨,你感到很幸福。
“您还年轻,身体也健康,又有工作,还有妻子,”安布罗修说道,“怎么能说倒霉了呢,少爷?”
考生们有的单个,有的成堆,都在埋头复习笔记。这些人中有多少能考上呢?阿伊达在哪儿?考生们有的仿佛参加宗教游行似的在庭院里漫步转着圈子,有的坐在破长椅上复习,有的则靠在肮脏的墙上低声互相提问。男女乔洛们啊,有钱人家的子弟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圣地亚哥回想:妈妈,你说得对。
“在我离开家以前,也就是说,当我考上圣马可的时候,我还是个单纯的小伙子。”圣地亚哥说道。
他认出几个一起参加过笔试的人,互相微笑一下,打个招呼,但是阿伊达还没来,他走到门口去等。他听到一堆人在谈地理,一个男青年一动不动,低着头仿佛祈祷似的在背诵秘鲁各届总督的名字。
“您就好像富翁们一边看斗牛一边吸的那个东西,是吗?”安布罗修笑了。
圣地亚哥看到阿伊达走过来,她仍然穿着笔试那天穿的枣红色直筒连衣裙和平底鞋。她在拥挤的门厅里走着,一副用功的中学生派头。她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面庞像个大小孩,不施脂粉,既无光彩,也无风度,一双成年人的眼睛射出僵硬的目光。她的双唇张开了,一张男性的嘴张开了,他看到她笑了,皮肤粗糙的面孔变得柔和了,放出了光彩。他看到她向自己走来:你好,阿伊达!
“我那时视金钱如粪土,自以为了不起。”圣地亚哥说道,“在这种意义上讲,我还是很单纯的。”
“在我们格罗修·普拉多村里,有一个叫梅尔乔丽达的虔诚女教徒,自己有什么就施舍什么,成天到晚地做祈祷。”安布罗修说道,“您是不是从小就想当个圣徒,像她那样的圣徒?”
“我把《黑夜留在后面》给你带来了,”圣地亚哥说道,“希望你喜欢。”
“你总是跟我谈起这本书,所以我特别想看看。”阿伊达说道,“我也给你带来了那本法国人写的关于中国革命的小说。”
“考场就在普诺路上赫罗尼莫神父大街那一段上?”安布罗修说道,“在那座房子里,经常向我们这样的穷人施舍钱财呢,是那儿吧?”
“我入圣马可那年就是在那儿参加考试的。”圣地亚哥说道,“我以前爱过观花埠的姑娘,可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恋爱是在赫罗尼莫神父大街那儿。”
“不太像小说,倒像是一部历史书。”阿伊达说道。
“啊,后来怎么样了?”安布罗修说道,“她也爱上您了?”
“我这本虽说是自传,读起来却像本小说。”圣地亚哥说道,“你可以看看‘长刀之夜’那一章,是讲德国革命的,写得太棒了,你看看吧。”
“是讲革命的?”阿伊达把书翻了翻,声调和目光中充满了怀疑,“这位瓦尔丹到底是共产党还是反共分子?”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爱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晓得我爱她。”圣地亚哥说道,“有时我以为她是爱我的,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并不爱我。”
“您不知道,她不晓得,真复杂。难道这种事永远是不可知的,少爷?”安布罗修说道,“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我可警告你,如果瓦尔丹是个反共分子,我就把书还给你。”阿伊达的柔声曼语变成了挑战口气,“我可是个共产党。”
“你是共产党?”圣地亚哥惊愕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共产党?”
圣地亚哥回想着,她那时想成为共产党,但还不是。他感到心跳得厉害,感到吃惊。在圣马可什么也学不到,瘦子,那儿光搞政治,是阿普拉分子和共产党分子的窝点,秘鲁的不满分子都集中在那儿了。他回想着,可怜的爸爸啊!小萨,你还没进圣马可就发现了这一情况了吧,你瞧!
“实际上我既是,又不是。”阿伊达承认道,“因为我不知道这儿的共产党在什么地方。”
连秘鲁有没有共产党都不知道,怎么能是共产党员呢?也许奥德里亚把所有的共产党员都关起来、流放了或杀害了。阿伊达:要是口试通过了,我就可以进圣马可,到那时我就进行调查,同幸存者建立联系,研究马克思主义,然后加入共产党。圣地亚哥回忆着,她那时用挑战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说:来吧,跟我辩论吧。她的声音是轻柔的,目光却很放肆。你说他们是无神论者,是狂热的无神论者,来吧,聪明的人,否定我吧。他回想着:我那时吃惊地听她说道:小萨,共产党是存在的。他回想,我是不是就在那儿爱上她的?
“是圣马可的一个同学,”圣地亚哥说道,“喜欢谈论政治,相信革命。”
“好家伙,您别是爱上了个阿普拉分子了吧,少爷?”
“阿普拉分子已经不相信革命了,”圣地亚哥说道,“她是个共产党。”
“好家伙,”安布罗修说道,“您真有两下子,少爷。”
又有一些考生来到了赫罗尼莫神父大街,他们拥进门厅、庭院,有的则跑去看钉在黑板上的名字,有的在死啃笔记。整座庭院忙忙碌碌,充满了嘈杂的人声。
“你这样盯着我看,好像我是个怪物。”阿伊达说道。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尊重各种思想,再说,我也是……说了你也不相信……”圣地亚哥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在找词儿,最后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的思想也很激进。”
“啊哈,我为你高兴。”阿伊达说道,“我们今天是口试?拖得太久了,学过的东西我都混起来,一点都记不清了。”
“你要是愿意,我们就一起复习复习。”圣地亚哥说道,“你最怕哪门课?”
“世界历史。”阿伊达说道,“我们来互相提问吧,一边散步,一边提问,这样比坐着学习效率高,你觉得呢?”
二人穿过两旁是教室、地铺红色瓷砖的门厅。建筑物的尽头有一座小庭院,那里人比较少。她住在什么地方?圣地亚哥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一间窄小却干净的房子,家具少而精,又仿佛看到房子周围的街道和行人的面孔,是粗暴、安详、严峻的还是高傲的呢?他们身穿工装或灰色外衣,碰碰撞撞地走在人行道上。他也仿佛听到了行人的谈话:是表示互相关心?是隐晦的秘密谈话?他想这些人全是工人,全是共产党人。他决定了:我不亲布斯塔曼特,也不亲阿普拉,我要成为共产党员。但是他们之间的区别到底何在呢?我又不能问她,她会以为我是个傻瓜呢,要慢慢地向她试探,没准整个夏天她也在这样思考呢。一双野性的小眼睛盯在思考题上,在窄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家可能光线不足,她要记笔记就得坐在桌前,用一只没罩的油灯或是蜡烛照明,嘴唇慢慢地翕动着,眼睛一睁一闭的。有时她可能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口里背诵着人名、日期。她昼夜不分,意志坚强。她爸爸大概是个工人吧?妈妈大概是个用人吧?圣地亚哥回想着,啊,小萨啊!二人一面慢慢地踱着步,一面低声互相提问。法老诸王朝、巴比伦、尼尼微。她在家中听说过共产主义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起因。她要是知道了我老子是亲奥德里亚的,她会怎么想?马恩河的战役。也许她再也不愿意跟我来往了。唉!小萨!唉,爸爸,我恨你。圣地亚哥回想道:我们在互相提问,然而又没有互相提问,我们正在成为朋友。你是不是在国立中学读的书?是的,在一所中心学校读的,你呢?我是在圣马丽亚读的。那是一所有钱人家子弟读书的学校,里面各种设备一应俱全,但是很糟糕。但这不是我的过错,是我父母把我送进去的,我倒是很想上瓜达鲁贝中学。阿伊达放声大笑;你别脸红,我是没有阶级偏见的。在魏顿发生了什么事件?圣地亚哥回想道:我们都曾对大学生活寄予很大的希望,二人都入了党,一起去印刷厂,一起躲藏在工会里,一起被关进监狱,一起被流放。傻瓜,在凡尔登发生了一场战役,不是签订条约。圣地亚哥:对,瞧我多笨,现在你来回答:克伦威尔是谁?我们对自己也曾寄予过很大希望,他回想。
“您那时考进了圣马可,还剃了光头,蒂蒂小姐和奇斯帕斯少爷还笑您,叫您南瓜头呢。”安布罗修说道,“您考上了,您爸爸可高兴呢,少爷。”
穿裙子的谈论书本;不是男人,可都很懂政治,小萨啊。玛斯柯达、雏鸡、松鼠这些高级酒吧和俱乐部失去了光彩,观花埠的那些漂亮小妞儿模糊了,消失了。圣地亚哥回想道:我发现了一个女人,她可以干更多的事,不光是为了跟人睡觉,不光是为了让人想念,让人追逐,是的,她可以干更多的事,她要学法律和教育。我要学法律和文科。
“你是电影明星,还是小丑,还是……”圣地亚哥说道,“瞧你这副打扮,涂脂抹粉的。”
“你要学什么文科专业?”阿伊达说道,“学哲学?”
“我愿意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你管得着吗?”蒂蒂说道,“谁问你了,你有什么权力管我?”
“我想学文学,”圣地亚哥说道,“可现在还没决定。”
“学文学的人都想当诗人,”阿伊达说道,“你也一样?”
“别吵了!”索伊拉太太说道,“像狗和猫似的,总是吵个没完,够了!”
“我偷偷地在本子上写过几首诗。”圣地亚哥说道,“我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瞧,我那时还是很单纯的。”
“你别因为我问你是不是想当诗人就脸红。”阿伊达笑了,“别那么资产阶级气。”
“他们叫您超级学者,您就生气。”安布罗修说道,“你们仨那时总是吵啊吵的,少爷。”
“你赶快去换身衣服,把脸洗洗,”圣地亚哥说道,“你今天哪儿也别去,蒂蒂。”
“蒂蒂去看电影又有什么不好?”索伊拉太太说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对妹妹这么严厉了?可你自己倒是个自由派,无神论者!”
“她不是去看电影,是跟贝贝·雅涅斯那家伙去‘松榭’跳舞。”圣地亚哥说道,“他们今天早晨打电话约会,让我听见了。”
“跟贝贝·雅涅斯去‘松榭’?”奇斯帕斯说道,“跟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我不是想当诗人,只是喜欢文学而已。”圣地亚哥说道。
“你疯了,蒂蒂!”堂费尔民说道,“这是真的吗,蒂蒂?”
“他说谎,他说谎!”蒂蒂气得直哆嗦,用眼睛直瞪着圣地亚哥,“坏蛋,白痴,我恨你,该死的!”
“我也很喜欢文学。”阿伊达说道,“在学教育的同时,我也要选修文学和西班牙文。”
“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父母吗?我把你这……”索伊拉太太说道,“你疯了,怎么能骂哥哥坏蛋呢!”
“你这岁数还不能上舞厅,小鬼。”堂费尔民说道,“你今天不能出去。明天,星期六也不要出去。”
“我非把那个贝贝·雅涅斯揍扁不可。”奇斯帕斯说道,“爸爸,我去把他干掉算了。”
蒂蒂又哭又叫:坏蛋。把茶杯也打翻了:你怎么不死!索伊拉太太:你疯了,你疯了。就你好,个子这么大,一副女人腔。索伊拉太太:你把台布弄脏了。去写你那女人腔的歪诗吧,别在这儿像女人似的说长道短了。蒂蒂从桌旁站起来,冲出餐厅,还一边喊着:歪诗、造谣、女人腔、该死的、坏蛋。她噔噔地上了楼,嘭地关上了门。圣地亚哥用小匙在杯子里搅着,好像刚刚才放了糖似的。
“蒂蒂说的是真的吗?”堂费尔民微笑着说道,“你在写诗,瘦儿子?”
“他把本子藏在百科全书后面,那些诗我和蒂蒂都读过了。”奇斯帕斯说道,“都是些情诗,也有写印加王的。别害臊,超级学者。你瞧,爸爸,他脸都红了。”
“连字都不识,你根本看不懂。”圣地亚哥说道。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才识字,”索伊拉太太说道,“别这么自高自大。”
“去写你那女人腔的诗吧,超级学者。”奇斯帕斯说道。
“你们学的都是些什么呀。送你们进利马最好的中学,就是为了这个?”索伊拉太太叹气道,“总在大人面前像粗人一样互相辱骂。”
“你在写诗怎么不告诉我?”堂费尔民说道,“拿来给我看看,瘦儿子。”
“都是奇斯帕斯和蒂蒂胡说。”圣地亚哥期期艾艾地说道,“你别理他们,爸爸。”
三个主考官到了,给整个学校带来一片吓人的沉寂。男女青年们看到三个主考官在管理人员的引导下穿过门厅,走进一间教室。等着唤我进去吧,她也要进去的。嗡嗡的人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为杂乱。阿伊达和圣地亚哥又回到了小庭院。
“你肯定能通过,而且能得高分数。”圣地亚哥说道,“每个考签你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你别这样说,有许多东西我还不会呢。”阿伊达说道,“你也肯定能考上。”
“我啃了一个夏天。”圣地亚哥说道,“要是考不上,我就开枪自杀。”
“我是反对自杀行为的。”阿伊达说道,“自杀代表懦弱。”
“这都是神父们的胡说。”圣地亚哥说道,“要有很大的勇气才能自杀呢。”
“我才不管什么神父不神父的呢,”阿伊达说道。圣地亚哥回想道:那对小眼睛仿佛在说:你敢辩论吗?“我不信神,我是无神论者。”
“那当然。”圣地亚哥立即接上说,“我也是无神论者。”
二人又散起步来,互相提问,有时也走了题,忘掉了思考题,聊起天来,争论不休,意见有时一致,有时不一致,也有时开开玩笑。时间飞快地过去了,突然他听到:圣地亚哥·萨瓦拉!赶快去,阿伊达向他微微一笑,祝你抓上个容易的题目。圣地亚哥穿过人墙,走进了考场。你不记得了,小萨?那时你抓的是什么题?三个主考官是什么样子的?你怎么回答的?我都不记得了,反正我是高高兴兴地走出考场的。
“您只记得您喜欢的那位姑娘,别的都忘了。”安布罗修说道,“这也是很自然的,少爷。”
那天,我看到什么都喜欢,圣地亚哥回想道,包括那年久失修的建筑物,考生们那鞋油色、土色或是像患了瘟疫似的面孔,充满不安的气氛,还有阿伊达的话。你那时感觉如何?我当时就像第一次领圣餐一样高兴,他回想道。
“你也来参加了,圣地亚哥领圣餐你就参加,”蒂蒂要哭,“可我领圣餐那次你就没参加,我再也不爱你了。”
“来,吻我一下,别发傻了,”堂费尔民说道,“我来参加是因为瘦子考了第一名。你要是得了好分数,我不也就参加了吗?你们三个我都疼爱,一样疼爱。”
“你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奇斯帕斯说道,“我的圣餐礼你也没参加。”
“你们这种嫉妒劲儿会叫瘦子扫兴的。”堂费尔民说道,“别净惹我发笑了,大家都来,上车吧。”
“到铁掌俱乐部去吃冰激凌牛奶和热狗吧,爸爸。”圣地亚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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