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佩耶·阿雷瓦洛在观花埠的海滩上度过了一个上午。观花埠的姑娘们对他说:你看台阶也白看,蒂蒂是不会来的。果然,蒂蒂那天早晨没去洗海浴。他中午不到就怏怏地往家里走。他一面登上断壁路的斜坡,一面还在想着蒂蒂的小鼻子、刘海头和眼睛。他激动了:蒂蒂,你什么时候才理我?什么时候?到了家里,他那头红褐色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满是雀斑的面孔还感到晒得发烫。他发现参议员在等他。过来,小雀斑,我们来谈一谈。二人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参议员:你还想读建筑系?是的,爸爸,我当然想,只是入学考试太难了,参加考试的人太多了,能考上的却寥寥无几,我一定加把劲儿复习,爸爸,说不定能考上呢。儿子中学毕了业,没有一门功课不及格,参议员感到很满意。从年底开始,参议员就像个妈妈那样对儿子,一月份又给他增加了零花钱,从一镑增加到两镑。波佩耶没想到爸爸对他会这么好。好吧。小雀斑,考建筑系这么难,你最好今年不要去冒险了,不如先上个预科,好好学习,到明年就会有把握些。你看怎么样,小雀斑?太好了,爸爸。波佩耶容光焕发,双眼发亮:我一定埋头苦干,拼命地读,到了明年一定能考上。他本来还担心这个夏天过不好,不能去海边游泳,下午不能去看电影,不能和朋友聚会。要是成天到晚地啃数学、物理、化学,做了这么多牺牲之后又考不上,那岂不白白损失一个暑假吗?而现在,这一切都可以恢复了:观花埠的海滩、铁掌俱乐部的海浪、安贡区的海湾,现在这一切都由想象变成现实了。雷乌罗戏院、蒙特卡洛电影院、柯利纳电影院里的池座太美了。可以同蒂蒂到舞厅去跳波莱罗了,那舞厅就像彩色影片里的一样。你高兴吗?参议员问道。我太高兴了。父子二人向餐厅走去,波佩耶想道,我爸爸真是个好人。参议员:就这样了,小雀斑。可是暑假一结束,你就得拼命干,你得答应我。波佩耶:我发誓,爸爸。在饭桌上,参议员跟儿子开了玩笑:萨瓦拉的女儿对你还没有意思,小雀斑?他脸红了:有这么点意思了,爸爸。老太婆说话了:谈恋爱你还小着呢,别叫人笑掉大牙了。参议员说道:瞧你说的,他已经长大了。蒂蒂是个漂亮的姑娘,你可别后退,小雀斑。女人喜欢扭扭捏捏,我费了好大劲才取得这个老太婆的欢心的。老太婆笑了,笑得要死。电话铃响了,管家跑了进来:您朋友圣地亚哥来的电话,少爷。小雀斑,我有急事要跟你见面。那就三点钟在拉尔柯路口的美味冰激凌店见面,好不好,瘦子?好,三点,准时,小雀斑。参议员笑着说:你要是总缠着蒂蒂,你这位大舅子可要揍你了。波佩耶想,今天老头子的兴致可真好:不会的,我和圣地亚哥是好朋友。老太婆皱起眉头:圣地亚哥这孩子脑子里少根弦,不是吗?波佩耶把一匙冰激凌送到嘴边:谁说的?又咬了口蛋白酥:也许我能说服圣地亚哥带我到他家去听音乐,并且叫上蒂蒂,一块聊聊。老太婆没完没了:是索伊拉本人星期五玩牌时说的。她说圣地亚哥最近使她和费尔民头痛,成天同蒂蒂、奇斯帕斯吵,越来越不听话了,还顶嘴。波佩耶反驳说:可瘦子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他父母还要怎么样?
“这孩子不愿上天主教大学,光想上圣马可大学。”索伊拉太太说道,“为这事,费尔民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我会说服他的,索伊拉,你别管。”堂费尔民说道,“他这岁数正是摇摆不定的时候,要好好引导他。你越骂他,他越不买你的账。”
“光劝不行,揍一顿他就听话了,”索伊拉太太说道,“你就是不会教育他。”
“蒂蒂和那个总到我们家来的小伙子结婚了。”圣地亚哥说道,“他叫波佩耶·阿雷瓦洛,就是那个雀斑脸阿雷瓦洛。”
“瘦子跟他老头子的关系不太好,两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波佩耶说道。
“乳臭未干、还在流鼻涕的孩子能有什么想法!”参议员笑了。
“好好学习,毕了业当上律师,你才能搞政治。”堂费尔民说道,“对不对,瘦儿子?”
“瘦子对他爸爸帮助奥德里亚反对布斯塔曼特感到很恼火。”波佩耶说道,“他是反对军人的。”
“他是亲布斯塔曼特的?”参议员说道,“费尔民还认为他是全家最有才能的人呢。他要是佩服布斯塔曼特这个软骨头,我看不能算是有才能。”
“布斯塔曼特可能是个软骨头,但为人正派,还当过外交官。”波佩耶的妈妈说道,“而奥德里亚是个臭丘八,臭乔洛。”
“你别忘了,我可是拥护奥德里亚的参议员。”参议员笑了,“傻瓜,别总骂人家臭乔洛了。”
“瘦子想上圣马可大学,因为他不喜欢神父,而喜欢接近人民。”波佩耶说道,“话又说回来了,这个人就是别扭。要是他爸妈让他上圣马可,他又会说,不,我要上天主教大学。”
“索伊拉说得对,上圣马可会失掉许多关系。”波佩耶的妈妈说道,“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上天主教大学。”
“天主教大学也有让人害怕的印第安人,妈妈。”波佩耶说道。
“费尔民现在同卡约·贝尔穆德斯好得穿一条裤子,那个毛头小伙子还需要什么关系!”参议员说道,“好了,小雀斑,你可以走了。”
波佩耶从桌边站起来,刷了牙,梳了头,就出门了。才两点四十分,慢慢磨时间吧。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圣地亚哥?在蒂蒂面前帮我一把吧。他走到拉尔柯路,阳光照得他直眨眼。他停下来观看奈尔逊商店的橱窗:羊皮做的船形鞋,配上褐色或黄色衬衣,太棒了。他比圣地亚哥早到美味冰激凌店。他在一张可以看到拉尔柯路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要了一客香荚兰冰激凌牛奶。要是说服不了圣地亚哥带我到他家去听唱片,我们就去看下午场的电影,要不,就到柯柯·贝塞拉那儿去赌钱。瘦子想跟我谈什么呢?这时圣地亚哥走了进来,脸拉得长长的,眼睛似乎刚发过烧。小雀斑,我家老头子和老太婆把阿玛莉娅辞退了。信贷银行支行刚刚开门。透过美味冰激凌店的窗子,波佩耶看着喧闹的银行大门把等候在人行道上的人吞进去。是个大晴天。挤满人的公共汽车不断地开过去,男男女女只好在大街拐角处抢乘私人汽车。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把她辞退呢,瘦子?圣地亚哥耸了耸肩:我爸爸妈妈不愿意让我以为是由于那天晚上的事才把她辞退的,好像我是傻子似的。圣地亚哥哭丧着脸,栗色的头发垂在前额,显得更瘦了。侍者走近,圣地亚哥指了指波佩耶的杯子。也要香荚兰的?是的。事情不至于这么严重,波佩耶给他打气,她会在别处找到工作的,现在到处需要女用人。圣地亚哥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阿玛莉娅是个好人,我、奇斯帕斯或蒂蒂情绪一不好就骂她,拿她出气,而她从不在爸妈面前告状,小雀斑。波佩耶用麦秆搅着冰激凌牛奶,我怎么才能说服你带我到你家去听唱片呢,我的大舅子?他吸了一口泡沫。
“你家那位老太婆在我家那位参议员夫人面前发牢骚,说你要上圣马可。”波佩耶说道。
“她还可以到罗马国王那儿去发牢骚。”圣地亚哥说道。
“既然他们这么讨厌圣马可,你干脆上天主教大学好了,这有什么关系!”波佩耶说道,“是不是天主教大学要求严?”
“我爹妈才不管严不严呢。”圣地亚哥说道,“他们不喜欢圣马可,因为学生都是些乔洛,那儿总搞政治。就是因为这些。”
“你净给自己找麻烦,”波佩耶说道,“你什么都反对,对什么都要妄加评论,对事情太认真了。瘦子,还是别自寻烦恼了。”
“收起你的劝告吧。”圣地亚哥说道。
“你也别自以为什么都懂,瘦子。”波佩耶说道,“你读书很用功,这很好,但你没有理由认为别人都是笨蛋。昨天晚上你那样对待柯柯,我不知他怎么能忍受下来。”
“我就是不愿去望弥撒,干吗一定要向那个神父解释呢?”圣地亚哥说道。
“也就是说,你自认为是个无神论者了?”波佩耶说道。
“我不认为我是无神论者,”圣地亚哥说道,“我不喜欢那个神父并不等于不信上帝。”
“你不去望弥撒,你的家人怎么说?”波佩耶说道,“拿蒂蒂来说吧,她怎么看?”
“那乔洛女用人的事使我很痛心,小雀斑。”圣地亚哥说道。
“忘掉算了,别犯傻了。”波佩耶说道,“说起蒂蒂,她今天早晨怎么没去海滩?”
“她跟女朋友到赛艇俱乐部去了。”圣地亚哥说道,“我说你怎么还不接受教训?”
“就是红头发、有雀斑的那位?”安布罗修说道,“参议员堂埃米略·阿雷瓦洛的儿子?我当然知道。蒂蒂小姐跟他结婚了?”
“我不喜欢有雀斑的,也不喜欢红头发的。”蒂蒂做了个怪相,“而他二者兼备。呜呵,真叫人恶心。”
“我最感痛心的是,由于我的过错,她被辞退了。”圣地亚哥说道。
“其实是奇斯帕斯的过错。”波佩耶安慰他说,“你本来也并不知道‘育亨宾’是干什么用的。”
现在大家光用“奇斯帕斯”称呼圣地亚哥的哥哥了。以前当他想在平台俱乐部练习举重露一手的时候,人们都叫他泰山·奇斯帕斯。他在海军学校当过几个月的士官生,后来被开除了(据他本人讲是因为他打了一名少尉)。之后就成天东游西荡、酗酒、赌博、打架,无所不为,经常在圣费尔南多广场威胁圣地亚哥,指着波佩耶、托尼奥、柯柯和拉洛说:喂,超级学者,你想跟哪个人较量较量?可是自从进了堂费尔民的办公室工作以后,就变得正经了。
“我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只是从来没见过。”圣地亚哥说道,“你认为这药真会使女人动情吗?”
“是奇斯帕斯胡说,”波佩耶低声说道,“他真的跟你说过能使女人动情?”
“是的,但是用过了量就要死人了,奇斯帕斯少爷。”安布罗修说道,“您可别给我惹祸,小心,要是给您爸爸捉住,我就完蛋了。”
“他跟你说过,只要用一小匙,任何女人都会跟你睡觉,是吗?”波佩耶低声说道,“我看这都是他胡编的,瘦子。”
“需要试验试验,”圣地亚哥说道,“哪怕光是为了证实一下,小雀斑。”
圣地亚哥哧哧地笑起来,说不下去了。波佩耶也笑了。在谁身上试验呢?这可就难了。二人激动异常,扭扭捏捏,你推我搡,桌子上的冰激凌牛奶随着二人的打闹摇晃起来。我们都成疯子了,瘦子,奇斯帕斯给你这药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奇斯帕斯和圣地亚哥兄弟俩相处得就像狗与猫,互不相容。只要有可能,奇斯帕斯就给圣地亚哥使坏;而一有机会,圣地亚哥也给奇斯帕斯来一家伙。没准儿你哥哥在给你使坏呢,瘦子。不,小雀斑。有一次奇斯帕斯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他在赛马中赢了一大笔钱。他在睡觉前钻进圣地亚哥的房间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劝圣地亚哥说:到岁数了,你也该活动活动了,这么大的人还是个童男,你不害臊吗?说着递给圣地亚哥一支香烟。奇斯帕斯又说道:别扭扭捏捏的,有女人了没有?圣地亚哥骗他说有了。奇斯帕斯关心地说:是时候了,说真的,你应该破贞了,瘦子。
“我不是一直求你带我逛妓院去吗?”圣地亚哥说道。
“你要是得了脏病,老头子非要我命不可。”奇斯帕斯说道,“再说,男子汉搞女人要自己想法子,花钱买不算本事。你不是自以为什么都行吗?可在女人问题上你还懵懵懂懂的呢,超级学者。”
“我从来没认为自己什么都行,”圣地亚哥说道,“人犯我,我才犯人。好了,奇斯帕斯,带我去逛妓院吧。”
“那你为什么总是跟老头子争论?”奇斯帕斯说道,“无论什么问题你都唱反调,这使他很不高兴。”
“只在他为奥德里亚辩护时我才反对。”圣地亚哥说道,“好了,奇斯帕斯。”
“你为什么反对军人?”奇斯帕斯说道,“奥德里亚怎么惹着你了?”
“他是靠武力上台的,”圣地亚哥说道,“而且把许多人投入了监狱。”
“他逮捕的都是阿普拉分子和共产党。”奇斯帕斯说道,“他对这些人太好了,要是我,早就把他们枪毙了。布斯塔曼特执政期间,全国一片混乱,正派人都不能安居乐业。”
“你就不是个正派人,”圣地亚哥说道,“布斯塔曼特时期你就总是游手好闲的。”
“你想挨揍怎么着,超级学者!”奇斯帕斯说道。
“咱们是人各有志。”圣地亚哥说道,“好了,带我去妓院吧。”
“去妓院?没门儿。”奇斯帕斯说道,“不过,我教你一个办法能搞上女人。”
“‘育亨宾’在药店里能配到吗?”波佩耶说道。
“是私下买到的,”圣地亚哥说道,“这是违禁品。”
“放一点点在可口可乐或是热狗里,”奇斯帕斯说道,“你就等着吧,慢慢就会起作用。等她动情了,一切就看你的了。”
“比如说吧,奇斯帕斯,”圣地亚哥说道,“这种药能用在多大岁数的女人身上?”
“你不至于笨得给十岁小女孩用这种药吧。”奇斯帕斯笑了,“对十四岁的女孩子就可以用,但只要一点点。虽说十四岁的女孩不容易得手,但用了这药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是真的?”波佩耶说道,“他给你的会不会是一撮盐,或是白糖?”
“我用舌尖尝了尝,”圣地亚哥说道,“没什么气味,是一种有点儿辣的药粉。”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想挤上那超载的公共汽车和私人汽车。人们不排队,而是挤成一堆,向白蓝两色的公共汽车挥手,但汽车停也不停就驶过去了。忽然,人群中出现了两个同样娇小的身影,两个女郎额前都飘着黑色的头发:那是瓦耶列斯特拉家的孪生姐妹。波佩耶撩开窗帘向她们打招呼,但姐妹俩没看到他,也许是没认出他,她们只是不耐烦地直跺脚,光彩照人的小脸蛋不时地望着信贷银行门上的大钟。瘦子,她们大概是到市中心去看电影。每看到一辆私人汽车,她们就神态坚决地凑上去,但总是被挤了出来。
“她们也许只有两个人,”波佩耶说道,“我们跟她们一起看电影去,瘦子。”
“你不是爱蒂蒂爱得要命吗?怎么总是变化无常呢?”圣地亚哥说道。
“可我只愿意为蒂蒂一个人去死。”波佩耶说道,“如果不去看电影,就带我到你家去听唱片,我也同意。”
圣地亚哥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我搞了点儿钱,想去送给那个乔洛姑娘,她住在苏尔基约区。波佩耶瞪大了眼睛:送给阿玛莉娅?接着他放声大笑:因为你爹妈把她赶了出来,你就把自己的零花钱送给她?圣地亚哥把麦秆折成两段:不是零花钱,是我从扑满里取出来的。波佩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看你要进疯人院了,瘦子。圣地亚哥说;由于我的过错她才被辞退,送点钱给她有什么不好?我看你是爱上那个乔洛姑娘了。五镑钱可是个不小的数目,我们还不如请那对孪生姐妹去看电影呢。这时两个姑娘已经乘上了一辆绿色的莫里斯牌汽车。波佩耶:唉,晚了,兄弟。这时圣地亚哥已经点上了一支烟。
“我想奇斯帕斯肯定不会给自己的未婚妻用‘育亨宾’,这都是他胡编的,好叫你出丑。”波佩耶说道,“你难道会给一个正派的姑娘用这种药粉吗?”
“对未婚妻当然不能用,”圣地亚哥说道,“但对风骚的娘们儿为什么不可以用呢,你说是不是?”
“那你怎么办?”波佩耶说道,“是用掉它还是丢掉它?”
我本来想丢掉它,小雀斑。圣地亚哥脸红了,放低了声音,嗫嗫嚅嚅地说,后来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个主意。但仅仅是为了看看这药的效力到底如何,你看怎么样?
“你真傻,简直是莫名其妙,五镑钱可以干好多事呢。”波佩耶说道,“不过,随你便,反正是你自己的钱。”
“那你陪我去一趟,小雀斑。”圣地亚哥说道,“就在这儿附近,苏尔基约区。”
“不过回来后得到你家去听唱片,”波佩耶说道,“把蒂蒂也叫上。”
“你他妈的光为自己打算,小雀斑。”圣地亚哥说道。
“要是你爹妈知道了呢?”波佩耶说道,“要是奇斯帕斯知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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