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贝托和玛嘉丽塔的家坐落在圣克路丝大街,离圣玛丽娅教堂只有几个街区。教堂里的接待仪式一结束,被邀请进午餐的客人就在圣依希特罗大街的树木和阳光下鱼贯而行,向红砖、木顶的大房子走去。这所房子四周围着草坪、鲜花、栏杆,为午宴作了精心的布置。阿尔贝托大夫一到门前就看出来,欢庆活动比他本人预计的还要隆重。他出席的这地午宴,社会记者将称之为“豪华之举”。

花园里到处摆满了桌子,撑着凉伞。最深处靠近狗舍的地方支着一顶大帐篷,下边有盖着雪白台布的桌子,一字顺墙摆开,上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冷盘。饮料间设在养了许多日本鱼的池塘旁,里边摆放了那么多杯子、瓶子,鸡尾酒会器皿、冷饮罐,好像要为一支军队解除干渴似的。身穿白上衣的年轻男侍者和头戴压发帽、腰系围裙的姑娘们,看见客人一进大门就立刻迎上前去,递上皮斯科酸酒、鸡尾酒、伏特加果汁、威士忌、杜松子酒、香槟酒以及插着牙签的奶酪、辣子土豆、腊肉樱桃、一团团的大虾、各种冷菜和利马特产的所有大开胃口的甜食。屋里,成篮的鲜花和一束束鲜花,有的靠墙放着,有的沿楼梯摆着,还有一些放在窗台和家具上,给人以清新凉爽的感觉。这些鲜花有玫瑰、晚香玉、黄菖蒲、紫罗兰、石竹花。镶木地板打了蜡,窗帘洗得干干净净,瓷器和盘碗擦得亮晶晶。阿尔贝托博士笑了,他想,连玻璃柜里的古陶瓷都擦拭一新,光泽四射。前厅里也摆了小吃,饭厅里的甜食——杏仁糖、雪糕、蛋糕、蛋青糕、蛋黄点心、椰子果、核桃粘——围着美丽的洞房花糕摆了一圈。洞房花糕是个奶油渍渍、由许多圆柱体组成的“建筑”,上面罩着薄纱,显得那么庄重,使得夫人们不时地啧啧称赞。但是,尤其引起女人好奇心的是放在二楼的礼品,看到人们排了那么长队等候观看,阿尔贝托大夫当即决定不去看,尽管他很想知道他送的手镯在礼品中居于何种地位。

他到处都看了一下,不断地同别人握手,接受拥抱和拥抱别人。之后,他又回到花园里,坐到一把凉伞下,慢悠悠地品尝那天的第二杯酒。一切都令人满意,玛嘉丽塔和罗贝托真会摆排场。尽管乐队的做法令他觉得不十分礼貌——撤走了地毯、小桌子和放置象牙制品的柜子,以便让舞伴们有地方跳舞——但他把这看作是对青年一代的让步而谅解这种有失高雅之举。因为众所周知,对青年来说,没有舞会的婚礼不成其为婚礼。火鸡和果酒送上来了,此刻,埃丽娅娜站在大门的第二道台阶上,正在扔花束,几十个学校的女友和邻居女伴高举双手等着接应。阿尔贝托大夫远远望见埃丽娅娜小时候的奶妈老维南希娅躲在花园的一个角落里,从心底里感到激动地用围裙边擦着眼睛。

阿尔贝托大夫的味觉虽然没有辨出是什么品牌的果酒,但是他立刻知道了那是外国酒,可能是西班牙或智利的;不过那天他晕头转向,因而也不排除是法国的。火鸡又香又嫩,菜泥是甜奶油汁做的,还有凉拌卷心菜和葡萄干。尽管他坚持节制饮食,但还是吃了又吃。他喝第二杯果酒时,甜蜜的困意开始向他袭来,这时他看见理查德向他走来。他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在颤抖,双眼呆滞,闪着亮光,声音也变了:

“伯父,还有比婚礼更愚蠢的事情吗?”理查德小声说,他对周围所有的东西都露出轻蔑的表情,随后倒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的领带歪到一边,一块刚刚抹上的污迹弄脏了灰色西服的衣领。他的眼睛里除了残存的酒意,还积聚着大海波涛般的愤恨。

“那么,坦白地告诉你,我对参加欢庆活动并不太热心。”阿尔贝托大夫温和地说,“但是,你可不要这样。我在你这个年龄时,还是很注意这种事的,我的侄子。”

“我从心底感到厌恶,”理查德喃喃地说,瞪着双眼,好像要把所有人都从眼底下扫除,“我不知道我他妈的到这儿来干什么。”

“你想想,假如你不来参加你妹妹的婚礼,她会怎么想?”阿尔贝托在思索着一些酒兴使他说出来的蠢话:难道他不曾看见理查德在喜庆活动上玩得比谁都快活吗?他的舞不是跳得很好吗?曾经有多少次,他侄子领着一群男女青年到恰罗房间里来举行即兴舞会呀?但是,他对理查德一点也没有提起这些事。他看见理查德喝干了他的威士忌,要侍者再给他斟一杯。

“不管怎么说,你要准备着。”他对侄子说,“你结婚时,你父母会给你举办更盛大的庆祝活动。”

理查德把闪闪发亮的威士忌酒杯送到嘴边,半合上眼睛,慢慢地呷了一口。随后,他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地低声说:

“我永远不结婚,伯父,我对天向你发誓。”

理查德的话极为缓慢地传到大夫耳朵里,几乎使他难以听见。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身着蓝色衣服、浅色头发、颇具风姿的姑娘坚定地站在他们面前,随即拉起理查德的手,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让他站了起来:

“和老头子坐在一块儿,你也不害臊?跳舞去,傻瓜。”

阿尔贝托大夫看见他们消失在住宅的前厅里,他突然感到不是个滋味,好像“老头子”那几个邪恶字的回音还在他的耳朵里鸣响着。这个字被建筑师阿兰布鲁的小女儿说得那么自然,声音那么动听。喝过咖啡之后,他起身来到大厅观看。

喜庆活动正值高潮,跳舞的人已经很多,从乐队所在的烟囱旁到有舞伴跳舞的房间里,人们在大声地唱着“恰恰恰”和梅林盖斯舞曲,还有孔比亚和华尔兹舞曲。音乐激起了欢乐的波涛,太阳和烧酒不但使青年翩翩起舞,中年人甚至老年人也都起身跳了起来。阿尔贝托大夫惊异地看到,连本家的亲戚、八旬老人马塞利诺·华帕亚先生也在用力地摇动着他那沙沙作响的身体,踏着《灰色的云朵》的旋律,架着他的弟妹玛嘉丽塔跳着。阿尔贝托看到处处烟雾腾腾,人声嘈杂,你来我往,一片光亮和幸福的景象,感到脑袋有点晕眩。他倚在栏杆上,双眼闭上片刻。随后,他微笑着,脸上闪烁着幸福的光辉,端详起埃丽娅娜来。她仍然穿着新娘衣裳,但已不戴面纱,成了舞会的主角。她一刻也不休息,每支舞曲结束时,便有二十几个小伙子围上来请她跳舞;她,面颊红润,眼睛明亮,每次都选择一个不同的舞伴,回到舞池的漩涡里。大夫的弟弟罗贝托走到了他身边。罗贝托没有穿大礼服,只穿一套咖啡色的薄料西装,他刚刚跳完舞,汗流满面。

“我真难以相信她是在结婚,阿尔贝托。”他指着埃丽娅娜说。

“她漂亮极了,”阿尔贝托大夫对他笑了笑,“你真讲排场,罗贝托。”

“为了我的女儿,要弄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弟弟喊了起来,话音中颇带点伤感的调子。

“他们到什么地方度蜜月?”大夫问道。

“去巴西和欧洲,红头发的父母出钱。”他指着饮料间,高兴地说,“明天一大早就要走,可是看现在这个样子,我女婿恐怕是走不了的。”

一群小伙子围住红头发安图涅斯,轮番和他干杯。新郎的脸红得不得了,不安地笑着,他只用酒杯沾沾嘴唇,想骗过朋友,但这些人不依,一定要他干。阿尔贝托大夫用目光寻找理查德,但是他不在饮料间,也没跳舞,从窗口看出去,也没发现他在花园里。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华尔兹舞曲《偶像》结束了,舞伴们正准备鼓掌,乐师们的手刚离开吉他,红头发正干第二十杯酒,这时,新娘将右手放在眼睛上,好像要驱赶蚊子,身子摇晃了一下,她的舞伴还没来得及去搀扶,她就摔倒了。新娘的爸爸和阿尔贝托大夫一动未动,大概以为她滑倒了,很快会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可是,大厅里顿时骚乱起来——人们惊叫着,推拥着,妈妈呼唤着:“我的女儿,埃丽娅娜,亲爱的埃丽娅娜啊!”——这使他们也跑过去搀扶她。红头发安图涅斯一步跳过去,将她抱起来,由一些人护送着,跟着玛嘉丽塔夫人上楼去。玛嘉丽塔夫人边走边说:“从这儿走,送到她房间去,慢一点,要小心。”并且让人去叫个大夫来。家里的几个人——舅舅费尔南多、妹妹恰布卡、马塞里诺先生——叫朋友们不要慌乱,吩咐乐队重新奏乐。阿尔贝托大夫看到弟弟站在楼梯高处向他打手势。啊呀,真蠢,难道自己不是大夫吗?还等什么呀?他大步跑上楼梯,人们看到他都让开路。

埃丽娅娜被送到卧室,那是一间用玫瑰布置起来、朝向花园的屋子。新娘的面色仍然很苍白,但已开始苏醒过来,睁开了眼睛。在她床的周围,站着罗贝托、红头发新郎和奶妈维南希娅。新娘的母亲则坐在她身旁,用一块浸过酒精的手帕给她擦前额。红头发新郎拉起她的一只手,焦虑地凝视着她。

“大家都暂时给我离开这儿,留下我和新娘。”阿尔贝托大夫命令道,他在尽自己的职责,于是他把大家拉到门口,“你们不要担心,没什么事。出去吧,让我给她检查一下。”

唯一不想出去的是老维南希娅,玛嘉丽塔几乎不得不拖着把她拉出去。阿尔贝托大夫回到床边,靠着埃丽娅娜坐下。透过长长的黑睫毛,埃丽娅娜茫然而恐惧地看了他一眼。他亲了她的前额,一边给她量体温,一边笑着对她说:“没什么,不要害怕。脉搏跳得有点快,呼吸困难。”大夫发现她的胸部束得太紧,于是帮她解开了纽扣:

“反正你要换衣服的,这样更省时间,侄女。”

当他看到她的腰带扎得那么紧,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毫不露声色,也没有问什么,以免让他侄女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埃丽娅娜脱衣服时,脸涨得绯红。此刻她是那么茫然不知所措,以致既没有抬起眼睛,也没有张口说话。大夫对她说,不必脱掉内衣,只要解下腰带就行了,因为腰带妨碍她呼吸。他微笑着,装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说在新婚之日,心情激动,几天来的疲劳和忙碌,特别是一连几小时疯狂地不停地跳舞,一个新娘昏倒是世上寻常的事。他摸了摸她的胸脯和腹部(一解开紧紧束着的腰带就明显地鼓了起来),这个双手曾经摸过成百上千个孕妇的专家当即断定埃丽娅娜应该是怀孕第四个月了。他检查了她的瞳孔,免得她多心,胡乱地问了她几个问题,并且嘱咐她休息几分钟再回大厅去。可是再不要那么狂舞了。

“你看,只是累了点,侄女。不过,我还是要给你开点药,你一整天那么激动,需要镇静一下。”

大夫抚弄了一下埃丽娅娜的头发,为了让她在父母进来前有时间平静下来,问了她几个关于结婚旅行的事。她有气无力地做了回答。做一次这样的旅行,是一个人最幸福的事情之一。他由于工作过于繁忙,总是没有时间做一次如此完美的旅行,差不多三年没有去过伦敦了,那是他最喜欢的城市。他讲话时,看到埃丽娅娜偷偷地将腰带藏了起来,穿上一件长衣,将一件衣服、一件绣花袖口的带领罩衫和一双鞋子放在椅子上,而后又在床上躺好,盖上被子。大夫心里想,是不是干脆把事情跟侄女说开,告诉她旅行中应该注意什么更好些。但是,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怜的新娘会尴尬,会感到十分不快。再说,已经这么长时间,她一定暗地里瞧过大夫,完全清楚应该怎么办。不过,不管怎么说,腰带束得那么紧是危险的,真的会出问题,也可能会对婴儿有影响。更使他激动的是,埃丽娅娜这个侄女,他一向认为她是个贞洁的姑娘,可是竟然怀了孕。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安慰家里人。为了使新娘听见,他的声音很高:

“她比你们和我都健康,可是累极了。给她去买点这种镇静剂,让她休息一会儿。”

维南希娅冲进卧室。阿尔贝托大夫从肩膀上方看见老用人在亲埃丽娅娜。埃丽娅娜的父母也进去了,红头发安图涅斯也想进去,可是大夫很谨慎,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洗澡间,关上了门。

“红毛子,她身体那个样子,整个下午都这样跳舞,太胡闹了。”大夫一边往手上擦肥皂,一边以极为自然的语调对他说,“差一点流产,你告诉她不要束腰带,更不能束得那么紧。她怀孕多长时间了?三个月,四个月?”

这时,仿佛被眼镜蛇致命地咬了一口,阿尔贝托大夫一惊,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疑问。他颤抖了一下,觉得洗澡间里的寂静有如电流一般。他从镜子里看到红头发新郎怀疑地瞪着双眼,歪斜着嘴,那种怪相使他脸上的表情十分荒诞,面色铁青,像死人。

“三个月,四个月?”他结结巴巴地讲出这么几个字眼,“流产?”

大夫感到大地在下陷。“你真蠢!真鲁莽!”他想,现在他才清清楚楚地想起埃丽娅娜恋爱、结婚只不过是几个星期的事情。他把目光从安图涅斯身上移开,慢腾腾地擦着双手,脑子里紧张地思索着,想找到什么谎话、什么口实,把那个青年从痛苦的深渊中——他刚刚把他推进去——救出来。他只能说了几句连自己都认为愚蠢的话:

“埃丽娅娜不会知道我发现了这件事,我已经做到了使她认为我不知道。特别是,你不要担心,她很好。”

大夫急忙走出洗澡间,走过去时,偷偷地看了安图涅斯一眼。小伙子还站在原地,眼睛发愣,仍旧张着嘴,脸上汗水涔涔。他听到安图涅斯从里边反锁了洗澡间的门。他想,他会痛哭一场,会撞脑袋,揪头发,骂我,恨我,比对埃丽娅娜还恨。不恨我,恨谁呢?大夫慢慢地走下楼梯,他为自己的过错感到非常难过,疑虑重重。他一边走,一边像机器人似的反复对人们说,埃丽娅娜没有什么,马上就会下楼来。他走出去到了花园里,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才感到轻快些。他走到饮料间,喝了一杯纯威士忌,便决定回家去,不再等那场“戏”——这都是由于他的天真和菩萨心肠引起的——收场。他多么想关在自己的书房里舒舒服服地坐在黑色皮椅上,听听莫扎特的乐曲。

阿尔贝托大夫在大门口碰见了理查德,他坐在草地上,垂头丧气,盘腿而坐,像个菩萨,背靠在铁栏杆上,一身西服皱皱巴巴的,粘满尘土、污迹和野草。不过,是他的脸色使大夫忘记了红头发新郎和埃丽娅娜而停住了脚步。理查德的眼睛由于愤怒和喝酒过多而充血,瞪得又圆又大,两道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表情既可笑又令人怜悯。

“不能这样,理查德。”大夫喃喃地说道,弯下身去,打算把他侄子拉起来,“你父母不能看着你这样。来,到家里去,让你清醒清醒。我从来想不到会看到你这个样子,侄子。”

理查德望着他,却看不见;他仰起头,虽然顺从地想站起来,但是两腿发软。大夫不得不拉住他的两只胳膊,几乎是把他抱起来。他架着他的双肩,扶他走路。理查德像个布娃娃似的一步三晃,仿佛随时都要扑倒在地。“我们出去看看能否租到出租汽车。”大夫小声说,站在圣克鲁斯大街一旁,托着理查德的一只胳膊,“这样走下去,你连大街拐角也走不到,侄子。”几辆出租汽车开过去了,但都有乘客。大夫举着手。等候出租汽车,加上想起了埃丽娅娜和安图涅斯,又对侄子的状况感到不安,这一切使这个一向镇静的人紧张起来。这时,他从理查德前言不搭后语的微弱的喃喃声中听到了“手枪”这个词,不禁笑起来。“遇到挫折不要灰心。”他好像对自己说,没打算叫理查德听到或让他回答:

“侄子,你要手枪干什么?”

理查德那双流露出杀机的眼睛左顾右盼,不知看着什么地方。他用粗哑的声音一眼一板地做了回答,听起来非常清楚:

“杀红毛子。”他怀着深仇大恨,把每个音节都吐得一清二楚。停了一会儿,突然又用刺耳的声音补充说:“或者把我自己杀死。”

理查德的舌头又不听使唤了,阿尔贝托大夫已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时停下了一辆出租汽车,大夫将理查德推上去,告诉了司机地址,随后也上了车。汽车开动的一瞬间,理查德哭了起来。大夫回过头去看他,理查德向他扑去,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依然哭泣不止,由于抽噎,身子不时地颤动着。大夫把一只手从他肩膀上伸过去,像刚才对他妹妹那样抚弄着他的头发,并且对司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小伙子喝多了”,请他不必紧张,因为司机正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场面。大夫让理查德依在身上,任他哭,理查德的眼泪、口水和鼻涕弄脏了他的蓝色西服和银灰色领带。当他在侄子那令人费解的独白中听到两三次那句可怕的、然而也算是动听甚至可以说是纯洁的话——“因为我作为男人也爱她,任凭什么我都不在乎,伯父。”——连眼皮也没眨,心也没有发慌。到了他家的花园,理查德呕吐起来,胃痉挛得那么厉害,连小狗都吓坏了,管家和女佣用责难的目光看着他。阿尔贝托大夫架着理查德的一只胳膊,把他送到客厅,让他漱了漱口,给他脱掉衣服,安顿在床上,又给他服了好几片安眠药。然后大夫坐在他身边,用亲切的话语和动人的表情安慰他——他知道理查德既听不见也看不见——直到觉得他像个孩子似的酣然入梦。

大夫给诊所打了电话,告诉值班大夫说,除非有什么意外的事情,明天他才能去。他吩咐管家,来人来电话都说他不在家。然后喝了两杯威士忌,就一头钻进音乐间。他在唱机上放了一叠意大利音乐家阿尔比诺尼、维瓦尔第和斯卡拉蒂的唱片,因为他认为听上几个小时威尼斯、巴洛克和其他乐曲是驱除死死留在脑子里的阴影的好办法。他埋在软绵绵的皮椅里,苏格兰式海泡石烟斗在双唇之间冒着烟。他闭上眼睛,等待音乐必将创出的奇迹。他想,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试验一下他年轻时就制定的道德准则。根据这个准则,宁愿谅解人而不评判人。他既不感到可恨和气愤,也不感到过分惊异。他发现了一个人的隐秘激情、一种不可征服的爱,这种爱含有柔情和怜悯。他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他完全清楚了,为什么一个那么俊俏的姑娘匆匆忙忙和一个傻子结了婚,为什么从来没有看到滑水冠军、本街区的美男子有过未婚妻,为什么他那样服服帖帖、一丝不苟地去执行保护妹妹的那些使命。他津津有味地吸着香喷喷的烟斗丝,品尝着令人心旷神怡、火一般的威士忌,心里想着没必要太为理查德操心。他会找出办法说服罗贝托,让他送儿子到国外,比如去伦敦读书,他在那个城市里会寻到新奇的事物和足够的刺激,从而忘掉过去。相反,他感到不安和关心的是故事里另外两个人物的情况将会如何。音乐使他渐渐地陶醉了,一大堆没有答案的问题在他脑子里乱糟糟地翻腾着,不过,越来越淡薄,越来越稀少了。红头发新郎那天下午就会抛弃他胆大的妻子吗?是否已经抛弃了?还是默不作声,让人辨不出他是高尚还是愚笨,继续爱那个他曾拼命追求的、骗人的姑娘?这件丑事会张扬出去还是用容忍和被践踏了的、骄傲的廉耻面纱永远把圣依希特罗的这场悲剧掩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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