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马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天竺葵显得更加艳丽,玫瑰花更加香气扑鼻,叶子花更加盛开怒放。这时,利马的著名大夫阿尔贝托·德·金德罗斯博士——有一个宽宽的前额、一只鹰钩鼻、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副刚毅仁慈的心肠——睁开双眼,在圣伊希特罗大街宽敞的房间里伸了伸懒腰,透过薄纱窗帘看到阳光把围着铁丝网、修整一新的花园草坪染成金黄色,天空清澈如洗,百花露出一张张笑脸。他美美地睡过八小时,心情平静,精神舒畅。

那天是星期六,如果那位生三胞胎的夫人不突然发生意外情况,他就不必去诊所,可以在上午做做体育锻炼,洗个蒸汽浴,然后去参加埃丽娅娜的婚礼。他的妻子和女儿还在欧洲进行精神修炼,采购服装,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他有钱,他的仪表——双鬓已白,举止高雅,气质庄重——甚至连正派的夫人都会投去极为倾慕的目光。凭了这些,他本来可以利用这个月暂时的独身生活去寻花问柳,可是阿尔贝托·德·金德罗斯在赌博、女人和美金这些事情上一向适可而止,因而在他的许许多多的朋友中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他的嗜好是科学、家庭和体操。”

他叫仆人准备早饭,与此同时给诊所打了电话。值班大夫告诉他,那位生三胞胎的夫人一夜平安无事,开刀割纤维瘤的女病人已不再出血。他叮咛了几句话,吩咐说如果出现什么严重情况,请向莱米吉欧体育馆打电话找他;吃午饭时,可以打电话到他弟弟罗贝托那里;还说傍晚他要去一趟诊所。管家送来了早饭——番木瓜汁、浓咖啡和抹了蜂蜜的面包——阿尔贝托·德·金德罗斯已经刮完脸,正在穿着灰色灯芯绒裤、平跟皮鞋和绿色高领运动衫。他一边吃早饭,一边漫不经心地翻阅晨报上的各种灾害事故和犯罪的消息。吃过饭,拿起手提运动箱就出门了。走过花园时,他稍稍停了几秒钟拍拍“布克”,这条高傲的小狼狗亲切地吠叫着送别他。

莱米吉欧体育馆坐落在米格尔·达索大街,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阿尔贝托博士喜欢步行去。他每次都走得很慢,沿途向邻居们的问候回礼,观赏着各家的花园——人们常常在那时浇水,剪枝——还常常在卡斯特罗·索托书店停留片刻,买几本畅销书。那时还很早,但是敞怀露胸、头发蓬乱的小伙子们已经到了。这些人是从不迟到的,他们坐在摩托车上,或靠在斯波尔特牌汽车的挡泥板上喝着冷饮,开着玩笑,商量着夜里去何处玩乐。小伙子们很有礼貌地向他问好,可是他刚走过,一个小伙子便冒失地对他发出“忠告”,这种忠告在体育馆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就是拿他的年龄和职业来取笑他:“博士,不要太累了,要为你的孙子着想。”他从不对此发火,只是一笑了之。这次他几乎没有听到,因为他正在想象埃丽娅娜穿上巴黎格里斯蒂·迪欧尔服装店为她度身定制的结婚服装时该多么漂亮。

那天上午,体育馆里的人不多,只有教练员科克和两个举重迷——黑脸胡米利亚和佩里克·萨尔绵托。这三个身材像座山、肌肉发达的人有十个正常人那么重。他们可能刚到不久,正在做预备活动。

“喂,鹳鸟来了。”科克握着阿尔贝托的手说。

“几百年了,还活着?”黑脸胡米利亚和他招呼。

佩里克只是咂咂嘴,伸出两个手指,这是从得克萨斯传来的有特色的问候语。阿尔贝托大夫喜欢这样熟不拘礼的打招呼,这是体育场上的朋友们对他亲切的表示,仿佛一起穿着背心短裤汗流浃背地锻炼,平等相待,亲密无间,已经抹去了年龄和地位的差别。阿尔贝托回答他们,如果需要他帮助,他将十分乐意效劳,一旦感到头晕或碰伤了身体,就可以到他的诊所去,他会立刻戴上橡皮手套为他们仔细诊断。

“你把衣服换掉,来做一会儿准备活动。”科克对他说着,又在原地跳了起来。

“如果发生心肌梗塞,不过是一死,老家伙。”佩里克一边站在科克的对面,一边给他打气。

“滑冰运动员在里边。”他走进更衣室时,听见黑脸胡米利亚说。

果然,他的侄子理查德在里边,已经穿好蓝色的潜水服,正在穿便鞋。理查德无精打采地穿着,仿佛双手是烂布做的,毫无力气,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他看着阿尔贝托博士,一双蓝眼睛毫不在意,完全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以致阿尔贝托博士自问是否自己变得无法见人。

“只有恋人才会这么出神。”博士走近他,弄乱了他的头发,“别心不在焉了,我的侄子。”

“请原谅,伯父,”理查德清醒过来,脸涨得通红,仿佛自己正在干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刚刚捉住似的,“我正考虑问题。”

“我倒真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坏事,”阿尔贝托博士笑了。他打开手提运动箱,取出一个文件夹,随后开始脱衣服,“你家一定是乱糟糟、没有条理的。现在埃丽娅娜很紧张吧?”

理查德看了看他,眼睛突然闪着憎恨的光。博士纳闷是什么刺痛了这个小伙子,但是他的侄子显然竭力装得很自然,强颜欢笑:

“是的,乱糟糟的,所以我来减减肥,一直到……”

博士心想他一定会接下去说:“走上断头台为止。”由于悲痛,他声音压得很低。他那脸上的表情、笨拙地结扎带子的动作以及身体猛烈的晃动都表明他心中的不快,充满了烦恼和不安。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又盯住一点,忽而移开,忽而收回,又移开,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无法找到的东西。他是当地衣着最考究的小伙子,在室外锻炼得容光焕发,显得既年轻又漂亮。即使在冬天最潮湿的月份,他也坚持滑冰运动,在篮球、网球、游泳和小足球运动中也名列前茅。现在体育运动把他的身体锻炼得很棒,黑脸胡米利亚说他有比“同性恋更炽烈的热情”:一点脂肪也不留,宽宽的脊背,顺着一块块清晰可见的肌肉一直延伸到蜜蜂似的细腰;两条粗壮而敏捷的长腿连最好的拳击家也要羡慕三分。阿尔贝托·德·金德罗斯常常听见女儿恰罗和她的女朋友把理查德同谢尔顿·海斯顿相比,认为前者更英俊,后者较为逊色。理查德正在读建筑系一年级,据他父母罗贝托和玛嘉丽塔说,他一向是模范生,爱学习,听话,尊敬父母,同妹妹相处得很好。他的身体也很好,待人热情。阿尔贝托大夫最喜欢侄女埃丽娅娜和侄子理查德,所以当他系吊带、穿潜水服和便鞋时——理查德在淋浴龙头前等他,轻轻地敲着瓷砖——看到侄子一副神魂不定的样子,心里很难过。

“有什么麻烦事吗,侄子?”他好像随便问问,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说说看,伯父能帮助你解决吗?”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理查德急忙回答说,脸又红得像火炭一样,“我很好,一心想锻炼身体。”

“我的礼品,给你妹妹送去没有?”大夫突然想起来了,“莫吉亚商店答应昨天送去。”

“一个非常漂亮的手镯,”理查德开始在更衣室白色的磁砖上跳起来,“我的瘦妹妹高兴极了。”

“这样的事情本来该由你伯母办,可她还在欧洲游览,只好我自己去选购,”阿尔贝托大夫动了感情,“埃丽娅娜穿上结婚礼服,一定赛过仙女。”

他弟弟罗贝托的女儿在女人之中,正如理查德在男人之中一样是人才出众的人物,她的美貌是女人的骄傲,即使用白玉般的牙齿、明星般的眼睛、金黄色的头发和仙桃般的皮肤来形容也不免黯然失色。她身材不高,一头乌黑的头发,白嫩的皮肤,连呼吸的起伏也别具魅力,小小的脸型异常动人,犹如出自东方工笔画家的手笔。她比理查德小一岁,刚从专科学校毕业,唯一的缺点是胆怯,太胆怯了,以致秘鲁美女竞选委员会的组织者们大为失望,因为无法说服她参加竞选,包括阿尔贝托大夫在内,谁也搞不懂为什么她这么快决定结婚,特别是和那么一个人。当然,红头发安图涅斯有些美德——忠厚老实,被芝加哥大学企业管理系聘为教授,将继承肥料公司这份遗产,自行车赛时得过好几座奖杯——但是,比起米拉弗洛雷斯和圣依希特罗其他那些向埃丽娅娜求爱的、为了能同她结婚甚至去犯罪的小伙子,他非但算不上美男子,而且是最平庸、最傻气的(阿尔贝托大夫为自己对再过几小时就要成为他的侄女婿的人有这样的看法而感到羞愧)。

“伯父,你的看法比我妈妈改变得还慢。”理查德一边跳着一边抱怨。

他们走进训练大厅时,那个更愿意把教练看作个人爱好而不是职业的科克正在训练黑脸胡米利亚,指着胡米利亚的肚子讲述哲理:

“你吃饭时,工作时,看电影时,和你的未婚妻谈心时,喝酒时,在你生命的每时每刻,如果可能,甚至在棺材里,都要收腹!”

“做十分钟准备动作,活动活动关节,老家伙。”教练又命令道。

阿尔贝托大夫和理查德一块跳绳,他感到周身慢慢地热起来,轻松而舒适,心里想,如果一个人这样活到五十岁,无论如何也不可怕。在他的同龄朋友中,谁的肚子能这样扁平,肌肉如此灵敏而有弹性?远的不说,就说他的弟弟罗贝托,比他小三岁,可是看上去又粗又胖,像只大桶,而且过早地驼了背,仿佛比他大十岁。可怜的罗贝托,大概对自己的掌上明珠埃丽娅娜的婚礼感到悲伤。显然,这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失去了她。他的女儿恰罗也行将结婚,女儿的未婚夫塔多·索尔德维亚不久将取得工程师的称号,那时,他势必也会感到难过,觉得自己更为苍老了。阿尔贝托博士跳绳跳得利落,节拍清楚,由于坚持练习,跳得非常熟练,双脚交替,双手交叉张开,好像优秀的体操运动员。相反,他通过镜子看到他的侄子跳得过快,由于急躁,常常绊在绳子上。他侄子紧咬牙关,额头冒出亮晶晶的汗珠,闭着双眼,好像为了更好地集中精神。也许是因为女人的事?

“停止,跳绳到此结束,懒汉们。”科克尽管正同佩里克和黑脸胡米利亚一起举重,可是一直看着阿尔贝托大夫和理查德,并且数着他们跳绳的时间,“三套仰卧起坐;开始,快点,老不死的。”

腹部动作证明阿尔贝托大夫浑身有力。他做得很快,双手抱着后颈,在升高到第二位置的划水板上让背部同地板保持水平,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每做完三十次一套的仰卧起坐休息一分钟,那时便躺在地上做深呼吸。做完九十次之后,他坐了起来,高兴地看到他胜过了理查德。现在,他从头到脚浑身是汗,心跳加速。

“我还是不明白埃丽娅娜为什么要和红头发安图涅斯结婚,”他突然自言自语地说,“她看上他什么了?”

他失言了,马上很后悔,但是理查德仿佛对他的话并不感到惊奇。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刚刚做完俯卧撑——开玩笑地回答说:

“伯父,常言道,爱情是瞎子。”

“他是个优秀的青年,一定会使埃丽娅娜幸福。”阿尔贝托大夫想挽回自己的失言,显得有点羞愧,“我是说,在你妹妹的追求者中有利马最出众的小伙子。你看,她别的一个也不理睬,最后却接受了红头发的求爱。他是个好孩子,可是,太……”

“太愚笨了,对吗?”理查德替伯父把话说完。

“好了,我本不想说得那么难听。”阿尔贝托张开、合拢双臂,吸了口气又把它呼出来,“可是,他确实是个平淡无奇的人,和任何一个别的姑娘结婚都是般配的,可是和埃丽娅娜这么漂亮、这么活泼的姑娘相比,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就太不相称了。”他对自己的过分直率有点不安,“喂,你可不要鄙视他,侄子。”

“你不要担心,伯父。”理查德对他笑笑,“红头发是个好人,既然我的瘦妹妹看上了他,一定有点缘故。”

“做三套侧身弯,每套三十次,废物!”科克吼叫着,头上举着八十公斤,肚子鼓得像只癞蛤蟆,“收腹,不要鼓起来!”

阿尔贝托认为,理查德做起操来会忘掉他的问题,可是他在做侧身弯时,看见理查德又露出一副怒相:显得憋闷,不耐烦,脸色十分难看。他想起他们金德罗斯家有过多位神经官能病患者。他想,在下一代的成员中,也许罗贝托的小儿子已经得了这种遗传病。然后他的思想开了小差,想到不管怎么说,来体育馆之前都应该到诊所去一下,看看那位生了三胞胎的夫人和做纤维瘤手术的女患者。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需要全神贯注地做操。他一边抬腿落脚(做五十次抬腿动作!)活动躯干(三套快速扭转身体,用力呼吸!),一边遵照科克的命令,活动背部,扭转躯干,弯曲前臂,转动脖颈(用力,我的老祖宗!快点,该死的!),只有一叶肺在呼吸,只有一身皮肤在流汗,只有身上那几块肌肉在用劲,累得他也够呛了。当科克喊“拉力运动,做三次,每次十五下”时,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不过,出于自尊,他想至少应该用十二公斤的哑铃做上一套动作,可是已无能为力,他的力气已经耗尽了,第三次试举时,哑铃从他手上滑脱,引起了其他举重运动员的嘲讽(如果死了,就去坟墓!是鹳鸟,就到动物园去!叫殡仪馆来人!安息吧,阿门!),并且非常羡慕、默不作声地看着理查德——他一直愁眉苦脸,满脸怒气——毫不费力地完成惯常的动作。阿尔贝托大夫想,遵守纪律,持之以恒,节制饮食,有规律地生活,这还不够。这可以使差别缩小到一定的限度,超过这个限度,年龄就是难以克服的困难,就是高不可越的大墙了。后来,他脱光衣服走进浴室,汗水顺着睫毛流下来,迷住了他的眼睛,他伤感地反复叨念着一句在书上读到的话:“青春呀,想起你多么叫人失望呀!”他从浴室出来,看见理查德已和举重运动员聚在一起亲切地交谈着。科克对阿尔贝托大夫指着理查德,露出讥讽的表情说:

“这个英俊的小伙子决定自杀了,大夫。”

理查德根本没有笑。他举着哑铃,满脸是汗,涨得通红,青筋突暴,满腔的怒火好像要倾泻到他们身上。大夫想,他侄子会突然把手中的哑铃扔过来,砸烂他们四个人的脑袋。他向他们告别,并且喃喃地说:“理查德,我们教堂见。”

回到家里,听说生三胞胎的妈妈想和同诊所的女友玩桥牌,做纤维瘤手术的女人曾经问过今天是否能喝罗望果酱汤,他便放心了。他答应她们玩桥牌、喝罗望果酱汤的要求。大夫慢条斯理地穿上一套深蓝色的西服、白色的丝绸衬衣,系上银灰色的领带,并且在上边别了一颗珍珠。他正往手帕上洒香水时,有人送来他妻子的来信;在信的末尾,他女儿恰罗还附上几句话。那信是从旅游的第十四个城市威尼斯寄来的,上面说:“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至少又游览了七座城市,所有的城市都美极了。”她们过得很快活,小恰罗很喜欢意大利人。“有些电影艺术家,爸爸,你想象不出他们怎样恭维我,不过,你不要告诉塔多。吻你一千次,再见。”

阿尔贝托大夫步行来到欧瓦洛·古铁雷斯大街的圣玛丽娅教堂。时间尚早,客人们刚刚开始到来。他坐到前排,望着祭坛消磨时间。祭坛上装饰着百合花和白玫瑰,窗上的彩色玻璃宛如高级主教的冠冕。他又一次确认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座教堂,因为石膏和砖块非常不调和,椭圆形的拱门显得很浮华。大夫不时地微笑着向熟人打招呼。当然熟人不会少,大家都要到教堂来:拐弯抹角沾上边的亲戚,多年不相往来的朋友,自然,也有城里那些最显赫的人物,如银行家、大使、企业家、政治家。这个罗贝托,这个玛嘉丽塔,总是那么轻浮,大夫心里想,他对待弟弟和弟媳的弱点十分宽厚仁慈,并不刻薄。他确定午餐一定是丰盛的筵席。当奏起结婚进行曲,看见新娘走进教堂时,他的心情异常兴奋。新娘果真漂亮极了,她穿一身洁白的轻纱衣服,鹅蛋似的小脸罩着面纱,显得分外妩媚、轻柔动人;她低垂着双眼,挽着罗贝托的胳膊,向祭坛走去。罗贝托身躯肥大,表情威严,掩饰着内心的激动,露出一副主宰世界的神情。红头发安图涅斯看上去不似平常那么丑陋,身子裹在崭新的大礼服里,脸上露出幸福的光彩,就连他的母亲——一个平庸的英国女人,尽管在秘鲁已经居住了二三十年,仍旧用不好前置词——身着黑色长衣,头发卷成两层,也像是成了迷人的夫人。阿尔贝托大夫想,真是一点不错,爱情不负有心人。从小时候起,可怜的红头发安图涅斯就一直在追求埃丽娅娜,对她甜言蜜语,体贴入微,但埃丽娅娜一直傲然处之。可是,他甘愿忍受埃丽娅娜所有的粗暴言行和无礼相待,除此之外还要忍受街区的孩子们对他任意而可怕的讥讽。阿尔贝托大夫思考着:红头发是个有毅力的青年,终于达到了目的,他现在激动得面色苍白,正把戒指给利马最美丽的姑娘戴在无名指上。仪式结束了,阿尔贝托大夫在嘈杂的人群中不住地左右点头,向教堂大厅走去时,远远地望见了理查德。这个青年人好像厌恶地离开了人群,直挺挺地靠近一根柱子站着。

当排队走近新婚夫妇时,阿尔贝托大夫高兴地听见费布列兄弟给他讲的一大串反政府的笑话。这对孪生兄弟长得如此相像,据说连他们的妻子都分辨不清。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仿佛房子马上就要倾倒,不少人原先是在花园里等着轮流进来看新郎新娘的。一群小伙子穿梭似的来来往往给宾客们送香槟酒。处处是一片笑声、开玩笑声和碰杯声,人人都说新娘漂亮极了。阿尔贝托博士终于排到了新娘跟前,他看到埃丽娅娜依然衣饰整洁,神采奕奕,尽管厅内又热又挤。“祝你永远幸福,瘦姑娘。”他拥抱着她说。新娘贴着他的耳朵说:“今天早晨小恰罗从罗马给我打来电话,向我祝贺,我和梅塞德斯伯母也说了话。她们打电话给我,真是太热情了!”红头发安图涅斯浑身大汗,脸红得像只大虾,眼里闪着幸福的火花:“现在我也应该叫您伯父啦,阿尔贝托先生?”“当然啰,侄子,”阿尔贝托大夫甩手拍了拍他,“你应该对我以你相称。”

他半窒息地离开了新婚夫妇所在的位置,在照相机的闪光灯中,一边同别人摩肩接踵一边打着招呼,好不容易地走到了花园。那里人少一些,可以喘过气来。他喝了一杯酒,挤进一群大夫中间,这些大夫都是他的朋友,拿他妻子的外出旅行没完没了地开玩笑:梅塞德斯不会回来了,一定跟了法国佬,你的额头两端开始长角了。阿尔贝托大夫一边任他们讲着,一边心里在想——他记起了体育馆的事——今天他可是出丑了。在数不尽的人头上边,他不时地看到理查德。理查德在大厅的另一端,站在说笑的男女青年中间,绷着脸,皱着眉,像喝水似的一杯杯地灌着香槟酒。“也许他是因为埃丽娅娜同安图涅斯结婚而感到难过,”大夫想,“他本来打算给妹妹找个更出众的人。”但是没有找到,大概他正在度过这种转变期的关键时刻。这时阿尔贝托大夫记起了他在理查德那个年龄也经历过这种困难阶段,在医学和航空工程学之间犹豫不决(他父亲曾用很有分量的理由来说服他,在秘鲁,航空工业工程师如果有出路,那只能是去搞风筝或航模)。也许罗贝托一头扎进生意中,不能为理查德出主意。阿尔贝托大夫鼓起勇气——这种勇气曾使他得到人们的普遍赞赏——决定在近日热情地邀请他的侄子,慎重地把事情了解清楚,巧妙地谈谈帮助他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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