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世者’的脑袋呢?”卡纳布拉沃男爵一再追问。他站在面向果园的窗前,借口越来越闷热,说要开窗,才走到窗前。然而,他实际上是要找那条变色龙,它的失踪使男爵闷闷不乐。男爵的目光扫视着果园的各个方向,仔细寻找。变色龙又一次无影无踪了,好像在跟他玩耍。“‘劝世者’被斩首的消息在伦敦《时代报》上登出来了。我在那里看到了。”
“是碎尸万段。”近视记者纠正他。
男爵回到扶手椅上,心中感到痛苦,但是对来客所说之事又发生了兴趣。“劝世者”是色情受虐狂吗?这些事勾起男爵的回忆,撕开了他的创伤,然而他愿意听。
“您单独见过‘劝世者’吗?”男爵问道,寻找着记者的眼睛,“他是什么类型的人,您有定论吗?”
最后一座碉堡失陷后仅仅两天,他们就找到了他的坟墓。他们终于使贝阿迪托指出了安葬他的地方。酷刑之下,诸事皆明。不过不是一般的刑罚。贝阿迪托是天生的殉道者,光靠脚踢、火烤、阉割或割断舌头、砸瞎眼睛等暴行,他是不会开口的。有时他们放走的甲贡索人战俘就没了眼睛、舌头或生殖器,他们以为这种残暴行为可以摧毁继续抵抗者的斗志,然而,结果适得其反。对贝阿迪托,他们找到了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刑罚:狗群围攻。
“我以为我认识所有的惯匪头目,”男爵说,“帕杰乌、若安·阿巴德、若安·格兰德、塔拉梅拉、彼得劳、马坎比拉,可这个贝阿迪托是谁?”
狗群的故事可以独立成章。那么多的人肉,那么多尸体的筵宴,长达数月之久的围困,使它们变得像狼和鬣狗那样凶恶。一群群吃人肉的恶狗进入了卡努杜斯,它们肯定会到围困者的营地去寻找人类食物。
“那一群群恶狗不正应验了《新约》里地狱恶人的所作所为和那些预言吗?”近视记者捂着肚子,含糊其词地说,“大概有人告诉了他们,贝阿迪托特别怕恶狗,更确切地说,是怕恶魔,狗是恶的象征。他们把他放到一群疯狗面前,无疑,他们说,要让恶狗将他撕成碎块带到地狱里去。在这种威胁下,贝阿迪托把他们领到了埋葬‘劝世者’的地方。”
男爵忘掉了变色龙和夫人埃斯特拉。在他的头脑中,一群群咆哮着的疯狂恶狗在成堆的尸体里搜寻,用嘴拱着生了蛆的腹部,啃着瘦瘦的软骨,在狂吠声中互相争夺着胫骨、软骨和头颅。越过开了膛的尸体,另一群恶狗冲进了毫无戒备的村庄,扑向牧牛人、牧羊人和洗衣妇,寻觅新鲜的肉和骨头。
他可能会想到“劝世者”埋葬在圣所里。能埋在别的什么地方呢?他们在贝阿迪托指点的地方挖掘,在三米——这是深度——的地方碰到了他:穿着蓝色的长袍、生牛皮的凉鞋,裹在一领席子里,头发很长,呈波浪形。掘尸记录是这样说明的。所有的军官都在那里,首先是阿瑟·奥斯卡将军,他命令第一纵队的艺术摄影师弗拉维奥·德·巴罗斯先生为尸体拍照。整个行动进行了半个小时。尽管有瘟疫流行,但没有谁中途离开。
“人们可以想象:当看到共和国的敌人、粉碎三次军事远征的刽子手、国家治安的破坏者、白金汉宫的同谋者的尸体时,那些将军和上校们会有怎样的感受?”
“我早就认识他。”男爵喃喃地说。他的交谈者却保持沉默,饱含泪水的眼睛射出询问的目光。“不过他之于我,有点像你在卡努杜斯眼镜破了之后遇到的情况。我辨不出他,他在我面前消失了。那是十五或二十年前的事了。他曾和一小批追随者到过卡龙毕,似乎我们曾给他们饭吃并给他们一些旧衣裳,因为他们打扫墓地和小教堂。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比他们本人给我的印象更深刻。从卡龙毕路过的善男信女太多了,在那么多的人当中,我怎能猜出他就是那个重要人物?怎能知道他就是那位超群之人?怎能想到就是他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腹地人?”
“《圣经》里的国度同样充满了受到上帝启示的信徒和异教徒,”近视记者说,“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人竟把自己同基督混为一谈。他们不了解基督,也感觉不到耶稣……”
“此话当真?”男爵探了探头,“您相信‘劝世者’真是上帝派遣来的?”
近视记者却继续用柔和的声音讲故事。他们在“劝世者”的尸体面前打开一本记录簿。尸体已经腐烂不堪,人们不得不用双手或手帕捂住鼻子,因为他们感到恶心。四位外科医生给他检查,量出身长是一米七八,牙齿全没了;还证实他不是死于枪弹,因为干瘪身体上唯一的伤痕是左腿上的一块瘀斑,是一块碎弹片或石头擦伤造成的。短暂的秘密磋商之后,他们决定砍下头颅,好对他的大脑进行科学研究。他们将头送到巴伊亚医学院,让尼那·罗德里格斯医生进行检查。但是在锯下头颅前,他们先处决了贝阿迪托。是在圣所里处决的,艺术摄影师弗拉维奥·德·巴罗斯拍了照,然后把他推下坑穴,“劝世者”的无头尸体也扔在那里。对贝阿迪托来说,同自己如此敬仰、如此效忠的人埋在一起无疑是件美事。然而在最后的时刻,他有点害怕。他知道自己会像牲畜那样被埋葬,没有任何仪式,没有祈祷,没有棺木,而这正是那里的人所关心的事。
又一阵喷嚏打断了近视记者的叙述,恢复镇静后,他更加激动地讲开了,有时舌头都绕住了。他的眼珠在镜片后惶恐地乱转。
四位医生交换了一下意见,看看由谁动手。掌锯的是战区医疗保健主任米兰达·库里奥大尉,其他几位医生把住尸体。他们想把那颗头浸在酒精容器里,可是由于残存的皮肉开始脱落,就把它放在石灰口袋里了,就这样运到了萨尔瓦多。运送头颅的美差交给了平托·索萨上尉,陆军第三营的英雄,初次交战就被帕杰乌重创的部队中屈指可数的幸存军官之一。平托·索萨上尉把它交给了医学院。尼那·罗德里格斯医生领导科学家小组对它进行了观察、测量和称量。在阶梯教室里检查期间,消息灵通人士没有对外界走漏风声。官方公报简单得令人生气,要对此事负责的恰恰正是尼那·罗德里格斯医生本人,正是他起草了使舆论不满的那几行字,干巴巴地说:科学化验在“劝世者”安东尼奥的头颅中未见任何异常结构。
“这一切使我想起了加利雷奥·加尔。”男爵说,向果园投去期望的目光,“他对头颅形状也狂热地相信,认为它能证明性格特征。”
但是尼那·罗德里格斯在萨尔瓦多的同事并不同意他的结论。例如霍诺拉托·内波穆塞诺·德·阿尔布尔克尔克就准备了一篇与科学小组的报告截然不同的论文,认为那颗头颅是典型的圆脑袋;按照瑞典自然科学家雷特秋斯的分类,属于智力低下、性格倔强(比如狂热)的类型。另一方面,那头颅的弯曲程度正好符合本尼迪克特学者指出的癫痫患者的特征,据科学家萨姆特描写,他们手不离弥撒经典,口不离上帝名号,心上却打着罪恶和匪性的烙印。
“您发觉了吗?”近视记者说,好像刚刚费了很大力气似的吸了一口气,“卡努杜斯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棵故事之树。”
“您不舒服吗?”男爵毫不热情地说,“我看出谈论这些事对您同样不好。您会晤过所有医生吗?”
近视记者像一条毛毛虫似的蜷曲着身子,缩成一团,似乎冻得要死。医生检查后产生了一个问题。那些骨头怎么办?有人建议将骷髅头作为历史奇物送到国家博物馆去,遭到一致反对。谁反对?共济会成员。他们说,有邦芬主就够了,东正教占一个圣位就够了。那颗放在玻璃窗里展出的骷髅会使国家博物馆变成第二座邦芬主教堂,变成异教徒的圣所。军方同意这种观点:不能让那骷髅留下后患,变成未来动乱的胚胎。要让它绝迹,但是用什么办法呢?
“显然,不能埋掉。”男爵喃喃自语。
的确,狂热的人迟早会发现埋葬的地方。有什么地方比海底更可靠、更遥远?骷髅被放进一个装满石头的口袋缝好,在夜间由一名军官用小艇运到大西洋一个距富埃尔特·圣·马尔塞罗和伊塔帕里卡岛等距离的地方,扔到海底的淤泥里,给石珊瑚做底座去了。负责这项秘密行动的军官正是平托·索萨上尉:故事到此结束。
近视记者流了那么多的汗水,脸色又如此苍白,以致男爵想:“他要昏倒了。”这个木偶对“劝世者”怀有什么样的感情?是尊敬、着迷还是简单的好奇呢?他真的以为他是上天的使者?他为什么和卡努杜斯一起受苦受难?他为什么不像大家那样试图忘却?
“您说加利雷奥·加尔吗?”只听他说道。
“是的,”男爵看着他狂热的眼睛和光光的脑袋,听着他隐晦的演说,附和道,“那段历史,加尔大概懂得。他相信人们的秘密存在于头骨之中。他最后到达卡努杜斯了吗?如果到了那里,一旦知道那并不是他梦寐以求的革命,对于他将是可怕的。”
“不是,也是,”近视记者说,“那是蒙昧主义的王国,又是极不寻常的自由、博爱的世界。加尔也许不会太失望。”
“您知道他结果怎样了吗?”
“他死在离卡努杜斯不远的一个地方,”记者说,“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常见到他,在下城区一个叫‘强者’的酒吧里。他口若悬河,绘声绘色,疯疯癫癫,挠着脑袋预言着动乱。我认为他是个骗子,谁也没料到他变成了悲剧人物。”
“我有一份他的手稿,”男爵说,“是他在卡龙毕我的家里写的一份回忆录,或是一份遗嘱。我应该把它们交给他的同伙,但是我无法办到。并不是因为我不尽心,为了此事我还去了趟里昂。”
男爵为什么要从伦敦去里昂亲自将加尔的手稿交给《反叛的火花》的编辑们?无论如何,不是出于对那位颅相学家的感情。他对加尔的感情只是好奇,只是对人类的这个奇怪变种抱着研究的兴趣。他不辞劳苦地到里昂去,是为了看看那位革命家的伙伴们的面容,听听他们的声音,看看他们是否同他一样,是否相信并谈论同样的事情。然而那是一次徒劳的旅行,男爵所打听到的一切只是:不定期出版的《反叛的火花》早就停刊,它是由一家小厂印刷的,厂主三四年前已被送进监狱,罪名是伪造纸币。如果他在欧洲的生活也是写些文章寄给并不存在的幽灵,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悄死去,那么他与加尔的命运岂不完全相似?
“狂人的历史,”男爵含糊地说道,“‘劝世者’、莫莱拉·西塞、加尔。卡努杜斯使半个世界发了疯,我想也使您发了疯。”
然而有个想法堵住了他的嘴:“不,他们在这以前就疯了。卡努杜斯只是使埃斯特拉发了疯。”男爵竭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不记得儿时和青年时代的啼哭,然而自从男爵夫人发生不幸,他在办公室里,在不眠之夜,哭过许多次。
“与其说是狂人的历史,不如说是误解者的历史,”近视记者又纠正他说,“我想知道一件事,男爵。我请求您对我说实话。”
“自从我脱离政界,我几乎总是说实话,”男爵低声说,“您想知道什么?”
“‘劝世者’和帝制派之间是否真有联系?”近视记者提问,同时窥视着他的反应,“我并不是指那一小批怀念帝国的人,他们像亨梯尔·德·卡斯特罗那样天真地宣布自己是帝制派。我是指像您这样主张自治的人,掩盖着真面目、诚心诚意的帝制派。他们真和‘劝世者’有联系吗?他们煽动过他吗?”
男爵以嘲笑的神态听他讲完,笑了起来。
“您在卡努杜斯的那几个月没对此进行调查?在甲贡索人当中,您见过巴伊亚、保利斯塔纳或卡里约加斯的政治家吗?”
“我说过了,我在那里没见过什么大事情,”记者回答说,“但是我知道您曾经从卡龙毕送过玉米、食糖和羊群。”
“那么你大概也知道那不是我自愿干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男爵说,“为了不让他们将我们的庄园烧掉,那个地区所有的庄园主都不得不那样做。那不是在腹地对付土匪的办法吗?如果不能将他们杀掉,就只有花钱雇用他们。倘若我对他们真有影响,他们就不会将卡龙毕摧毁,我的妻子就不会失去健康。狂热分子们既不是帝制派,也不知道帝国为何物。您连这都不懂,真使人难以置信,尽管……”
这一回,近视记者没让他讲下去:
“他们不懂,但他们确是帝制派,尽管他们的行为是任何帝制分子都不理解的,”他眨着眼睛很快地说,“他们知道君主专制废除了奴隶制。‘劝世者’赞美伊莎贝尔公主给奴隶们以自由,他们似乎确信帝制是由于废除了奴隶制才垮台。在卡努杜斯,所有人都相信共和国主张奴隶制,要复辟奴隶制。”
“您想,我和我的朋友会给‘劝世者’灌输类似的东西吗?”男爵又微笑了,“倘若有人向我们这样建议,我们会认为他是白痴。”
“然而这可以解释许多事情,”记者提高了嗓门儿,“比如他们对人口普查的仇视。我曾绞尽脑汁力图弄清此事,现在明白了:种族、肤色、宗教。共和国为什么要调查人们的种族和肤色?还不是为了将黑人再次变成奴隶?调查宗教还不是为了查清信徒后进行屠杀?”
“这就是卡努杜斯的误解吗?”男爵说。
“这是其中之一,”近视记者喘了口气,“我知道甲贡索人不曾被任何政客这样欺骗过,但是我想听您谈谈。”
“您已经听到了。”男爵说。如果他的朋友们能提前知道这件美事,会说什么呢?腹地的男女贱民武装起义,口不离堂娜·伊莎贝尔公主的名字,向共和国发起进攻!不,这太离奇了,任何一个巴西的君主专制主义者做梦也不会想到。
若安·阿巴德的信使在胡埃特郊外追上了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这位从前的商人正和十四个甲贡索人埋伏在那里,窥伺着运送牛羊的车队。情势是那么严重,安东尼奥决定返回卡努杜斯,没有完成他到这里来的使命:搞饭吃。自从敌人到达,这项工作他已经干了三回,每回都取得了成功:头一回获得了二十五头牛和几十头山羊;第二回是八头牛;第三回是十几头,还有一大车面粉、咖啡、糖和盐。他坚持领导这项为甲贡索人提供口粮而奔波劳碌的工作,理由是若安·阿巴德、帕杰乌、彼得劳和若安·格兰德在贝罗山都是不可缺少的人物。三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狙击敌人从盖伊马达斯和圣多山出发、沿罗萨里奥路线为法维拉山运送食品的运输队。
相对来说,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位从前的商人以他有条不紊、深谋远虑和组织才能做得尽善尽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科学程度。这一成功特别要归于他所收到的情报,归于政府军的向导和脚夫的合作,他们大多是甲贡索人,是从杜卡诺到依达比古鲁沿途各地雇来或抓来的壮丁。他们使他随时掌握运输队的动向,帮助他决定进行袭击的地点,那是整个行动的高潮。在适当的地点(一般是峡谷或密林的深处,总是在夜里),安东尼奥和他的手下突然冲进畜群,用长铳枪发出巨响,点燃炸药包,接着哨音大作,使牲畜受惊,在卡汀珈中狂奔乱跑。这时,安东尼奥和手下吸引敌军,向他们射击。向导和脚夫们则尽力将牲口抢过来,并把它们通过安全的捷径——卡龙毕方向最近又最可靠的路线,政府军对此一无所知——赶到卡努杜斯。安东尼奥和其他人随后追上他们。
要不是传来了狗子兵随时可能进犯卡努杜斯的消息,他们早就那样干了。安东尼奥和十四名同伴咬紧牙关,紧皱眉头,加快了步伐,一个坚定的信念激励着他们:当敌人发动进攻时,他们要和其他人一起待在贝罗山,在“劝世者”的周围。街道司令怎么会知道敌人的进攻计划?那位信使,走在比拉诺瓦身旁的一位老向导对他说,是两个穿着政府军的军装在法维拉山到处游荡的甲贡索人送来的消息。他讲这件事时很自然,似乎好耶稣的孩子化装成魔鬼在魔鬼中间活动很正常。
“他们习以为常,已经不在意了。”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心想。可是若安·阿巴德第一次试图说服甲贡索人穿政府军的军装时差点发生一场暴乱。安东尼奥本人对此建议就一点兴致都没有。将那象征世界上的罪恶、无情和可恨的东西穿在身上使他从心底里厌烦,他深知卡努杜斯人决不肯披着狗皮去死。“然而我们错了,”他想,“像往常那样,还是若安·阿巴德有理。”因为那些将蚂蚁、眼镜蛇和蝎子撒到敌营并往敌军水囊中投毒的高尚的“小鬼”搞来的情报比真正的敌人,特别是从敌军中退缩和开小差的人的情报更准确。是帕杰乌解决了问题,在一阵争论过后,他穿着班长的军服来到了比加里奥牧场的战壕,声称要突破敌人的前哨。大家知道他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若安·阿巴德问甲贡索人,为了给他们树立榜样,打消他们对那些带纽扣的破布的恐惧,是不是让帕杰乌去牺牲,他们就舒服了?于是,从前是强盗的卡波克洛人的好几名手下便自愿穿上了军装。从那天起,街道司令就能毫不费力地让甲贡索人打进敌人内部。
几个小时后,他们停下来休息,吃饭。天开始黑了,阴沉的夜幕下,康巴奥和起伏的卡纳布拉沃山轮廓分明。甲贡索人盘腿坐成一圈,打开带皮穗的口袋,掏出一把生橡子球或干肉默默地吃着。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觉得双腿劳累、抽筋且发胀。他老了吗?这是他近几个月来的感受,或许是紧张,是战争所引起的狂热活动造成的?体重减轻了那么多,他在皮带上又多钻了好几个眼儿,两件衬衫穿在身上来回逛荡,都成袍子了,安东尼娅·萨德林哈只好给他改小。但是贝罗山的男男女女不都是如此吗?身材魁梧的若安·格兰德和彼得劳不也都消瘦了吗?奥诺里奥不是已经驼背并添了白发吗?若安·阿巴德和帕杰乌不也都更老了吗?
靠近北方响起了大炮的一声轰鸣。稍停片刻,又是一连几炮。安东尼奥和甲贡索人一跃而起,甩开大步重新赶路。
走了五个小时,炮声几乎不断。天亮时,他们通过塔波林哈,靠近了卡努杜斯。在水塘处,那里开始有房屋了,一个信使在等候着把他们带到若安·阿巴德那里。他们在维拉庄园的战壕里找到了他。现在有双倍的人手赶来增援,大家都手扳枪机,居高临下,在晨曦中,在法维拉山坡上等着看敌军溃散。“赞美‘劝世者’好耶稣。”安东尼奥喃喃地说。若安·阿巴德并不回答,而是问他沿途是否看见了政府军士兵。没有,连一支巡逻队也没有。
“我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进攻,”若安·阿巴德说道,从前的商人看出了他极大的不安,“我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一关键。”
街道司令估计敌人会抄捷径进攻,所以率领三百甲贡索人来增援帕杰乌。这一公里长的弯曲战壕,从马里奥山直达塔波林哈。
若安·阿巴德告诉他,彼得劳守卫贝罗山东侧、畜栏和播种地区,还有通向特拉波波、马坎比拉、科罗罗波和盖莱莫波等地山头的蜿蜒小路。若安·格兰德的天主卫队守卫的卡努杜斯在街巷和十字路口修筑了新的工事,教堂和圣所的四周得到了加强,那里将是敌军集中攻击的重点,也是炮弹轰炸的中心。
不管安东尼奥多么想提问,都知道没有时间了。他该做什么?若安·阿巴德告诉他,马里奥高地和盖莱莫波出口以东、与瓦沙—巴里斯河峡谷平行的地段由他和奥诺里奥负责。街道司令没有多解释,而是要求他在行动中如果发现了官军,要立即报告,因为及时发现敌人将从哪里进攻是非常重要的。安东尼奥和十四名手下跑着离开。
疲倦像巫术般烟消云散。这大概是圣灵显圣的又一个先兆在安东尼奥身上的又一次非凡体现:如果不是因为圣父、圣灵或好耶稣,这又如何解释?自从知道了敌人进攻的消息,他一直在奔走。刚才穿过西坡洼地时,他两腿发软,心跳得厉害,担心自己会昏倒。而此时此刻,在黎明前,他又在这高低不平、遍布石头的地方奔跑了,敌军发射的炮弹划破黑暗,响彻夜空。他感到休息过来了,精力充沛,有使不完的劲,而且知道跑在他身旁的十四个人也是如此。当环境需要的时候,除了上帝,还有谁能使他们产生这种变化,返老还童?他已不是初次这样了。近几个星期,有好几次,每当他感到要垮下去的时候,就突然感到好像有一股新的力量将他举起来,使他焕发了青春,将生命之风注进了他的体内。
在他们时跑时走地赶到瓦沙—巴里斯河的战壕里的半小时中,安东尼奥·比拉诺瓦看到了卡努杜斯的火焰。他想的不是大火会不会烧到他的家,而是他那使大火不能蔓延的主意有没有灵验。为了灭火,他们在街道巷口设置了几百个盛有沙子的大桶和箱子。留守城池的人都知道,一听到爆炸声,应立刻跑出去用沙土灭火。安东尼奥亲自在每个居民区组织了妇女、儿童和老人来承担这项任务。
在战壕里,他碰到了弟弟奥诺里奥,也见到了妻子和弟媳。萨德林哈姐妹和其他妇女搬到一间棚子里去了,周围全是食物、药品和纱布。“欢迎你,老哥。”奥诺里奥拥抱他。安东尼奥和他待了一会儿,津津有味地吃着萨德林哈姐妹给刚来的人做的锅巴。吃罢简便的小吃,这位从前的商人就把手下的十四个人安置在周围,劝他们睡一会儿,便和奥诺里奥观察地形去了。
他们是最不善战的战士,若安·阿巴德为什么把这段边界交给他们守卫?肯定是因为这里离法维拉山最远,敌人不会从这里进攻。要是他们从山坡上下来攻打维拉庄园,路程远上三四倍;而且在到达河边前要通过一段险峻陡峭、荆棘丛生的地段,会使敌人崩溃瓦解。异教徒是不会这样作战的,他们总是组成方阵集结冲锋,正好给隐蔽在战壕里的甲贡索人当靶子。
“这些战壕是我们挖的,”奥诺里奥说,“还记得吗,老哥?”
“当然记得。至今还没派上用场呢。”
这里崎岖蜿蜒,河流和墓地之间既没有树木也没有荆棘,正是他们领导散布在这个地区的小组修筑了两三个射手合用的坑穴。他们一年前就挖了第一批掩体。政府军每一次围剿后,他们就挖一批新的坑穴。最近他们又挖了坑道,将坑穴连接起来,这样人们就可以从一个坑穴爬到另一个坑穴而不被敌人发现。坑穴的确原封未动:在这一带,一场仗都没打过。
一道镶着黄边的蓝色光亮从地平线上扩散开来。响起了雄鸡咯咯的啼声。“炮击过去了。”奥诺里奥边想边说道。安东尼奥接着说:“这就是说,他们上路了,老弟。”坑穴分布在半公里宽、几百米长的地带,每隔十五到二十步一个。躲进掩体的甲贡索人两三个一伙,隐蔽得很好,只有当他们弯着身子与比拉诺瓦兄弟说话时,后者才能望见他们。许多人都携带着金属管、直径很粗的竹竿和掏空了的树干,不用探头就能观察外面的情况。大部分人在睡觉或打盹,曼利夏枪、毛瑟枪、火铳、子弹带和装火药的牛角放在手边。奥诺里奥沿瓦沙—巴里斯河安排了岗哨,有几个下了峭岸侦察河床——那里完全干涸了——和对岸,没有遇到巡逻队。
他们谈着话向隐蔽处走回。长时间的轰炸过后,寂静得只有鸡鸣倒反常了。安东尼奥评论说,自从敌人的那支援军——看来有五百多人——毫发无损地到达了法维拉山,他就预感对卡努杜斯的进犯不可避免。虽然帕杰乌拼命在卡尔德朗一带骚扰他们,但也只是抢了一些牛而已。奥诺里奥询问,敌军是不是真的在胡埃特和罗萨里奥留下了部队?从前他们很乐意从那里通过。是的,是这样的。
安东尼奥解开了腰带,用一只胳膊当作枕头,用草帽盖住脸,在他们弟兄俩合用的战壕里缩成一团。由于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很放松,但听觉依然保持警惕,竭力想在这刚刚开始的一天听出官军的动静。顷刻间,他就将他们忘在一边,脑海中浮现各种各样虚无缥缈的形象。然后他突然将注意力集中在紧靠着自己身躯的那个人身上:比自己小两岁,浅色鬈发,文静、谨慎。奥诺里奥不仅是他的兄弟、连襟,还是他的战友、伙伴和最可信任的知己。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也从来没有真的争吵过。奥诺里奥之所以来到贝罗山,是否也像他一样出于对“劝世者”及其代表的一切——宗教、真理、正义和对灵魂的拯救——的拥护?或是单纯地出于对兄长的忠诚?他在卡努杜斯待的这些年里,从没有过这个念头。当天使抚摩了他,他抛弃了自己的事业,为卡努杜斯的人而奔忙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弟弟和弟媳像自己的妻子一样愉快地接受生活的变化是很自然的,就像每一次当不幸使他们确定新的方向时所做的那样。事实正是如此:奥诺里奥和阿顺松毫无怨言地服从了他的意志。但是在莫莱拉·西塞进攻卡努杜斯的时候,在那度日如年的日子里,当他在街道上战斗时,那念头第一次开始折磨他:奥诺里奥也许不是为了自己所信仰的东西,而只是为了尊敬兄长而准备战死在那里。当他跟弟弟谈及这个话题时,奥诺里奥嘲笑说:“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待在你身边才拼命吗?你变得多爱虚荣啊,老哥!”但是那些玩笑非但没有解除疑虑,反倒加重了。他曾对“劝世者”说过:“出于个人主义,我安排奥诺里奥和他全家的生活时从没问过他们的需求,好像他们是家具或山羊。”“劝世者”找到了安抚这伤痛的说法:“如果是这样,是你帮助他们做了能够升天堂的好事。”
他觉得有人摇晃他,却没立刻睁眼。阳光在天空闪耀,奥诺里奥正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叫他保持安静:
“老哥,敌人来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喃喃地说,“轮到我们招待他们了。”
“不胜荣幸,老弟。”他用柔和的声音回答道。
他跪在战壕里。晨光中,瓦沙—巴里斯河陡峭的对岸上,一片蓝色、铅灰色、红色军装的海洋,挟着纽扣、剑和刺刀的闪光向他们涌来。鼓号齐鸣,那是他的耳朵在片刻前就已听到的。“好像直奔我们而来。”他想。天空晴朗,尽管相隔较远,他仍能看清敌军分成三队铺开,其中有一队,即中间的那队,好像是列好阵势直接向这些战壕扑来。嘴上有什么黏乎乎的东西使他说不出话来。奥诺里奥告诉他已经派了两名小鬼去维拉庄园和特拉波波山口通知若安·阿巴德和彼得劳:敌人从这边攻来了。
“我们要顶住他们,”只听他说道,“顶住他们,直到若安·阿巴德和彼得劳退守贝罗山为止。”
“只要他们不同时进攻法维拉山。”奥诺里奥嘟囔说。
安东尼奥不相信会那样。前方,从干涸河流的峭岸上拥下来好几千士兵,有三千多,也许四千,大概是狗子兵全部顶用的力量。甲贡索人通过小鬼和探子知道,法维拉山和马里奥山之间的山沟医院里有将近一千名伤病员,一部分敌军留在那里保护医院、大炮和装备。这支部队一定是前来讨伐的全部敌军了。他对奥诺里奥说话,却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峭岸,同时用手指检查左轮手枪是否上满子弹。虽然有卡宾枪,可他还是喜欢用这支左轮,来到卡努杜斯至今,他一直用它进行战斗。奥诺里奥却不同,他把步枪支在壕沿上,竖起标尺,手扣扳机。在坑道里,所有其他的甲贡索人大概都是这样,他们牢记命令:敌人不到跟前不开枪,以节省弹药,更好地进行突袭。这是唯一对他们有利的方式,是唯一能缩小与敌人在数量和装备上实力悬殊的方式。
一个小孩爬到了战壕里,给他们送来了一皮囊热咖啡和一些玉米饼。安东尼奥认出了那双活泼迷人的眼睛和灵活的身体。他叫塞巴斯蒂安,干这些活颇为老练,曾给帕杰乌和若安·格兰德当过通信兵。安东尼奥一边喝咖啡——这饮料使他恢复了体力——一边看着小孩带着皮口袋和褡裢像蜥蜴那样默默地、飞快地爬走,消失。
“他们若一起来,密密麻麻的一团,”他想,“在那没树木、没荆棘、连岩石也没有的地方近距离地用冰雹般的枪弹把他们干掉,多容易呀。”洼地对他们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甲贡索人的战壕在高岗上,从那里能控制那块地方。但他们没一起来。中间的一队走得最快,像船头一样首先过了河道,向峭岸上爬。一些蓝色的人影儿,长裤上带着红线和闪光的点点,从离安东尼奥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冒出来。这是侦察连,一百多人,都是步行,三人一伍分成两路,大摇大摆地迅速前进着。他看见他们伸着脖子注视着贝罗山教堂的塔顶,丝毫没察觉到趴在地上向他们瞄准的射手。
“还等什么,老哥?”奥诺里奥说,“等他们看见我们吗?”安东尼奥开了枪,霎时,像回声一样,他的周围枪声大作,将鼓号声压下去。硝烟加上尘埃,使侦察兵们茫然失措。安东尼奥不慌不忙地射出每一枚子弹,闭着一只眼,瞄准掉头逃跑的士兵。他看到另一些人过了峭岸,从三四个不同的方向靠近了。枪声停止。
“没看见我们。”弟弟对哥哥说。
“他们面朝太阳,”他回答说,“一小时后,他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个人都上满子弹。枪声稀稀落落,是甲贡索人想结果那些伤兵。安东尼奥见他们在碎石上爬行,想到达峭壁。而峭壁上,政府军士兵的头、胳膊和躯体仍在出现,在坑坑洼洼、起伏不平的地面上前进,队列在崩溃、解体、变形。官军开始射击,但是安东尼奥看出敌人仍没发现自己所在的掩体,他们站在甲贡索人的头顶朝卡努杜斯开枪,以为挫伤他们攻势的弹雨是从好耶稣的圣堂上射过来的。枪击使硝烟变浓,棕色旋风霎时遮住了敌人,使他们失去了踪影。他们躲躲藏藏,互相拥挤,步枪林立,上好刺刀,踏着鼓点的节奏和“步兵!冲啊!”的喊声前进。
安东尼奥·比拉诺瓦两次打光左轮枪膛里的子弹,手枪又热得烫手了。于是他把手枪装入枪套,开始用英制卡宾枪。他瞄准,射击,在敌群中总是寻找那些从马刀、肩章穗或举止姿态能看出是指挥官的人。那些惊慌失色、魂不附体的异教徒一个、两个、十个地倒下去,浑然不知枪弹从哪里来。他产生了同情心。即将踏平贝罗山的人怎么可能引起他的同情?但的确,此时此刻,他看着他们倒下,听着他们呻吟,瞄准并杀死他们时,他对他们没有仇恨:他预料到他们精神上的贫困、人格上的耻辱,知道他们是牺牲品,是愚蠢盲目的工具,是受了邪恶伎俩的蒙蔽。每个人不是都会碰上这样的事吗?他本人若不是碰上“劝世者”,天使不是也不会来抚摩他吗?
“左边,老哥。”奥诺里奥用肘部捅他一下。安东尼奥看见举着长矛的骑兵有两百名左右,也许更多。他们从左边距离他半公里处穿过了瓦沙—巴里斯河谷,在狂乱的军号声中排成小队准备进攻。敌人处于防线以外。刹那间,比拉诺瓦明白了要发生的事。长枪手们从长满茅草的山头劈杀过来,直逼墓地,因为在那个方向没有战壕阻截,他们顷刻便能到达贝罗山。一旦看到畅通无阻,步兵也会走那条路线。那样一来,无论彼得劳、若安·格兰德还是帕杰乌都来不及撤退去增援隐蔽在教堂和圣所房顶及塔楼工事里的甲贡索人。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怒火中烧,身不由己地抓起子弹带跳出坑穴,向奥诺里奥叫道:“要把他们拦住,跟我来!跟我来!”他弯下身子,跑起来,左手左轮手枪,右手卡宾枪,肩上是子弹袋,那样子就像在做梦,像喝醉了酒。那时,对死的恐惧——有时一场普通的谈话会使他浑身冒汗或血液凝结——已经消失,对中枪或从生者中消失的念头的蔑视支配着他。他向骑手们直奔过去。他们组成小队,拐着弯地跑着。烟尘四起,随着地势的起伏,他时而看得见时而看不见敌人,想法、回忆和形象在他头脑的煅炉里迸发着火花。他知道那些骑手是高乔人,是南方长枪营的人,他曾见过他们在牛群后面转悠。他寻思那些骑手谁也不可能践踏卡努杜斯,因为若安·格兰德的天主卫队、莫坎波的黑人或卡里里的弓箭手将把他们的马匹杀死,那是多好的靶子啊。他想到妻子和弟媳,她们大概和别的女人一起回到贝罗山了吧。在那些面庞、希望和幻影当中出现了阿萨雷,在塞亚拉的边界上。自从他为了躲避瘟疫逃出来就再没回去。在这样的时刻,当他感到自己触到了某种界限、踩到了某种边缘、再往前只剩下死亡或奇迹之时,故乡便常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腿再也迈不动步了,便卧倒在地,也不找掩体就把步枪抵住肩窝开始射击。他不会再有时间装填子弹,所以每一次都仔细地瞄准。他的射程只能达到与敌距离的半程。这些骑兵在烟尘中从他面前通过,于是他想:自己是横穿过来的,而且一面跑一面朝他们开枪,怎么他们会看不见自己?长枪手们谁也不朝他这边看。然而仿佛他的想法提醒了他们,走在前头的小队突然转向了左边。只见一名骑手好像在召唤他、问候他似的,用马刀画了一个圈,一列长枪手向他奔来。步枪没有子弹了。他用双手拿起了左轮手枪,肘部撑在地面,决定等那些马匹到了眼前才开枪。由于狂怒而变了形的魔鬼的脸庞就在那里,他们刺马时的凶狠、抖动的长竿、被风吹鼓的灯笼裤,就在他的眼前。他朝那个手持马刀的人射击,一枪、两枪、三枪,都没打中。他想,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被长枪刺穿、被马蹄踏碎了,这些马蹄正踏在碎石上。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预感要出现奇迹了。他身后出现了许多条人影,他们开枪射击,挥舞砍刀、大刀、斧头,一齐砍向那些畜生及其坐骑,在飞速的旋风中向敌人刀劈斧剁,杀将过来。甲贡索人拉住骑手的长矛和大腿,砍断他们的缰绳,只见他们连人带马在地上翻滚;吼叫起、马嘶声、谩骂声和枪声混成一片。在他尚未站起身投入战斗前,至少有两名长枪手从他头顶越过而没有踩到他。打完左轮手枪里的最后两枚子弹,他拿起卡宾枪当作棍棒,向离自己最近、在地上扭作一团厮打的异教徒和甲贡索人奔去。他朝扑在义民身上的一个官军士兵就是一枪托,把他打得失去了知觉。他帮那个义民站起来,两人一起跑过去支援奥诺里奥,一名骑兵正挺着长矛追他,一见他们扑来,那高乔人就拍马奔驰,在贝罗山方向消失了。有好长一会儿,安东尼奥在旋风中从一处跑到另一处,帮助倒下的人站起来,给自己的左轮手枪装填子弹再射击。有的战友受了重伤,有的已阵亡,身上还插着刺穿身体的长矛,其中一个的鲜血从马刀砍出的伤口直往外涌。安东尼奥像在梦中,用枪托——另一些人用砍刀——将落马的高乔人杀死。当敌人全被消灭,混乱结束,甲贡索人集合在一起。安东尼奥告诉大家该回到战壕里去了,但是话刚说到一半,就看到在红色烟尘的迷雾中,无边无际的敌人连队正从他们原先埋伏的地方通过。
比拉诺瓦身边只有五十人。其他人呢?能走动的都回贝罗山去了。“但是走的人并不多。”一个牙齿掉光的甲贡索人——铁匠索西莫嘟囔着。看到这老人也在战斗行列中,安东尼奥吃了一惊。以他的高龄和虚弱,本该让他去救火或往卫生站里运送伤员,现在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骑手们新的进攻会把他们全部报销。
“咱们去帮助若安·格兰德。”他对大家说。
他们三四个人一组,搀扶着那些瘸了的人隐蔽在低洼处,开始往回走,安东尼奥、奥诺里奥和索西莫断后。滚滚的烟尘、刺目的阳光、敌人急不可耐要侵占卡努杜斯的模样,莫非说明无论是左侧前进的敌军还是在右侧眺望的骑手都不会来杀死他们?因为敌军肯定看见了他们,就像他们看见了敌军。他向奥诺里奥问起萨德林哈姐妹的情况。奥诺里奥回答说,离开战壕前,他派人叫妇女们全部撤走了。距离住宅区还有一千多步,他们走得如此之慢,要安然无恙地走到那里是很困难的。但是双腿的颤抖和血脉的跳动都告诉他,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任何一个幸存者都不可能走得更快了。年迈的索西莫摇摇晃晃,处于暂时的昏迷状态。他轻轻拍了老人一下,给他打气,搀扶着他走。被天使抚摩前,这老人真的差一点在纳杜沃自焚?
“老哥,你看烟火匠安东尼奥的房子那边。”
一阵激烈、嘈杂的枪声从住宅区传来。这片住宅区坐落在古老墓地的前方,街巷错综复杂,如象形文字。在卡努杜斯,唯有这里的街巷不以圣徒的名字而以特罗维罗故事中的名字命名:玛格洛娜公主、魔鬼罗伯特、希尔瓦尼娜、卡尔罗玛格诺、费拉布拉斯及法兰西贵族等,新来的朝圣者都聚居在那里。是他们从那里向异教徒射击吗?屋顶、房门、街口都在向官军喷射怒火。突然,在或蹲或站、弯腰弓背的甲贡索人的身影中,安东尼奥发现了彼得劳那无法被混淆的身影——手持滑膛枪从这里跳到那里。他确信,在震耳的枪声中,自己能听出这位穆拉托大个子手中武器的轰鸣。彼得劳总是拒绝用能连续射击的卡宾枪或毛瑟枪来替换他当年当土匪时使用的那杆旧枪,尽管这些新式枪可以连发五枚子弹,装填又很迅速。他每次使用那滑膛枪前都要擦枪膛、装火药并封口。子弹也是荒唐可笑的:铁块、矿石块、玻璃碴、铅块、蜡块甚至石块。然而彼得劳对此得心应手,快得简直神了,如同他射击时出奇地准确。
看见彼得劳使他高兴。既然彼得劳及其部下有时间撤回来,那么若安·阿巴德和帕杰乌也不会例外,这样贝罗山的防御就很坚固了。离第一线战壕只剩下两百多步,走在前面的甲贡索人挥舞双手,叫喊着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免防御者向他们射击。有些人跑起来,他与奥诺里奥也跑了起来,但马上又停住了,因为年老的索西莫追不上他们。他俩架着老人的胳膊,拖着他,弯着腰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他们冒着冰雹似的弹雨,安东尼奥觉得那是向他们三人射来的。他到了一个街口,现在成了一堵用石头、沙桶、木板、瓦片、砖头和各种杂物堆起来的矮墙。他从上面望见一队密集的射手,许多双手向他们伸来,帮他们爬上去。安东尼奥觉得自己被拉起来,被放到战壕的另一侧。他坐下来休息。有人递给他一只盛满水的皮口袋,他闭着眼睛吸吮着,当液体润湿了他鲨鱼皮般的舌头、口腔和咽喉时,感到悲喜交集。嗡嗡作响的听觉渐渐恢复了,他听到了枪声、对共和国和异教徒的咒骂声以及对“劝世者”和好耶稣的欢呼声,但在一阵阵的呐喊声中——极度的疲劳渐渐减轻了,他将很快站起来——也听到了甲贡索人决不会喊的“共和国万岁!”“弗洛里亚诺元帅万岁!”“打倒叛徒!”“打倒英国佬!”难道敌人真的离得这么近,连他们的喊声都能听见?军号声同样在他耳朵里轰鸣。他一直坐在那里,往左轮手枪弹仓里压上五枚子弹。给卡宾枪压子弹时,他看到这是最后一条子弹带了。他一用力,全身的骨头就疼。借助胳膊肘和膝盖,他站起来爬到街垒的顶上。人们给他打开一个豁口。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伙敌人排着密集的队形向前冲来。他没有瞄准,也没有寻找军官,估摸着差不多,就将左轮手枪里的子弹全射出去,又射出了卡宾枪的子弹,枪托的每一次后坐力都使他的肩部异常疼痛。他一面抓紧时间给左轮手枪上子弹,一面环视周围。敌人从各个方向发起了进攻,在彼得劳那边靠得更近,有的刺刀已伸到了街垒的边沿。有的甲贡索人突然站起身,拿着棍棒和铁器拼命地打。他没看见彼得劳。在他的右侧,烟尘迷漫中,官兵潮水般冲向圣灵、圣安娜、圣约瑟、圣托马斯、圣丽达和圣华金街。无论从其中哪一条街道走,他们都能在几秒钟之内到达圣彼得罗街或大广场,即贝罗山的心脏,并能进攻教堂和圣所。有人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脚。一个小伙子叫喊着告诉他,街道司令想在圣彼得罗街见他。小伙子接替了他在街垒中的岗位。
当他一溜小跑上了圣克里斯宾街的斜坡,看见街道两边的妇女正往木桶和木箱里装沙子,然后扛在肩上。周围全是灰尘,在倒塌的房子、烟熏火燎百孔千疮的墙壁和其他土崩瓦解东倒西歪的建筑物之间是一番奔跑匆忙、混乱不堪的景象。疯狂运动是有意义的,他一到达与大广场平行、从瓦沙—巴里斯河到墓地将贝罗山一分为二的圣彼得罗大街就发现了这一点。街道司令在那里,把两杆卡宾枪交叉放着。所有朝向河流的街口都设有街垒,封锁着。若安·阿巴德向他伸出手并直截了当地——但是安东尼奥想,他不慌不忙地保持应有的冷静,是为了让自己准确地了解——要他指挥所有能调动的人,负责封锁那些横穿圣彼得罗大街的小巷。
“增援下面的战壕不是更好吗?”安东尼奥·比拉诺瓦指着自己来的方向说。
“我们在那里坚持不了多久,那是开阔地。”街道司令说,“在这里,他们将作茧自缚,受到阻击。这里将成为一座真正的城墙,又厚又高。”
“不用担心,若安·阿巴德。好吧,我负责。”当对方转过身时,他又问道:“帕杰乌呢?”
“活着,”若安·阿巴德没有转身,“在维拉庄园。”
“在守卫水塘吧。”比拉诺瓦想。要是把他们从那里调出来,义民们就滴水皆无了。除了教堂和圣所,为了生存下去,最重要的就是水塘了。那从前的强盗沿着通向河边的斜坡消失在烟尘中。安东尼奥转过身,望着好耶稣圣堂的钟楼。由于非常害怕钟楼已不复存在,所以自从回到贝罗山,他还没看过那钟楼。它仍在那里,虽然破损,却依然巍峨屹立。石头结构牢固地经住了狗子兵枪弹、炮弹和炸药的攻击。甲贡索人从钟楼、房顶、看台上不停地射击,另一些人或蹲或坐地也从圣安东尼奥教堂的钟楼和屋顶开火。在从圣所的掩体里开火的天主卫队的一组组射手中,他望见了若安·格兰德。那一切都使他充满了信心,恐惧已烟消云散。当他听若安·阿巴德说官兵将不可避免地越过下面的战壕,在那里没有机会阻击敌人时,他直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比拉诺瓦没再耽搁时间,他喊叫着命令成群的妇女、儿童和老人开始推倒圣克里斯宾、圣华金、圣丽达、圣托马斯、圣灵、圣安娜、圣约瑟等街口的所有房屋,将贝罗山的那区域变成一片错综复杂的森林。他将步枪当作撞锤,给他们做示范。修战壕、筑工事是建设和组织工作,干这些事情,安东尼奥·比拉诺瓦比打仗内行。
由于所有的枪支和弹药都被运走,库房的空地扩大了三倍。巨大的空间使近视记者感到更加无所依靠。炮击使人们失去了时间概念,他和玛丽亚·瓜德拉多及利昂·德·纳图巴一起关在库房里多长时间?他听到了利昂用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朗读那张写有攻克卡努杜斯作战部署的纸片。那声音仍在耳际萦绕。从那时起,大概已经过去了一夜,天该亮了。流逝的时间不可能少于八小时或十小时,然而恐惧使每一秒钟延长,使每一分钟停止不动了。从若安·阿巴德、彼得劳、帕杰乌、奥诺里奥·比拉诺瓦和若安·格兰德一听到在那张纸上被称做“摧毁性炮击”的头几声就跑出去算起,也许不过一小时。他记起了他们的匆匆离去,记起了他们的争论和那要回圣所的女人——他们是怎样地强迫她待在那里呀!
不管怎样,这毕竟是一个鼓舞。既然他们将“劝世者”的两名心腹留在这里,那么这里就比其他地方更安全可靠。然而此时此刻还想什么安全地点岂不滑稽?这并不是有目标的射击,而是盲目的炮轰,是为了放火、摧毁房屋、使街上遍布尸体和废墟,以此对居民进行恫吓,使他们在政府军向卡努杜斯发起冲锋时丧失抵抗的意志。
“这是莫莱拉·西塞上校的哲学。”近视记者想。他们可真蠢、真蠢、真蠢。他们不懂这里发生的事情的意义,不想想这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对黑暗中的城镇进行无休止的炮轰,只能把他这个大近视吓软。他想:“一定把半个或四分之三个卡努杜斯报销了。”然而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炮弹击中仓库。他有十几回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心想:“这一次要命中了!这一次要命中了!”当瓦片、白铁皮和立柱震动时,当尘土飞扬,四周的一切都好像在解体、破碎、崩溃时,他的身体也随着上下跳动。然而仓库依然屹立,经受着爆炸带来的剧烈震动。
玛丽亚·瓜德拉多和利昂·德·纳图巴在谈话。他只知道他们在抱怨,听不清在讲什么。那声音很刺耳。炮击一开始,他们就默不作声了。有时他想象他们已经被子弹击中而自己在守护着他们的尸体。炮击已经震聋了他的双耳,他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有小小的爆炸声。胡莱玛和矮子现在又在哪里?他们白白地跑到维拉庄园去为帕杰乌送饭,可他来库房开会了。他们会碰上他的。他们还会活着吗?想到他们在帕杰乌的战壕里,在炮击中蜷缩着身体,肯定在惦记着自己,正如自己惦记着他们一样。想到这里,一股汹涌的暖流、一股充满激情和痛苦的热流传遍了他的全身。他们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是他们的一部分。他怎么会对那与自己毫无共通之处且在社会出身、所受教育、感情经验和文化方面极不相同的人感到如此深厚的眷恋和强烈的感情?几个月甘苦与共的生活使他们建立起一种关系:终日厮守在一起。这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的、非自愿的,不知怎么就被那奇异、梦幻般的因缘,被偶然、意外、巧合的锁链或曰历史的必然性一起抛进了非同寻常的事件,抛进了濒临死亡的生活。正是这些因素把他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他想:“我再也不和他们分开了。以后我要和他们一起去给帕杰乌送饭,和他们一起去……”
然而近视记者有一种荒唐滑稽的感觉。从今夜的情形看,以后还能按照往日的常规生活吗?即使能平安地躲过炮击这一关,也能幸免利昂·纳图巴宣读的敌方作战部署的第二部分吗?他预感到成群结队、成千上万的敌军会端着刺刀从山头冲下来,从各个街口冲进卡努杜斯。他感到一个冰凉的铁器会顶到他干瘦的脊背上,那时他要高声说明他是谁。他们可能不听,那他就要大声喊道:“我是你们的人,一个文明的人,一名知识分子,一名记者。”他们可能既不相信也不明白他的话,于是他就要高叫道:“我与这些疯子、野人毫不相干!”但是可能没用。他们不会容他开口,会让他作为甲贡索人死在甲贡索人的无名尸骨堆中。那不是荒唐到了极点吗?不是天下头号蠢材的明证吗?他竭力思念着胡莱玛和矮子,急切地盼望他们来到自己身旁。他要跟他们说话,也要听他们讲话。仿佛听力又恢复了,他十分清楚地听到了玛丽亚·瓜德拉多在说:有的过失无法抵偿,有的罪孽不能赦免。在她那知罪、顺从、苍老、痛苦的声音中,似乎有某种由于年深日久而养成的忍耐力。
“在这场大火中,有个位置是留给我的,”只听她重复说,“我不会糊涂的,孩子。”
“没有天主不能饶恕的罪行,”利昂·德·纳图巴迅速地回答,“圣母已经为你求情,天主已经饶恕了你。别难过,玛丽亚。”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自信流畅,富有发自肺腑的音乐感。记者想,这个标准的、有节奏感的声音使人联想到他一定是个正直、坚定、果敢的人,可自己从没和他谈过话。
“他是那么小,毫无自卫的能力,娇嫩得像刚刚出生的小羊羔,”那女人背诵道,“他母亲没有奶,而且心地很坏,是个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人。我借口不忍看他受罪,把一个毛线团放进他的嘴里。这不同于其他的罪孽,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你将看到我永生永世被烈火焚烧。”
“你不相信‘劝世者’吗?”卡努杜斯的书记员安慰她,“他没跟上帝说吗?他没说过……”
爆炸声淹没了他的话。近视记者挺直身体,闭上眼睛,尽管浑身颤抖,却仍然听着那女人讲话,将他所听到的与遥远的记忆联系起来。随着她祈求的话语,那埋藏在他脑海深处的记忆浮了出来。是她吗?他又听到了二十年前曾经在法庭前听到过的声音:温柔、痛苦、自然、客观。
“您是萨尔瓦多那个杀害婴儿的女人吧?”近视记者问道。
近视记者对自己说出的话刚刚感到有些后怕,就听见两声巨响,仓库可怖地叫了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倒塌。一股强风袭来,似乎全都吹在他的鼻子上,他开始打喷嚏,越打越响,越来越凶猛、有力、快速,迫使他弯腰蹲在地上。由于缺氧,他的胸部快裂开了。他一面打喷嚏,一面双手捶胸,同时像在梦中一样从蓝色缝隙中隐隐约约地看到天的确亮了。太阳穴绷得快裂开了,他想这回是要完了,要憋死了。打着喷嚏憋死真是一个愚蠢的去世方式,但他认为这总强过死于政府军刀下。他仰卧在地上,一直打着喷嚏。一秒钟后,他的头已经在一个温暖的、女性的、爱抚的保护者的怀抱里。那女人把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给他擦干前额,像母亲哄儿子睡觉那样摇动他。他心中茫然,十分感激,喃喃地说:“世人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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