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当时在卡努杜斯村口目睹真实情况的人都相信,怎么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那些曾经走上街头痛打帝制派的人倒不相信?”近视记者问道。
他已经从皮椅上滑到地面,蜷曲着双腿坐在地板上,用一个膝盖支撑着下巴说呀说呀,仿佛男爵不在场。时已过午,从朝向花园的窗纱透进来的闷热阳光照着他们。记者按照自己思路的轻重缓急不时地突然变换话题,不加说明地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男爵对此已经习惯了,对这不连贯的谈话已经不大在乎。谈话有时紧张激烈,然后陷入冷场,因为有时是他,有时是记者,有时是双方都要为了思考或回忆而停顿片刻。
近视记者一面讲,一面摇头晃脑,不晓得是什么动作使他全身的瘦骨都晃动起来,似乎每个骨节都在抖动。他一面飞快地眨着镜片后面的眼睛,一面解释说:“新闻记者本来能够看到,却没看到。他们只看到了想看的东西。尽管我没去那里,但去过的人并非一两个。大家都找到了帝制派和英国人狼狈为奸的真凭实据。这如何解释?”
“只能用轻信、猎奇和幻想欲来解释,”男爵说,“总要找出一种方式来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事:为什么农民和流浪汉的乌合之众竟打败了正规军的三次讨伐,抵抗国家武装力量长达好几个月?出于舆情需要,人们发明并相信了帝制派和英国人狼狈为奸的神话。”
“您应该读一读接替我的记者在《消息日报》上写的报道,”近视记者说,“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以为我死了,就把他派去接替我。他是一个好人,忠诚老实,不凭主观想象,不感情用事,也不自以为是。他是对那里发生的事情做客观、不带感情色彩报道的理想人物。”
“当时在流血,双方在互相残杀,”男爵善意地看着他,小声说,“在一场战争中,能不动感情地客观报道?”
“他在第一篇报道中说,奥斯卡将军所率纵队的军官在卡努杜斯的高山上抓到了四名衣冠楚楚的黄头发观察员,他们和甲贡索人混在一起。”记者不慌不忙地说,“在第二篇报道中说,萨瓦赫特将军所率纵队在甲贡索人的尸体中发现一名白人,黄头发,扎着军官用皮带,戴着一顶手工织的帽子。谁也认不出他的军装,因为政府军中从来没人穿过。”
“大概是仁慈的皇帝陛下的军官吧?”男爵微笑了。
“在第三篇报道中则说,发现了一封信,是从一个被俘的甲贡索人的衣袋里搜出来的,虽然没有签名,但肯定出自贵族手笔。”记者没听见男爵刚刚说的话,继续说,“是写给‘劝世者’的,向他说明为什么需要建立一个保守的、敬畏上帝的君主制政府。一切都表明这封信的作者就是您。”
“您真的天真得以为报纸上写的都是事实?”男爵问,“您不是记者吗?”
“还有那篇关于闪光信号的报道,”近视记者不回答他,接着说,“正是由于它,甲贡索人能在夜里通过远距离联系。神秘光线时明时暗,巧妙传递着信息。政府军的技术人员一直没能破译这些密码。”
的确,尽管对鸦片、乙醚和黑人舞蹈有着夸张的偏好,但毫无疑问,他仍是个天真无邪的人。他为人不古怪,经常在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圈子里出没。当然,卡努杜斯使他变了。把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伤感、多疑的,甚至狂热的人?
近视记者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盯着他。
“重要的是那些报道的言外之意,”那高亢、尖锐、金石般的声音终于又往下说,“重要的不是言语,而是留给人们想象的弦外之音。记者们去看英国军官,而且见到了。我和我的替代者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从不说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谎,只是没写自己所看到的,而写了自己相信和感受到的,也是他周围的人相信和感受到的。于是他编出了那个千头万绪无法理清的、神吹胡诌的故事。所以,人们如何知道卡努杜斯的历史?”
“看到了吧?最好忘掉它,”男爵说,“不值得为它浪费时间。”
“犬儒主义也不是办法,”近视记者说,“另外,我不相信您的那种态度——蔑视已发生的事实——是真诚的。”
“不是蔑视,是无动于衷。”男爵纠正他。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把埃斯特拉忘在了脑后,但此时此刻她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随之而来的是酸溜溜的、恼人的痛苦,这使他变得沮丧和颓唐。“我对您说的是,卡努杜斯发生的事情对我没有一点影响。”
“对您有影响,男爵,”近视记者的细嗓音又颤抖地响起来,“就像对我一样:卡努杜斯改变了我的生活。由于卡努杜斯,您的妻子精神失常;由于卡努杜斯,您失去了大部分财产和权势。这对您当然有影响。正因为如此,您才没把我撵走;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谈了这么长时间……”
的确,他也许有道理。卡纳布拉沃男爵觉得嘴里有一股苦味。尽管他对这位来客已经腻烦,而且没有理由让会见持续,可又不能下逐客令。是什么在阻止他?他终于向客人坦承: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只剩下他和埃斯特拉,不想只剩下他和那可怕的悲剧。
“不过他们不只看见了不存在的事,”近视记者补充说,“也没看到那里真正存在的事。”
“颅相学家吗?”男爵轻声说,“苏格兰的无政府主义者吗?”
近视记者说:“没有人提到神父们,然而他们在那里为甲贡索人刺探情报或与他们并肩战斗,为他们传递消息或携带药品,偷运制造炸药的硝石和硫黄。这不使您吃惊?这不重要吗?”
“您能肯定?”男爵产生了兴趣。
“我认识一个这样的神父,几乎可以说,我们成了朋友,”近视记者表示同意,“华金神父,贡贝教区的神父。”
男爵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客人一眼:
“那个有一堆孩子的小个子神父?那个酒鬼、破了‘七戒’的家伙在卡努杜斯?”
“这是‘劝世者’具有说服力的好证明,”记者肯定地说,“他不仅将强盗和凶手变成了圣人,还说服了腹地那些堕落的、买卖圣职的神父。那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对吗?”
一桩往事从时间的底层浮上了男爵的脑海。他和埃斯特拉由一支武装小卫队护送着进入贡贝,一听到召唤人们做星期日弥撒的钟声,就一刻不停地向教堂走去。那位赫赫有名的华金神父尽管竭力掩饰,还是露出了大概在吉他、烧酒和女人的裙带中度过了一个通宵的痕迹。他想起了神父的吞吞吐吐、错误百出引起了男爵夫人的不快。在履行圣职的过程中,神父竟然得了胃痉挛,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呕吐,甚至去看他的姘妇的脸:不就是那个因为善于发现地下水源而被视为有特异功能的姑娘?那个恶习成性的人也变成了劝世主义者?
“是的,成了劝世主义者,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成了英雄。”记者像以往那样放声大笑,像一些小石子滑下了他的喉咙。同往常一样,笑声以打喷嚏告终。
“他是个造孽的神父,但并不笨,”男爵寻思道,“当他克制自己的时候,可以跟他交谈。他很精明,甚至知书达理。真难以相信他会被那饶舌鬼的伪善伎俩迷住,与腹地的文盲毫无二致……”
“文化、智慧、书本与‘劝世者’的历史毫不相干,”近视记者说,“不过这还是次要的。令人吃惊的不是华金神父变成了义民,而是‘劝世者’把那原来的懦夫变成了勇士。”他慌乱地眨着眼睛说,“与他交谈是最困难、最神奇的。我敢这样说,我知道什么叫害怕。对害怕的感觉、对恐惧的生活,贡贝的神父是个相当富有想象力的人,然而……然而他一连几个月甚至数年,到各个村镇、庄园和矿山购买火药、炸药和引信。为了使这如此引人注意的采购合理合法,他编造了各种谎言。当腹地挤满了政府军时,您知道这醉汉玩出了什么把戏吗?将火药桶藏在储存教堂圣物的箱子里,放在圣体龛、盛祭品的大金杯、耶稣受难像、十字架和圣服中间。这件事就发生在国民警备队和政府军的眼皮底下。您能想象一个胆怯、发抖、出冷汗的人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吧?您能想象这需要有怎样强大的自信心了吧?”
“教义摘要中满是类似的故事,我的朋友,”男爵低声说,“中了箭的、被狮子吞食的、被钉上十字架的……不过,华金神父竟为‘劝世者’做出那样的事情,我真的难以想象。”
“这需要笃信不疑,”近视记者重复说,“需要发自内心的、彻底的信心,您肯定从未体会过的信仰。我也说不……”
他像一只不肯安静的母鸡,又摇了摇头,直起身子,两只骨瘦如柴的胳膊垂到皮椅子上。他玩弄着自己的双手,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教会曾正式谴责‘劝世者’,说他是异端邪说,传播迷信,蛊惑人心。巴伊亚州大主教曾指使各教区的神父禁止他在讲道台传道。作为一名神父,和教会背道而驰,和大主教分庭抗礼,去冒风险帮助‘劝世者’,这需要有绝对的信心。”
“什么事使他如此不甘寂寞?”男爵说,“他真的相信‘劝世者’是耶稣转世、再一次来拯救黎民百姓吗?”
他是无意说出来的,话一脱口,就觉得不自在了。他是想开个玩笑吗?可他自己和近视记者都没笑。只见记者摇了摇头,这可能是回答,也可能是驱赶苍蝇的方式。
“我也想过,”近视记者说,“他是上帝还是上帝派来的?上帝是不是存在?……我不清楚。总之,这一次没有留下门徒去宣传神话,去向异教徒布道。据我所知,只有一人幸存,我怀疑他能……”
他又一次放声大笑。为了不打喷嚏,已憋了好长一阵子。等打出来时,鼻子眼睛都憋得通红。
“不过除了他可能具有神的品格之外,我考虑的更多的还是他在人们中间所缔造的那种兄弟般相互支援的精神和牢不可破的关系,”近视记者用感伤的语气说,“真令人惊叹,感人至深。7月18日以后,只剩下乔洛乔和里亚乔方面两条路尚可通行。什么是正常的逻辑?是趁这两条小路被封锁前想办法逃出去,不是吗?然而恰恰相反。在政府军完成包围前,人们却从四面八方奔赴,绝望地、急不可耐地钻去那个老鼠洞、那个地狱。您看到了吗?那里一切都是反常的。”
“您刚才说的是神父们,用了复数。”男爵打断了他。那个话题、那种义民们共同的相互声援和牺牲精神使他心烦意乱。谈话中,有好几次提到这一话题时,都像现在这样被他岔开了。
“我不认识其他神父,”记者轻轻地反驳,像以往人们强迫他改变话题时一样,“不过是有的,华金神父从他们那里得到情报和帮助。最后他们甚至到了卡努杜斯,分散在甲贡索人中间。有人跟我谈起过一个叫什么马丁内斯的神父。您知道他是谁吧?还有,很多年以前您就认识她,在萨尔瓦多杀害婴儿的小姑娘。您明白点儿了吗?”
“在萨尔瓦多杀害婴儿的女人?”男爵问。
“我去听过审判,那时我还穿短裤衩呢。我父亲当时是辩护律师,是穷人的律师,为她辩护。尽管没再见面,尽管过了二十多年,我却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时您一定看报纸吧?整个东北部都为玛丽亚·瓜德拉多——在萨尔瓦多杀害婴儿的女人——的案子而群情激愤。皇帝将她的死刑减为无期徒刑。您不记得她吗?她也在卡努杜斯。您看,这不是一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吗?”
“我已经知道了,”男爵说,“一切对法律、良心、上帝欠债的人都会在卡努杜斯找到藏身之处,这是自然的。”
“他们逃去那里避难是自然的,不错,但他们变成新人可不是自然的。”好像不知该把身体往哪儿放,记者将长腿一弯,又溜到了地上,“她是圣女,是‘世人之母’,是照顾‘劝世者’的女信徒的首领。人们把许多奇迹归功于她,说她曾跟随‘劝世者’朝圣各地。”
在男爵的记忆中,那段历史渐渐恢复了本来的面貌:一个引起了多少流言飞语的著名事件。当时她是一位公证人的女仆,憋死了主人初生的儿子:因为婴儿啼哭不止,她怕因此而被辞退,就把一个毛线团塞在小孩的嘴里。婴儿的尸体藏在床下好几天,直到女主人闻到气味才发现。小姑娘马上全招了。在审讯过程中,她态度温顺,以善良诚恳的意愿回答了所有的问题。男爵想起了小姑娘的人格在两派人中间引起的争论:一派人维护“不知者无罪”,另一派人则认为她是“天生邪恶”。那么,她从监狱里逃跑了?记者又一次转回了话题:
“7月18日以前,许多事物都是可怕的,不过,实际上只是在那一天,我才触到、嗅到并把恐惧的感觉一直咽到肚里。”男爵看到近视记者捶了一下胃部。“那天我碰到了她,和她谈了话,知道她就是我小时候梦见过多次、杀害婴儿的姑娘。她帮了我,因为我当时无依无靠。”
“7月18日我在伦敦,”男爵说,“对战争一无所知。那天情况怎样?”
“他们明天进攻。”若安·阿巴德气喘吁吁,他是跑着来的,当时他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慈悲的耶稣保佑。”
一个月前,政府军到了法维拉山。战争旷日持久:一般在晚钟响起时胡乱放枪、开炮;拂晓、中午和傍晚,人们只是在一些地方巡逻,渐渐就习惯了,对什么都会习以为常的,不是吗?不断有人死去,每夜都有葬礼。狂轰滥炸使大批房屋倒塌,使老人和幼儿——那些无法进入战壕的人——开膛破肚。似乎一切会这样持续下去,无止无休。但并非如此,而是每况愈下,街道司令刚刚说了。近视记者形单影只,因为胡莱玛和矮子都给帕杰乌送饭去了,那时指挥作战的人都在仓库里:奥诺里奥·比拉诺瓦、若安·格兰德、彼得劳和帕杰乌本人。他们个个局促不安,只要闻一闻他们的气息就够了,那气氛表明发生了紧急的事情。然而当若安·阿巴德宣布敌人明天进攻时,谁都没有吃惊。他对一切了若指掌。敌人将通宵开炮,破坏卡努杜斯的防御工事;政府军将于凌晨五时发起攻击,他知道他们从什么方向来。他们镇静地谈论着,重复着地名:你在这里等着他们;那条街要封锁住;我们在那儿建起路障:狗子兵要是从这边来,我最好从这里转移。男爵能想象他当时听到这些的心情吗?那时又发生了纸条事件。什么纸条?是帕杰乌的一个小鬼拼命跑着送来的一张纸条。有秘密集会。他们问记者懂不懂。他透过破碎的镜片,在一支蜡烛的暗光下尽力想破译,但没成功。于是若安·阿巴德派人去找利昂·德·纳图巴。
“‘劝世者’的助手中没人识字?”男爵问。
“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识字,可他当时不在卡努杜斯,”近视记者说,“他们去找的那个人也识字,利昂·德·纳图巴是‘劝世者’的另一个心腹,也是他的门徒,能读会写,是卡努杜斯的文化人……”
他不说了,一连串喷嚏打断了他。他不得不弯下身子捂住胃部。
“我看不清他长得怎样,”然后他喘着气,嘟囔着说,“只是模模糊糊能看到他的外形,或者说,他外形的缺陷。其余就可想而知了。他用四肢爬行,有一个特大号的脑袋,是大驼背。他们派人去叫他,他就和玛丽亚·瓜德拉多一起来了。他念了纸条,是敌司令部关于拂晓进攻的指令。”
那深沉、悦耳、镇静的声音在念着战斗部署:各团的位置,人与人、连与连之间的距离,信号,号音。与此同时,恐惧和无穷的渴望渐渐占据了记者的心,他焦急地盼望着胡莱玛和侏儒回来。利昂·德·纳图巴还没读完,政府军进攻计划的第一步已付诸实施:摧毁性的轰炸。
“现在我知道了,那时只有九门炮,最多不过十六门,”近视记者说,“可那天夜里就像有一千门炮,像天上的星星都在轰炸我们。”
大炮的轰鸣使铁皮屋跳动起来,隔门和柜台乱颤;坍塌、崩溃,尖叫声和奔跑声响成一片。间歇时,不可避免地听到孩子们的喊叫声。“进攻开始了。”一位义民说。义民们出去看看,又回来,对玛丽亚·瓜德拉多和利昂·德·纳图巴说,他俩不能回圣堂了,因为路上一片火海。但记者听到那女人坚持要回去,若安·格兰德劝阻了她,向她发誓说只要炮声稍一减弱就亲自把他们护送回圣堂。甲贡索人都走了。他知道胡莱玛和矮子——如果他们还活着——不能从比加里奥牧场回到他这里。他知道在无限的恐惧中,只能在卡努杜斯的圣女和四脚怪物的陪伴下忍受一切。
“您笑什么?”卡纳布拉沃男爵问道。
“简直不好意思对您讲。”近视记者含糊其词。他陷入沉思,突然又抬起头来,叫道:“卡努杜斯改变了我对历史、巴西和人类的看法,但主要是对我自己的看法。”
“从您说话的语气看,您的看法不是更好了?”男爵喃喃地问。
“正是这样,”记者细声细气地回答,“卡努杜斯使我自惭形秽。”
在某种意义上,男爵不也一样?卡努杜斯不是像好战的旋风般打乱了他的生活、思想和习惯吗?不是摧毁了他的信心和理想吗?埃斯特拉的形象又出现了:在她二楼的房间里,塞巴斯蒂娜坐在她的摇椅旁,也许在给她反复朗读她喜欢的小说的段落,也许在为她仔细梳妆,或者在给她听奥地利音乐家的演奏。她曾经是他生活中最大的幸福。她那文静、含蓄、不可企及的脸庞——那个女人对他来说就是生活乐趣、美、热情和高雅的象征——又使他的心里充满了苦水。他努力克制着说出了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
“您提到安东尼奥·比拉诺瓦,”他急促地说,“他是商人,对吗?一个少有的唯利是图、精打细算的人。我对他们兄弟俩非常了解,他们曾是卡龙毕的供应商。他也成了圣徒?”
“他们不是去那里做生意的,”近视记者又露出了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在卡努杜斯做买卖很难,那里不流通共和国的货币。您没看出那被视为畜生、魔鬼、无神论者、新教徒和共济会的货币吗?您想想,为什么义民只解除政府军的武装而不缴他们的钱袋?”
男爵想:“也就是说,那位颅相学家加利雷奥·加尔并非误入歧途。或者说,他自己的疯狂劲儿使他预感到了卡努杜斯的疯狂劲儿。”
“比拉诺瓦当时没有画十字,也没有捶胸顿足,”近视记者接着说,“他是实干家,说到做到。他一直在活动、策划,看到他就使人想起永动机。在那漫长的五个月里,他负责卡努杜斯的吃饭问题。他为什么要在枪弹和腐肉中做那件事情?没有其他解释,‘劝世者’触动了他的某根秘密神经。”
“像对您那样,”男爵说,“‘劝世者’差点把您也变成了圣徒。”
“直到最后,他都在为大家找饭吃,”记者说,没有理睬男爵,“他和几个人偷偷地出去,穿过封锁线,去偷袭运输队。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干的:用长铳枪的可怕声响使牲口受惊,乱跑,在混乱中把十头或十五头牛赶回卡努杜斯,为了让那些为慈悲的耶稣献身的人多战斗一些时间。”
“您知道那些牛是从哪里来的吗?”男爵打断了他的话。
“是政府军从圣多山派往法维拉山的运输队运来的,”近视记者说,“和义民的枪支弹药一样。这是这场战争中的一个奇怪现象:政府军既供给自身,也供给对手。”
“甲贡索人的抢劫是抢劫的抢劫,”男爵嘟囔说,“那些牛羊中的一大批都是我的,极少是买去的,几乎都是高乔套马手从我的牧牛人那里抢去的。我有庄园主朋友穆拉乌老人因为政府军士兵吃了他的牛羊而向国家提出控告。他要六千万瑞斯,只多不少。”
睡梦中,若安·格兰德嗅到了海的味道。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幸福感。这些年来,多亏了“劝世者”,他为魔鬼效劳的灵魂所受的煎熬才获得了平静,只是不时地怀念一件事。他有多少年没看到、嗅到、亲身感觉到大海了?他对此已没有概念。不过他知道,从他最后一次在甘蔗林环绕的高高山冈上看到大海,迄今已很久了,那时阿黛林哈·伊莎贝尔·德·古穆西奥小姐上来看彩霞。断断续续的枪声提醒他战斗并未结束,但他没有感到不安:灵感向他表明,就算醒着也无济于事,因为他和所有缩在战壕里的天主卫队成员一样,已经没有卡宾枪的子弹,没有猎枪的弹丸,连卡努杜斯的铁匠们制造的供爆破武器用的炸药都没有了。客观需要使那些铁匠变成了武器制造者。
在法维拉山的山沟里有成群结队的狗子兵,他们还待在高冈上那些山洞里干什么?他们在协助执行若安·阿巴德的命令。当阿巴德确信敌第一纵队已全部进入法维拉山、并被包围了山头的义民从掩体、战壕和隐蔽处打得焦头烂额、无法动弹的时候,就去缴获敌人运输队的弹药、粮食和牛羊。由于地形阻碍和帕杰乌的骚扰,运输队与官兵大部队离得很远。在翁布拉纳斯等候偷袭敌人运输队并将之引到卡努杜斯的若安·阿巴德曾要求若安·格兰德,不管天主卫队付出多大代价,也要阻挡住法维拉山的敌军,使其不能折回。朦胧中,这个从前的奴隶寻思,狗子兵一定非常愚蠢,或者伤亡惨重,因为直到现在连一支护路队都没到达翁布拉纳斯,否则起码该回来看看运输队的情况吧?天主卫队的成员都明白,政府军只要有撤离法维拉山的企图,就要扑过去用大刀、砍刀、刺刀甚至指甲、牙齿封住他们的退路。埋伏在政府军及其车辆、大炮前往法维拉山必须经过的小路另一侧的老华金·马坎比拉和部下也将采取同样的行动。敌人不会有返回的企图,因为他们太集中了,要对付正面和两侧的火力并炮轰卡努杜斯,无暇顾及后路。“若安·阿巴德比他们都聪明。”他在梦中想到。他们将狗子兵引到法维拉山的主意不是很好吗?不是他想到了叫彼得劳和比拉诺瓦兄弟到科罗罗波峡谷去等候其他的魔鬼吗?他们在那里大概也将敌人击溃了。从鼻孔吸进去、令人陶醉的大海气味使他离开了战争,他看着海浪,皮肤上感到吐着泡沫的海水的抚摩。这是他在激战了四十八小时后第一次入睡。
两小时后,华金·马坎比拉的一名勤务兵唤醒了他。这是华金的一个儿子,年轻、秀气,头发长长的。他蹲在战壕里,耐心地等候若安·格兰德清醒。他父亲需要弹药,父亲的部下几乎既无子弹也无火药了。若安·格兰德刚刚醒来,舌头还不利索,含含糊糊地向他解释说他们也没有弹药了。收到若安·阿巴德的消息没?没有。彼得劳呢?年轻人告诉他:他们不得不撤出科罗罗波,弹尽粮绝,伤亡很大,在特拉波波也未能阻止狗子兵。
若安·格兰德终于清醒了。这意味着盖莱莫波的政府军要到这里来了?
“会来的,”华金·马坎比拉的儿子说,“彼得劳和幸存的战士们已经到贝罗山去了。”
如果另一支敌人向此地开来,天主卫队也许应该回卡努杜斯去抵御看来已不可避免的对“劝世者”的进攻。华金·马坎比拉会采取什么行动?年轻人不知道。若安·格兰德决定去和老人谈谈。
夜深了,满天星斗。吩咐手下原地别动后,这位从前的奴隶和马坎比拉的儿子一起悄悄地下了遍地碎石的山冈。倒霉的是,星光如此明亮,他能看清那些被开膛破肚、被老鹰啄食的马匹和那位老太太的尸体。昨天一整天和昨晚的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看那些军官的坐骑,它们是枪战的第一批牺牲品。他确信自己也杀死了好几匹。那些马非杀不可,因为它们打扰了上帝、“劝世者”好耶稣和贝罗山,那是他平生所做的最有价值的事。今后只要有需要,他就这样干。然而他心里在抗议,看到那些畜生哀鸣着倒下,看着它们一连数小时地挣扎,看着它们的五脏六腑在地上流淌,腐臭毒化着空气,他感到难过。他知道内疚从何而来:他感到自己在造孽,当他向敌军官的坐骑射击时就满怀这种感情。这是对庄园里他精心爱护过的马匹的回忆,那位主人阿达尔贝托·德·古穆西奥把对马的崇拜强加给其家属、职员和奴隶。当若安·格兰德和小马坎比拉躲躲闪闪地穿过羊肠小道,看到那些畜生的尸体零落的影子时,他不禁自问;上帝为什么让他罪恶过往的某些事情——诸如对大海的怀念、对马匹的热爱——如此强烈地保留在头脑中?
这时,他看到了那位老太太的尸体,感到胸中的血往上冲。他只看了一秒钟,见她的脸上反射着月光,怒目圆睁,披头散发,仅有的两颗牙龇出嘴唇,前额和眉宇间充满怒气。他不知老妇人的姓名,但对她很熟悉。她迁居贝罗山很久了,和她一起来的有儿子、女儿、孙子、侄儿、侄女和她收容的孩子,一大家子住在圣心街一间小小的土屋里,那是被“砍头队”的大炮轰平的第一间房屋。当时老太太正在参加宗教游行,回去时,她的家已经变成一堆瓦砾,下面埋着她的三个女儿和所有的孙子、孙女,十几个孩子一个压一个地躺在两张吊床和地面上。三天前,当天主卫队到达那里时,她和他们一起进了翁布拉纳斯的战壕,等候政府军。她曾和其他妇女一起为义民送水烧饭,但是当枪战开始时,若安·格兰德及其手下看见她突然在硝烟中踏着碎石磕磕绊绊地下去了,一直走到小路上,不慌不忙、大摇大摆地在政府军的伤兵中逛来逛去,用一把小小的匕首将他们杀死。只见她在穿军装的尸体上扒着,被子弹击中前,她剥光了几具尸体,并将其生殖器割下来塞进他们的嘴里。战斗中,若安·格兰德一边看着政府军的士兵和骑手冲过来,看着他们射击、互相碰撞、践踏伤兵和死尸、躲避枪弹,沿着唯一可通行的道路——去往法维拉山——逃窜,同时不住地回头看着那具刚刚留在后面的老太太尸体。
到了一片长满法维拉树、仙人掌和茵布塞罗树的泥塘附近,小马坎比拉把一只木哨放进嘴里,吹出了类似鹦鹉叫的声音。另一个相同的声音回应了他。小伙子拉着若安的胳膊,把他领过没膝的泥塘。顷刻后,那从前的奴隶就拿着一只皮囊在喝甜水了。他和华金·马坎比拉蹲在一棵树下,周围闪烁着许多双眼睛。
老人焦躁不安。当若安·格兰德发现他的焦躁完全是由于看到了那门又宽又长、明亮闪光、在胡埃特路上由四十头牛拖动的大炮时,大感吃惊。“倘若‘杀人魔王’开火,好耶稣圣堂的塔顶和墙壁都得被炸塌,贝罗山就完了。”他忧心忡忡、含糊其词地说,若安·格兰德全神贯注地听。华金·马坎比拉使他肃然起敬,他身上有令人敬佩的长者风度。他年事已高,拳曲的白发垂到肩头,苍白的小胡子映着黝黑的脸膛,有一只葡萄藤状的鼻子,眼睛周围布满皱纹,洋溢着无限活力。在科罗罗波和特拉波波之间,他曾是一大片木薯和玉米地的主人,那个地区正巧也叫马坎比拉。他和十一个儿子耕种那些土地,和邻居为地界打过官司。一天,他抛弃了一切,拉家带口迁到了卡努杜斯,在公墓对面占了六间房屋。贝罗山的所有居民对老人都望而生畏,因为他的倔强是有名的。
华金·马坎比拉不止一次派人去问若安·阿巴德:鉴于当时的情况,是继续留守翁布拉纳斯还是撤退到卡努杜斯?但无回音。他怎么想?若安·格兰德吃力地摇摇头,不知所措。一方面,如果敌人从北面进攻,迫在眉睫之事是赶回贝罗山去保护“劝世者”;另一方面,若安·阿巴德不是说过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后方吗?
“可是,用什么呢?”马坎比拉叫道,“用两只手?”
“是的,”若安·格兰德顺势谦恭地说,“既然没有别的家伙。”
他们一致决定,收到街道司令的命令前,先待在翁布拉纳斯。分手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说了声“赞美好耶稣‘劝世者’”。若安·格兰德再次走过泥塘时,又听到了类似鹦鹉叫声的哨音,指示义民放他过去。他在泥泞中摇摇晃晃地走着,觉得脸上、胳膊和胸部都有蚊子叮着,同时尽力想象着那使马坎比拉如此担心的“杀人魔王”。那一定是杀伤力极强、震耳欲聋的庞然大物,是喷吐火焰的钢铁巨龙,以致勇猛无畏的老人吓住了。这些妖魔鬼怪的确法力无边,强大无比,能派遣数目越来越多、武器越来越好的敌人来攻打卡努杜斯。上帝对天主教徒的信仰考验到何时算完?他们受的苦难还少吗?他们不是挨够了饿、死够了人、遭够了罪吗?不,还不够。“劝世者”说过:惩罚和罪孽是对等的。由于他的罪孽比别人严重,无疑要偿还得更多。但是知道自己是在慈善事业的一边,是和圣豪尔赫一起战斗而不是与恶龙为伍,总是很大的安慰。
他回到战壕时,天快亮了,除去岩石间隐蔽着的哨兵,其他人都分散在山坡上睡着。若安·格兰德瑟缩着身躯,又困又乏,一阵马蹄声使他一跃而起。烟尘中,十来个骑兵向他驰来。是敌人的侦察兵或保护辎重的先头部队吗?在微弱的晨曦中,弓箭、投枪、石块、梭镖雨点般从山坡上向敌人的护路队投去,马坎比拉所在的泥塘那边也响起了枪声。骑兵们掉转马头,退回法维拉山。现在没错了,他相信运输队的援兵随时可能出现,而且人数会很多,是他们这些只剩下弩弓、刺刀和大刀的人阻挡不住的。他祈求上帝保佑若安·阿巴德有时间完成计划。
一小时以后,敌人的援兵来了。那时天主卫队已经用骡马和人的尸体以及斜坡上滚下来的石块、杂木和仙人掌将山口堵死,敌人不得不派两个连的工兵在前方开路。这对他们来说可不容易,因为不仅华金·马坎比拉用最后的弹药向他们开火并逼他们两次退却,而且当那些工兵要在障碍物上实施爆破时,若安·格兰德和手下的一百多人也爬到他们身边,同他们展开了肉搏战。在其他士兵到来前,他们已给政府军造成了伤亡,缴获了枪支和珍贵的子弹。当若安·格兰德一声哨响,然后喊叫着命令撤退时,好几个甲贡索人已在山口阵亡或在那里挣扎。这位从前的奴隶已经回到上面了,大石块挡住了敌人的弹雨,他得以有时间确认自己没有受伤。他浑身是血,不错,是旁人的血;他用细纱布将血擦去。战斗了三天都没擦破一点皮,是神灵保佑吧?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看见山口终于被打开,政府军四人一组向若安·阿巴德的所在地进发。数以十计、百计地过去。毫无疑问,他们保护辎重去了,不管天主卫队和马坎比拉如何挑衅,他们都不爬上山坡或陷进泥塘,只是派小股的射手在两翼散开,一条腿跪在地上打枪。若安·格兰德不再迟疑,他对街道司令已爱莫能助。当确信撤退的命令已经传达到了所有人,他就在巨石和小山包之间连蹦带跳,从战壕到战壕,从山背面下去,看看烧饭的妇女们是不是已经撤退。她们已不在那里。于是他起程回贝罗山。
他们沿着瓦沙—巴里斯河蜿蜒的支流返回,只在涨水时那河床才被淹没。在布满卵石的肮脏河道里,若安觉得早晨的气温升高了。他走在后面,察看死尸,想象着“劝世者”、贝阿迪托和“世人之母”得知那些兄弟将在恶劣的气候中腐烂时会感到多么痛苦。想到那些年轻人使他难过。他们中的许多人跟他学过射击,现在没得到安葬和祈祷就变成了兀鹫的食物。然而他们的遗体又如何运得回去?
一路上,听得见从法维拉山方向传来的枪声。一个甲贡索人说,在那条战线上狙击狗子兵的帕杰乌、马内·瓜德拉多和塔拉梅拉怎么会放那么多枪?这很奇怪。若安·格兰德提醒他,大部分弹药都分给了贝罗山和法维拉山之间战壕里的人,甚至连铁匠都带着铁砧和风箱搬去那里,在战士们身边继续铸造铅弹。然而刚刚望见硝烟下的卡努杜斯——太阳升高了,圣堂的塔楼和新粉刷的房屋反射着阳光——若安·格兰德就预感到了新的喜讯。他眨着眼睛注视着、估摸着、比较着。真的,从好耶稣的圣堂,从圣安东尼奥教堂,从公墓的围墙后方,和从瓦沙—巴里斯河及维拉庄园的悬崖峭壁上一样,人们在不停地射击。哪里来的这么多弹药?几分钟后,一个小孩给他们带来了若安·阿巴德的消息。
“这么说他回到卡努杜斯了?”从前的奴隶叫了起来。
“带回来一百多头牛,还有好多支枪,”小孩兴冲冲地说,“还有子弹箱、手榴弹箱和大火药桶,都是从狗子兵那里抢来的。现在整个贝罗山都在吃肉。”
若安·格兰德克制着激动,将一只肮脏的大手放在小孩的脑袋上。若安·阿巴德吩咐天主卫队去维拉庄园增援帕杰乌,让那从前的奴隶到比拉诺瓦家和他碰头。若安·格兰德将他的人送到去维拉庄园的路上,叫他们沿着瓦沙—巴里斯河的峭壁走,那里是可以避开敌人从法维拉山射来的枪弹的死角,借助崎岖不平、弯弯曲曲的地形,通过那坎坷隐蔽、坑坑洼洼的一公里山路。那里是贝罗山的第一道防线,离政府军不到五十米。卡波克洛人帕杰乌一回来就负责那条战线。
到达贝罗山时,狂风大作,地暗天昏,若安·格兰德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枪声激烈,爆炸声中掺杂着瓦片被打碎、墙壁被轰塌以及洋铁桶滚动时发出的阴阳怪气的响声。小孩拉着他的手,知道从哪里走枪弹打不着。在这两天的轰击中,人们找到了安全地带,只有从某几条街的某个角度走动,才能躲避机关枪的扫射。若安·阿巴德带回来的牛都在圣灵街屠宰,那里的圈栏变成了屠场,老幼妇孺都排着长队等候着领取自己的一份。那时,大广场像座军营,堆着大批装有步枪的箱子和大大小小的铁桶,中间有一大群情绪激动的甲贡索人。将辎重拉回来的骡子带着醒目的部队番号和鞭痕,听到轰鸣声就惊叫。若安·格兰德看见一群瘦狗正在密密麻麻的苍蝇的包围下吞噬着一头死骡子。他认出了待在高地上的安东尼奥和奥诺里奥·比拉诺瓦,他们连喊带叫、比手画脚地分配着那些弹药箱。年轻的甲贡索人贴着北边的住宅跑步运送箱子,每次两箱,他们中有的和这个不许他走近比拉诺瓦兄弟的小孩一样小。小家伙吓唬他,说要把他送到庄园的老房子去,街道司令在那里等着他。让卡努杜斯的儿童当通信兵——大人管他们叫小鬼——是帕杰乌的主意。就是在这间仓库里,当他提出这个主意时,若安·阿巴德说这是在冒险,孩子们不负责任,会记错事情。但是帕杰乌坚持自己的意见,反驳说:根据他的经验,孩子们动作敏捷,说到做到,而且豁得出去。“帕杰乌是有道理的。”看着那只将自己拉到若安·阿巴德面前才松开的小手,若安·格兰德想。当时街道司令正靠在柜台上边喝边嚼,听彼得劳讲话,十几个甲贡索人围在他的左右。若安·阿巴德一看见格兰德就示意他过去,用力握住他的手。若安·格兰德想告诉他自己想到的一切,向他表示感谢,祝贺他缴获了那么多的武器、弹药和食物。但是像往常一样,似乎有什么东西制止了他,使他胆怯而羞愧:只有“劝世者”能打破那从他懂事以来就一直阻止他向人倾吐衷肠的障碍。他向其他人点点头,或拍拍他们的肩膀表示问候。他突然感到疲惫不堪,蹲在了地上。阿顺松·萨德林哈把满满一碗肉和炒面及一罐水放在他手上。他一时忘掉了战争,忘掉了自己是谁,幸福地又吃又喝。吃完,他看出若安·阿巴德、彼得劳和其他人都默不作声,等着自己讲话。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吞吞吐吐地请求大家原谅。
格兰德向大家讲述发生在翁布拉纳斯的事,这时,一声难以形容的轰鸣将他从原地抛起来又落在原地摇晃。几秒钟后,大家都呆若木鸡,缩作一团,双手捂着脑袋,觉得仓库里的石头、屋顶都在颤动,似乎一切都将被不停的颤动震得粉碎。
“你们瞧瞧,看到了吗?”华金·马坎比拉老汉叫嚷着进来,他已浑身泥土、面目全非,“看到‘杀人魔王’的厉害了吧,若安·阿巴德?”阿巴德没有回答,而是命令那个给若安·格兰德当向导、被爆炸的气浪抛到彼得劳怀中、惊恐万状地挣出来的小孩去看看好耶稣的圣堂是否因炮击而受到损坏,然后示意马坎比拉坐下来吃东西。老人如痴如狂,一边啃着安东尼娅·萨德林哈递给他的那块肉,一边继续以仇恨和恐惧的口吻谈论着“杀人魔王”。若安·格兰德听他含含糊糊地说:“我们若不想办法,就将被它葬送。”
忽然,在恬静的梦中,若安·格兰德看到一群健美的枣红马在沙滩上驰骋,践踏着喷吐白沫的海浪。一股甘蔗林的清香像新酿的蜂蜜,又像散发芳香的蔗渣。然而看到那些出色的牲畜在清凉的海浪中高兴嘶鸣的幸福转眼即逝,突然从海底钻出那长长的“杀人魔王”,像在莫坎波的坎东布莱斯被奥克索西用金光耀眼的宝剑斩掉的恶龙般喷吐着火焰。似乎有人大喝一声:“魔鬼必胜!”他被惊醒了。
在摇曳不定的油灯下,透过布满眼眵的眼帘,他看见三个人在吃饭:和华金神父一起来贝罗山的女人、瞎子和矮子。夜幕降临,他睡了很长时间,周围没有其他人。内疚使他完全清醒了。“发生了什么事?”他叫道,站起来。瞎子手里的那块肉落在地上,只见他在地上摸着。
“我叫他们让你睡好。”他听见若安·阿巴德的声音,黑暗中闪出他健壮的身影。“赞美慈悲的耶稣‘劝世者’。”昔日的奴隶小声说,并开始道歉,但是街道司令打断了他:“若安·格兰德,你需要睡觉,活人不能不睡觉。”他坐在一只木桶上,紧靠着油灯。若安·格兰德见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脑门上镶嵌着抬头纹。“可我梦见马群时,你却在作战、奔跑、帮助别人。”他想。他感到如此惭愧,几乎没发现矮子将一只小水桶递给他们。若安·阿巴德喝过后递给了他。
“劝世者”在圣堂里安然无恙,政府军没离开法维拉山,不时地发生枪战。若安·阿巴德的脸上笼罩着不安。“怎么了,若安?我能干点什么?”街道司令亲切地看着他。虽然他们谈话不多,但那从前的奴隶知道,自朝圣以来,这个从前的强盗就很器重自己,在许多场合,他都使自己感受到了这一点。
“华金·马坎比拉和儿子们要到法维拉山去,要取消‘杀人魔王’的发言权。”他说。三个坐在地上的人都不吃了,瞎子伸长了脖子,将右眼贴在那块镜片上,这镜片成了一块玻璃的七巧板。“他们很难上去。不过只要他们到达那里就能报销它。这倒容易:把引信搞坏,或者将炮膛炸掉。”
“我能跟他们一起去吗?”若安·格兰德打断了他,“我给它放上炸药,炸掉它。”
“你可以帮助马坎比拉他们上去,”若安·阿巴德说,“你别跟他们一起干,若安·格兰德,帮他们上去就行了。这是他的计划、他的决策。好,咱们走吧。”
他们要走时,矮子拉住若安·阿巴德,用甜蜜的语调献媚地说:“若安·阿巴德,你什么时候想听,我就什么时候给你讲魔鬼罗伯特的惊险故事。”那从前的强盗推开了他,没有回答。
外面,夜深了,乌云密布,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听不见枪声,大广场上不见人影,住宅里也没有灯光。天刚擦黑,那些牛就被从莫坎波后面拉走了。圣灵街上充满了腐肉的恶臭和血腥味。若安·格兰德听马坎比拉父子讲着他们的计划,感到在狗群撕啃着的尸体上有无数只苍蝇的眼睛在闪动。他们走上大广场,一直走到教堂前的开阔地,那里成了要塞,四面筑起了两道甚至三道用砖石、木箱、木桶、房门、铁罐、木棍和翻倒的车辆垒成的围墙,武装起来的人聚集在墙后。他们躺在地上休息,在小小的火盆旁聊天。在一个拐角处,一群人在吉他的伴奏下唱着歌。“在拯救灵魂或为了求得永生而捐躯的紧要关头,怎么我连坚持不睡觉这样区区小事都做不到?”格兰德一面寻思,一面感到十分内疚。
圣堂门口前方是一堵用土袋和木箱筑起的高墙,他们一边等候马坎比拉父子,一边和天主卫队成员交谈。老马坎比拉、他的十一个儿子和儿媳,都在“劝世者”那里。若安·格兰德在心里斟酌哪几个小伙子将陪老人一起去。他想,老人一定很喜欢听“劝世者”对他们全家说,你们是为慈悲的耶稣献身。当他们出来时,老人的眼睛焕发着光彩。虔诚的小信徒安东尼奥和玛丽亚·瓜德拉多一直把他们送到高墙边,祝福了他们。马坎比拉众兄弟拥抱了他们的妻子,女人们拉住他们哭了起来,但是华金·马坎比拉说出发时间已到,从而结束了那个场面。女人们和贝阿迪托一起到慈悲耶稣的圣堂去祈祷。
在去维拉庄园战壕的路上,他们拿起若安·阿巴德命令预备好的装备:梯子、扁担、炸药包、斧头和锤子。老人和孩子悄悄地分配工具时,若安·阿巴德向他们解释说,当他们向“杀人魔王”匍匐前进时,天主卫队将发起佯攻以吸引狗子兵的注意力。“我们看看小鬼们提供的位置是不是准确。”他说。
没错,位置是准确的,帕杰乌在维拉庄园迎接他们时证实了这一点。“杀人魔王”就在马里奥山后的第一个制高点上,和敌人第一纵队的其他大炮在一处。敌人将这些大炮排成一行,周围用装满石头的麻袋和木桶保护着。两个小鬼爬到了那里,而且数清楚:在无人地带和死亡射手的防线后面,在法维拉山近乎笔直的山坡上,有敌人的三个哨卡。
若安·格兰德让若安·阿巴德、马坎比拉父子同帕杰乌待在一起,自己溜进了沿着瓦沙—巴里斯河岸挖出的错综复杂的坑道。正是在这些坑道里,甲贡索人向政府军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政府军官兵还没登上山顶,还没看到卡努杜斯的影子,就急忙沿着山坡向山脚下的城市逃去。可怕的射击使他们立刻停住,使他们一退再退,互相拥挤,互相践踏,乱成一团;使他们发现自己既不能进,也不能退,还不能从侧翼逃,唯一可行的是趴在地上并筑起防御工事。
若安·格兰德在睡着的甲贡索人之间行走,每走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哨兵下来和他说话。这位从前的奴隶唤醒了四十名天主卫队队员,向他们说明将要做什么。得知这条战壕里几乎没有伤亡时,他一点也不惊奇。若安·阿巴德早已预见,以保护义民而言,那里的地形比任何地方都优越。
他和四十个小伙子回到维拉庄园时,若安·阿巴德与华金·马坎比拉正在讨论。街道司令想让马坎比拉父子换上官军的制服,说这样他们到达大炮跟前的可能性更大。华金·马坎比拉拒不接受,火冒三丈。
“我不愿下地狱!”他叫道。
“你不会下地狱,这是为了让你们活着回来。”
“我和儿子的性命是我们自己的事。”老人咆哮道。
“那就照你说的办,”若安·阿巴德让步了,“那么,愿圣父与你们同在。”
“赞美‘劝世者’好耶稣。”老人告辞说。
他们进入无人地带时,月亮出来了。若安·格兰德从齿缝里诅咒着,听到部下的窃窃私语。那是一轮金黄色的巨大圆月,柔和的光亮驱走了黑暗;月光下,只见一片没有灌木遮盖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法维拉山黑暗的阴影里。帕杰乌护送他们到山脚下。若安·格兰德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当大家都不能入睡的时候,自己怎么会睡着了?他偷看帕杰乌的脸:他有三四天没睡觉了吧?他从圣多山就开始骚扰狗子兵,在安西科和翁布拉纳斯狙击他们;回到卡努杜斯后,又从那里驱赶他们,两天来夜以继日;现在他清醒、镇静、沉着,和两个小鬼一起为他们充当向导。到了山坡上,两个小鬼接替他。“他没睡过吧?”若安·格兰德想,“是魔鬼叫我睡着的。”他又惊又怕。虽已时隔多年,而且“劝世者”使他的生活获得了宁静,但一个疑虑仍时时刻刻地折磨着他。他怀疑很久以前的那个中午钻进他体内并使他杀死阿黛林哈·德·古穆西奥的魔鬼依然隐藏在他灵魂的深处,等待适当的时机加害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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