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子把她推醒。她听见矮子嘴里嘟囔着求她原谅,说他不该将她叫醒。她吃力地动了动身子,觉得浑身酸痛,只好揉揉脖子。太阳喷洒着淡淡的柔辉,树影歪歪斜斜,已是下午了。那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不像是在梦中呀。“怎么回事?”胡莱玛问,她觉得舌头火辣辣的。“他们上来了,你没听见吗?”矮子指着山坡低声说道。“应该去看一看。”胡莱玛说道。矮子紧紧抓住她,不让她去。但当胡莱玛走出掩体后,他也跟着爬了出去。她一直走到曾看见帕杰乌的那个荆棘丛生、乱石遍地的地方蹲了下来。虽然尘土飞扬,硝烟滚滚,她还是看见对面山坡上有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移动,于是她思量道,冲下山来的政府军增多了。然而她很快发现,他们不是朝山下冲去,而是在朝山上爬,在逃离卡努杜斯。是的,他们从河里爬上岸,正在朝山上跑。河对岸,一群群甲贡索人正在巷内追击政府军,边跑边向逃往河边的兵士射击。是的,政府军正在逃窜,此刻是甲贡索人在追击政府军。“他们跑到这儿来了。”矮子呻吟道,胡莱玛醒悟到自己刚才只顾看对面山坡,没察觉到脚下的瓦沙—巴里斯河两岸也发生了战斗。此时,她的心凉透了:这就是她以为在梦中听到的那种喧闹声。
飞扬的尘土和弥漫的硝烟把人们的身影与面孔弄得奇形怪状。头晕目眩的胡莱玛隐隐约约地看见有的战马已倒在河边,有的战马仍在河里求救似的摇晃着长颈,做着最后的挣扎,拼命想从混浊的河水里爬上岸来。一匹只有三条腿、没人骑的战马发疯似的跳着,想拼命咬住自己的尾巴。有的兵士正头顶长枪过河,有的则正呐喊着冲进卡努杜斯。街道里,他们三人一伙、两人一帮地跑着,有时则像蝎子似的倒退着跑。有的士兵跳到水里,企图爬到她和矮子所在的山坡上。有几名兵士号叫着倒下,那定是有人朝他们开了枪。另有几名兵士开始朝山上爬来。
“胡莱玛,他们会杀死我们。”矮子哭道。
“是的,”胡莱玛思忖道,“他们会杀死我们。”她站起身,拉起矮子,然后高声道:“快跑,快跑。”她沿着卡汀珈中树木最密的地方朝山顶跑去。她很快就累了,但一想起上午被兵士强奸的情景,便顿时有了力量,继续朝前跑去。实在跑不动了,就一步步地往前走。当她想到矮子一定累得筋疲力尽时,不由得涌上一股怜悯之心。虽然矮子腿短,但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拼命地跑,没听到他抱怨一声。当他们停下来时,夜幕已降临。他们来到另一道山坡上,有的地方还算平坦,草木也十分茂盛。喧嚣的战场已落在远方。她卧倒在地上,随便抓起一把草填到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直至尝到酸酸的草汁为止。她吐出渣滓,又抓一把来嚼,以此充饥解渴。瘫作一团的矮子也照样做。“我们已经跑了几个小时。”她对矮子说,但矮子没有说话,于是她想,矮子一定是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她摸了摸矮子的胳膊,矮子感激地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他们这样一点一点地嚼着,吐着,吮吸着,直到亮晶晶的星星出现在稀疏的树木上空。胡莱玛凝望着,想起了鲁菲诺和加尔。二人可能被兀鹫、蚂蚁、蜥蜴叮啄了整整一天,可能开始腐烂了。她再也见不到那些尸骨了。也许,二人就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仍然抱在一起。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滚落下。这时,她听到有人在说话,而且就在附近。她寻找着,发觉矮子的手在发抖。随即,看见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人影扑到矮子身上。矮子大叫一声,如同被人刺了一刀。
“不要开枪,不要杀我们,”有个声音哀求道,“我是华金神父,我是贡贝的神父,我们是良民!”
“我们这儿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矮子’,神父,”胡莱玛一动没动地说,“我们也是良民。”
她终于说出话来。
那天夜里,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听到第一声炮响时的反应先是一怔,随即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劝世者”。若安·阿巴德、若安·格兰德、贝阿迪托、华金·马坎比拉以及他的弟弟奥诺里奥也全和他一样。于是,他和他们一起手挽着手,将“劝世者”围在中央。他们估计第一枚炮弹大约飞向圣西皮里亚诺巷附近,那是贝罗山所有巫婆及医道不甚高明、专开草药或专门使用烟炙疗法的庸医们居住的地方。住在这里的老妇用朱莱玛及玛纳卡树汁调成的药水医治眼病,也有用按摩的办法接骨的。那么,刚才是哪位老妇或哪几位老妇的茅舍被炸毁了?“劝世者”把他们从迷惘中唤醒:“我们到圣堂去。”他们手挽手地经过大广场朝教堂走去。就在这当儿,若安·阿巴德开始高喊着要各家将灯光熄灭,因为光亮常常招来敌人。喊声此起彼伏,灯火渐渐熄灭。当他们离开坐落在大广场四周的圣灵街、圣奥古斯丁街、圣基督街、教皇街及抹大拉的玛丽亚街时,所有住宅陷入了一片黑暗。他们来到殉道者坡前,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听若安·格兰德对街道司令若安·阿巴德说道:“你来指挥战斗,我们负责他的安全。”然而,若安·阿巴德还未和他们分手便飞来了第二枚炮弹,只见瓦砾四溅,尸体横飞,熊熊烈火照亮了卡努杜斯上空。看来,炮弹是落在以经营果园为生的农民居住的圣伊内斯区,也可能是落在邻近黑人、黑白混血种人及卡夫索人居住的莫坎波区。
到达基督圣堂前时,“劝世者”和众人分手了,但就在他进入圣堂时,跟进去了一群人。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在黑暗中觉察到,院内挤满了因在教堂无安身之所而随他们一起来的人。“我难道害怕了?”比拉诺瓦思量道。他对自己为什么会那样疲惫、为什么那样想和自己身边的善男信女蹲在一起而感到惊奇。不,他没什么可惧怕的。他在经商的那些年代里,曾多次冒着风险带着钱和货物往返于腹地各处,从没惧怕过。自从来到卡努杜斯,正如“劝世者”常常提醒他的那样,他在这里领略了综合分析事物的含义。正因为如此,他才那样精心尽力,得以摆脱旧日的恐惧,不再像从前那样夜里常被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此刻他感觉到的不是惧怕,而是悲伤。一只有力的大手推了推他:
“安东尼奥·比拉诺瓦,你没听见吗?”若安·阿巴德对他道,“你没看见他们已经来这儿了吗?我们不是一直在准备迎接他们吗?你还在等什么?”
“请原谅,”安东尼奥·比拉诺瓦摸摸自己秃顶的脑袋说,“我一时昏了头。好,好,我这就去。”
“应该让人们从这里走开,”若安·阿巴德来回摇动着他的身子道,“否则大家都会被炸成肉酱。”
“我去,我去,你放心,万事都会办到的,”安东尼奥说,“我绝不辜负众人的期望。”
他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喊着他的弟弟奥诺里奥。不一会儿,他便听弟弟在说:“我在这儿,老哥。”他和奥诺里奥行动起来了,一面催促大家钻到家里的防空洞去,一面命令分水员去收拾担架。随后他们又穿过大广场回到了杂货店。然而,即使在做这些事时,安东尼奥也一直在和自己沉痛的心搏斗着。已经有许多分水员在等着他了。他把用龙舌兰绳和树皮做成的担架分发给他们,把其中的一些人派往爆炸地点,让另一些人暂时等待。他的妻子和弟媳到收容所去了,奥诺里奥的几个孩子都在乌姆布腊纳斯的战壕里。他打开了从前是马棚现在成了卡努杜斯武器库的门,助手们将一箱箱的弹药搬至店后。他指示他们,只能将那些辎重交给若安·阿巴德或由若安·阿巴德亲自指定的人。他让奥诺里奥负责分发弹药,自己带着三个助手朝圣埃洛伊、圣彼得及圣婴基督河畔跑去。一周以来,铁匠们根据他的命令,已停止制造马掌、锹、镰刀及短刀,改为夜以继日地将铁钉、铁盒、铁片、铁钩及所有能搜罗到的各种金属品制成枪弹或其他武器。他发现铁匠师傅们一个个慌了手脚,不知熄灭灯火的命令是否也适用于自己。他先帮他们堵好了朝山一面的缝隙,随即让他们点燃冶炼炉,重新开始工作。在他扛着一箱散发着硫黄味的枪弹返回杂货店的路上,两枚炮弹掠过天空,落向远处畜栏一带。他思量道,一定有几只山羊,或许还有某个牧人遭了厄运,被炸成齑粉。说不定许多绵羊被惊得跑出畜栏,此刻正在乱树丛中拼命奔跑呢。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悲伤的缘由。“一切将被再次摧毁,一切将再次化为灰烬。”他思忖道。他觉得嘴里有股烟灰味儿。他想:“这多么像阿萨雷流行时疫、若塞罗久旱不雨或卡汀珈·多莫拉暴雨成灾时的情景啊。”然而今夜炮击贝罗山的敌人更凶恶,比自然灾害带来的损失更大。“感谢上帝,是你让我真正感到了魔鬼的存在,”他祷告道,“感谢我主,因为这让我知道了你的存在。”教堂的钟声急促地鸣响起来,他听到后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
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发现若安·阿巴德正和二十来个人运送辎重弹药,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一个个黑影默无声响地来来去去。又下起雨来,滴滴嗒嗒地落在屋顶上。“你要全部带走?”比拉诺瓦不解地问道,因为若安·阿巴德本人一直主张杂货店应是分发枪支弹药的中心。街道司令阿巴德拉着比拉诺瓦来到泥泞不堪的大广场上。“他们正向这一侧逼近,”若安·阿巴德指着法维拉山及康巴奥山对他道,“他们将从这两侧分兵夹击我们。如果华金·马坎比拉的人马抵挡不住,首先陷落的就是这里。最好现在就把子弹分发下去。”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同意了。“你现在到哪里去?”比拉诺瓦问。“四处跑跑。”若安·阿巴德回答道。人们手里抱着箱子和袋子在那里等着。
“祝你走运,若安,”安东尼奥·比拉诺瓦道,“我到收容所去看看。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卡塔利娜吗?”
若安·阿巴德略微踌躇片刻,慢慢对他说:
“如果我被杀害,一定要让她知道。古斯多加的事,虽说她宽恕了我,但我从没有宽恕自己。”
若安·阿巴德消失在茫茫雨夜中,黑暗中又传来了一声炮响。
“你明白若安捎给卡塔利娜的口信吗?”奥诺里奥问道。
“那是一桩过去的事了。”安东尼奥·比拉诺瓦答道。
他们在烛光下一面收拾粮食、绷带、药品,一面倾听着钟声与军号声,有时还夹杂着炮声的对白,谁也不和谁说话。不一会儿便听到安东尼娅·萨德林哈尖声尖气地说,许多伤员被带到圣安娜收容所来了。安东尼奥叫弟弟先休息一会儿,因为真正的硬仗在天亮之后。说完,他便带着一只药箱——药箱里装着委托华金神父买来的碘酒、杨酸铋及甘汞——走了。
建在圣安娜坡上的收容所简直成了疯人院。哭声、呻吟声响成一片,来到这里的老弱病残、做饭的安东尼娅·萨德林哈、卡塔利娜以及另外一些妇女被伤员的亲友纠缠得几乎动弹不得,他们你拉我扯,要她们好生照料自己的亲人。伤员们人挨人地躺在地上,有时竟被人们从身上踏过。安东尼奥和分水员们一起先将闯进收容所里的人赶了出去,让分水员守住大门,随后便帮着包扎伤员。伤员中有的被炸掉了指头或手,有的身上开了口子,其中有位妇女竟被炸掉了一条腿。安东尼奥·比拉诺瓦一面拿酒精给她闻一面思量道,怎么还会活着?实在太痛苦了,真不如早点死了好。药剂师到来时,那位妇女正好死在他的怀里。药剂师从另一个收容所来,据他说,那里的伤员和这里一样多。比拉诺瓦当即下令将尸体移到鸡棚那里去,因为他只需看一眼就知道哪些人已经死去。他是卡努杜斯唯一受过医学教育的人,他的到来使整个收容所安静下来。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发现卡塔利娜正在给一个佩带着天主卫队袖标的小伙子——一块木片打穿了他的颧骨并打瞎了一只眼睛,小伙子孩子似的紧紧依偎在她的身旁——含糊地哼着小调。
“若安托我给你带来个口信儿。”安东尼奥对她说。随后他便把若安·阿巴德的话对她说了一遍。卡塔利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个瘦削、忧伤、沉默寡言的女人对他来说是个谜。她温顺、虔诚,仿佛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漠然。她和若安·阿巴德住在圣婴基督街一幢由两间木板房合在一起的茅屋里。他们喜欢单独在一起,安东尼奥曾多次看见他们在莫坎波区后面的田野里散步,兴趣盎然地聊着。“你能看见若安吗?”卡塔利娜问。“也许。你有什么话要我告诉他?”“你告诉他,如果他现在仍感到内疚,那么我也会感到内疚。”卡塔利娜轻声细语地说。
后半夜,安东尼奥·比拉诺瓦一直忙着布置设在通往盖莱莫波路上的两幢民房里的医疗站,为此,只好让原来的住户搬到邻居家里去住。他和助手们一起清理场地,把木板、床、被单、水桶、药品、绷带往这里搬运的过程中,那种悲伤感又涌上心头。为了使这片土地重新造福于人类,他花费了许多心血呀!垦荒、施肥、开凿运河,最后终于在这片石滩上种出了玉米、菜豆、蚕豆、甘蔗、香瓜和西瓜,这需要付出多么艰苦的劳动!把山羊、绵羊带到这里放牧、饲养,直至它们开始繁殖,这又谈何容易!辛勤的劳动、坚定的信仰、这么多人的共同奋斗才使这些农田和畜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然而这一切正被敌人的炮火化为乌有,一些为生活所迫到这里来寻找生路的百姓也会被即将到来的政府军化为幽灵。他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因为想起来令人恼怒,而这种恼怒是被“劝世者”所斥责的。一个店员来告诉他说狗子兵下山了。
时值黎明时分,军号声响彻四方,身着蓝上装、黑红条纹裤的官兵在山坡上移动。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将左轮枪从枪套内抽出,朝坐落在坎坡·格兰德街的杂货店跑去。当他赶到那里时,发现在离他五十米远的地方,敌人已经过了河,正在拼命向华金·马坎比拉所在的战壕扫射。
奥诺里奥和其他五六个人已经在杂货店里了,躲在店内的大桶、柜台、破床、货箱及沙袋后面。安东尼奥及其随从由里面的人扯着,四肢一起努力从上面爬了进去。他气喘吁吁地在一个便于瞄准的地方站好。枪声震耳欲聋,奥诺里奥虽然近在咫尺,却听不清大家在说些什么。他透过用家什筑成的屏障看到:尘土翻滚,黑压压的一片人群离开河边,正通过大广场及圣约翰、圣安娜两道坡坎朝这边袭来。火光四起,烈焰冲天,敌人正在焚烧房屋,想把人烧死。他暗忖道,妻子和弟媳就在下面的圣安娜坡,也许和收容所里的伤员一样,此刻正被烧得焦头烂额,奄奄待毙。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怒火万丈。烟雾中闪出几名兵士,拼命东张西望。他们穿着蓝上衣,红黑裤子,长枪上的刺刀闪闪发亮。一名兵士将一只火把扔到屏障上。“快把它灭掉。”安东尼奥一面朝身边的小伙子吼道,一面瞄准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兵士的胸膛。他射击着,在滚滚的烟雾中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耳嗡嗡作响,直至射完了最后一枚子弹。就在他靠在一只酒桶上装子弹的当儿,发现佩德林——他刚才命令熄灭火把的那个小伙子——倒在一块木板上,背上鲜血直流。但是他不能去救他,因为他左边的屏障已经开了个缺口,两个士兵正挤在那里,动弹不得。“小心,小心。”他一面喊,一面朝两个兵士射击,直至枪膛射不出子弹为止。两个士兵已经倒下,当他握着短刀赶到那里时,三个甲贡索人正边骂边用利刃结果那两个家伙的性命。他朝四周扫视了一眼,发现弟弟奥诺里奥安然无恙,正朝他微笑。他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一切顺利,伙计?”他问弟弟。奥诺里奥点点头。他去看佩德林。佩德林虽然没有死,但除背部受伤外,双手也都被烫伤了。安东尼奥把佩德林背到旁边的一间屋里,放在被子上。佩德林满脸淌着虚汗。他是孤儿,是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和安东尼娅在卡努杜斯定居后不久收养的。安东尼奥听到枪声又起,便给佩德林盖好被子,离开时说:“佩德林,回头我再给你医治。”
安东尼奥来到屏障后,他的弟弟正拿着一支从敌人手里缴来的枪射击着,几个帮手也已将缺口堵上。他再次把枪装上子弹,站到奥诺里奥身边。奥诺里奥对他道:“你认为安东尼娅和阿顺松还活着吗?”正在这时,他发现屏障对面的泥地里躺着个士兵,那士兵一手紧抱着长枪,一手攥着把马刀。
“我们需要那样的武器。”他说。他们给他打开一个缺口,他便冲到街上。当他俯下身要取那支长枪时,那士兵企图举刀砍他。他毫不犹豫,迅即朝那士兵猛扑过去,将匕首刺进他的腹部。敌兵被压在他身下,倒出一口粗气,咕噜了句什么,随后便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他将尸体上的匕首、马刀、长枪及草料粮袋通通卸下,与此同时,他审视着那张灰黄灰黄的脸——这是一张他在牧人和农民中多次看到过的脸,悲痛感又涌上心头。奥诺里奥及其随从正在外面缴另一个士兵的械。这时,他听到了若安·阿巴德说话的声音。街道司令若安·阿巴德风尘仆仆地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三人都浑身血污。
“你们现在有几个人?”若安·阿巴德边问边示意他们站到庄园大院墙下去。
“九个,”安东尼奥答道,“佩德林受伤了,在里面。”
“你们随我来,”若安·阿巴德边转身边说,“小心,好多屋里都有官兵。”
然而若安·阿巴德本人满不在乎,直挺挺地在大街上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喊着说官兵正从河一侧向教堂和公墓袭来,要设法阻击他们,不能让他们挨近这里,否则“劝世者”就会陷入孤立无援。他想在圣安东尼奥教堂拐角处的殉道者大街上筑起一道街垒,阻止敌人通过大广场。
他们离那里约三百米远时,安东尼奥发现伤亡惨重,不由暗自吃了一惊。只见墙倒屋塌,梁焦瓦碎,一片烟雾弥漫中,不时可以看到一具具尸体。敌人所到之处,顿时狼烟滚滚,火光四起。安东尼奥爬到若安·阿巴德身边,把卡塔利娜的一番话告诉了他。若安·阿巴德头也没回地点了点头。不料,他们在抹大拉的玛丽亚街口遇上了一队官兵,若安连蹦带跑地将手中短刀扔了过去,犹如比赛飞刀一般。安东尼奥也箭也似的跑了起来。子弹在他们身边嗖嗖飞过,忽然,安东尼奥跌了一跤,摔倒在地。但是他又站起身,躲过了朝他捅来的刺刀,并把那士兵拖进了泥塘。他和那士兵厮打着,也不知短刀是否还在手里。突然,他觉得和他搏斗的那士兵不动了。若安·阿巴德把他扶了起来。
“把敌人那些武器都收拾起来,”若安·阿巴德命令着,“刺刀、草料袋、子弹,通通都要。”
奥诺里奥及两个随从俯身到另一个随从阿纳斯达西奥身边,想把他扶起来。
“没用,他已经死了,”若安·阿巴德拦住他们,“把尸体都拖去堵住街口。”
说毕,他便拖起脚边的一具尸体朝殉道者街走去。街口,许多甲贡索人已经开始用身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构筑街垒。安东尼奥·比拉诺瓦立即动手,和他们一起构筑起来。枪炮声仍在轰鸣,不一会儿,天主卫队的一个小伙子来报告若安·阿巴德——他正和安东尼奥抬着木板车的车轮——狗子兵们又冲基督圣堂来了。“都上那边去!”若安·阿巴德喊道,甲贡索人随即跟在他后面跑了起来。就在他们来到广场上时,几名官兵正从公墓摸向这里,为首的是一位黄头发青年,挥舞着马刀,握着左轮枪。正在兴建的那座教堂的礼拜堂里,甲贡索人从塔楼和屋顶上射出密集的枪弹,堵住官军的去路。“追上去,追上去!”若安·阿巴德吼道。几十个人也从别的教堂冲了出来,向敌人追去。安东尼奥·比拉诺瓦看见身材魁梧的若安·格兰德光着脚赶上了若安·阿巴德,边跑边和阿巴德说话。官军已在公墓后面筑起工事,因此甲贡索人进入圣西皮里亚诺区时遭到了敌人火力的阻击。“他会被打死的。”趴在地上的安东尼奥见阿巴德打着手势,要跟在身后的人躲到屋里去或趴到地上而自己却站在大街上时,暗自寻思道。后来,阿巴德匍匐到安东尼奥身边,蹲着对他说:
“你回街垒那儿去,要保住街垒。把他们从这里引开,教他们到帕杰乌那边去。去吧,别让他们从另一边摸到这儿来。”
安东尼奥点了点头,顷刻便和奥诺里奥、杂货店里的帮手及另外十个人一起朝殉道者街及大广场街奔去。他仿佛终于从迷惘中清醒过来。“你是善于组织的,”他自语道,“而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个。”他命令把广场上的尸体及碎砖烂瓦运到街垒那儿去。就在他和众人一起搬运那些东西时,听到一幢房里有人在喊叫。他第一个进了屋,一脚踢开房门,开枪打死了蹲在那里的士兵。他愣了一阵才看清被打死的那个士兵原来正在那里吃东西,手里还攥着一块腌肉,无疑是刚从炉上取下来的。屋主是一位老人,肚子被敌人戳了一刀,正倒在炉边挣扎着。三个孩子号啕大哭。“这小子准是饿坏了,”安东尼奥寻思道,“否则他不会不顾一切,为了一块肉送了命。”他带着五个人挨门逐户地搜查着从街口到广场的住宅。每一家都是一个战场:房顶开了洞,墙壁裂了缝,家什被打得粉碎,到处乱糟糟的。手持棍棒的老人、妇孺见他们到来,顿时显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叽叽喳喳地攀谈起来。他在一户人家发现了两桶水,先让众人喝了个够,随后便提着到街垒那里去了。他看到了奥诺里奥和其他人饮水时的高兴劲儿。
面前就是街垒,他透过家什和尸体朝外瞭望。卡努杜斯唯一直直的街——大广场街——渺无人迹。右侧,枪声不绝,浓烟滚滚。“莫坎波区正打得带劲儿呢。”奥诺里奥道。他的脸红红的,流满汗水。安东尼奥朝他笑了笑说道:“他们没办法把我们从这里赶走,不是吗?”“那当然。”奥诺里奥答道。安东尼奥坐到一辆木板车上,就在他往左轮枪里装子弹时——他围在腰间子弹带里的子弹已所剩无几——注意到大多数甲贡索人使用的武器是从敌人那里缴来的。他们正在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安东尼奥想起了待在圣安娜坡的萨德林哈姐妹。
“你留在这儿,告诉若安说我到收容所看看。”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告诉弟弟。
他踏着被无数苍蝇叮食着的尸体来到街垒的另一端,四个甲贡索人也跟随而至。“谁让你们来的?”他朝他们吼道。“若安·阿巴德。”其中一个回答道。他未来得及与他们理论,因为圣彼得街的枪声已响成一片。室内室外,房上房下,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安东尼奥一伙只好返回大广场街,从那儿到圣安娜坡的路上未遇到官兵,但圣安娜坡有枪响。他们躲在一幢烟雾腾腾的房子后面,安东尼奥朝四处察看了一番。收容所那里另有一股浓烟,子弹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摸过去看看。”安东尼奥说。但是他匍匐前行时发现另几个甲贡索人也在随他往前爬。他最后终于发现,就在几米远的地方有五六名官兵,不是在向他们射击,而是在向百姓的住宅射击。他站起身,手指扣着枪机拼命向敌人奔去,刚要开枪,恰好有士兵回过头来。他连发六枪,最后将刺刀掷向朝他扑来的另一个士兵。他卧倒在地,紧紧抓住了那个士兵——也许是另一个士兵——的两条腿;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最后终于掐住了那士兵的脖子,并竭尽全力按着。“安东尼奥,你结果了两个狗子。”一个甲贡索人说道。“把他们的枪和子弹都解下来。”他回答道。门户渐开,一群群百姓跑了出来,他们咳嗽着,微笑着和他们相见。他的妻子安东尼娅和阿顺松站在那里,再后面是若安·阿巴德的妻子卡塔利娜。
“你瞧,”一个甲贡索人推了推他,“敌人跳进河里去了。”
他朝左右一看,有的官兵正经过波状起伏的圣安娜坡急急忙忙地朝山上跑,有的则扔掉武器跳进河里。然而最令他注意的是夜幕很快就要降临。“去夺他们的武器,”他竭尽全力地呼喊着,“走,伙计们,办事要有始有终。”几个甲贡索人随他朝河边跑去,其中有一个高喊:“打倒共和制!打倒敌基督!‘劝世者’万岁!好耶稣万岁!”
近视记者似醒非醒,似睡非睡,这使他回想起夜里在萨尔瓦多自己那所杂乱无章的住房里吸过鸦片后的情景。他此刻全然没有睡过觉的感觉,而是觉得似乎听到卡汀珈中那些和他同命运、面目不清的人说过话,而且自己也说了什么。对他来讲,最可怕的不是自己交了厄运,不知道天亮后究竟会出什么事,而是丢掉了皮包及一卷卷写好的、夹在换洗衣服里的书稿。他确信,他曾对他们讲过一些令人难堪的事情:两天前,他的墨水用完了,最后一支鹅毛笔也坏了,那时他哭了,仿佛死了亲人。他也确信——当然他这种想法也是模糊的、缺乏事实依据的、经不起推敲的,仿佛一个人吸了鸦片后言谈举止都迷迷糊糊了——夜里他在咀嚼一把把的野草、枝叶、虫豸以及同伴递到他手上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其中干的、湿的、硬的、软的全有)时毫无厌恶之感。他也确信,他从同伴那里听到许多肺腑之言。“除她之外,我们大家都被吓得魂飞魄散。”他暗忖。和他背靠背躺着睡的华金神父也承认,直到今天他被绑在树上听着枪响、看着来来去去的官兵及一个个伤员时才真正感到了惧怕,他对任何人、任何事——包括魔鬼及地狱——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恐惧过。华金神父说这番话时是否哭天叫地?然而,据她说,最惧怕的算矮子,他一直扯着那怪声怪气的嗓子——正如那稀奇古怪的身材——不停地哭泣着,梦呓般不住地喊着大胡子女人、吉普赛人、大力士及好像没有骨头的蜘蛛人。矮子此刻怎么样了?她是不是他的母亲?这二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她怎么可能毫无恐惧?她内心中是否有比恐惧更深的伤痕?因为近视记者已从她不断发出的低语中注意到某种更可怕、更令人不安、更令人痛心的东西。在她那低语中,谈的不是对死的恐惧——唯一有现实意义的事情——而是对暴尸荒野、正在遭受风吹雨打虫蚁叮食的死者的挑战。她是否过去经受的恐惧太多,已被折磨疯了,所以现在成了个不再感到恐惧的疯子?
他觉得有人在推他,当即想到:“我的眼镜。”他看到眼前泛起一片绿光,许多影子在晃动。他在自己的身上及四周摸了摸,听到华金神父在说:“醒醒,天亮了,我们要设法找到去贡贝的路。”他终于在两腿间找到了自己的眼镜,完好无损。他擦了擦镜片,站起身,喃喃地说:“走吧,走吧。”当他戴上眼镜看清四周的事物时,发现矮子就在眼前:果然身材矮小,完全像个十来岁的孩子,脸上却布满皱纹。她——看上去不知到底多大年龄,披头散发,瘦骨嶙峋——握着矮子的手。二人衣衫褴褛,浑身是泥。近视记者暗想自己是否也像他俩及身材魁梧、决心朝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的华金神父那样给人以头发蓬乱、狼狈不堪、走投无路的印象。“现在已过了法维拉,”华金神父道,“我们应当从这儿岔到通向本登戈的路上去。愿上帝保佑,别让我们碰上官兵……”“会碰上的。”近视记者思量道。即使碰不上官兵,也会遇上甲贡索人。他心里想道:“我们什么都不是,既不属于这一帮,又不属于那一伙。他们会杀死我们。”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面前的女人和矮子纤细的身影。他急匆匆地走着,生怕落在后面,然而他奇怪的是自己毫无倦意。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好一阵。晨曦初露,百鸟啁啾,虫豸鸣叫;零星的枪声、钟声、嘟嘟的军号声,有时还夹杂着爆炸声和喧哗的人声,融汇成一片嘈杂纷乱、五光十色的氛围。华金神父径直向前走着,看来他是认识路的。卡汀珈渐渐变得稀疏,荆棘、仙人掌愈来愈少,直至最后成了光秃秃的陡峭山野。右侧的一条石岭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沿着和石岭平行的路向前走去。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到了岭上。华金神父惊叫一声,近视记者这才发现他喊叫的原因:官兵几乎就在他们身旁,前后左右却全是甲贡索人。“有好几千人。”近视记者喃喃地说。他想坐下来,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矮子尖声尖气道:“胡莱玛,你瞧,你瞧。”为了缩小目标,华金神父跪在地上,和他结伴而行的几个人也都蹲了下来。“我们正好落在战争的中心。”矮子低声道。“这不叫战争,”近视记者自忖着,“这叫溃逃。”当他望到岭下的场面时,不再感到恐惧了。原来官兵根本没去理会库尼亚·马托斯少校的命令,没在昨夜撤退,而是直到现在才按照塔马林多上校的意思撤退。
乱纷纷的官军正行进在岭下一片宽阔的平地上,有的地方拥挤不堪,有的地方却稀稀拉拉,真是一派失魂落魄的景象。他们抬着担架,驱赶着运载伤员的马车,有的把枪胡乱地挂在身上,有的干脆把枪当拐杖拄着,一点不像他记忆中莫莱拉·西塞手下那支纪律严明、军容整齐的第七步兵团。莫莱拉·西塞是否已被埋葬在山上?那些担架或马车上有无他的尸体?
“双方会不会已经讲和?”华金神父在他身旁低声问道,“也可能停战了,会吗?”
虽说双方媾和的想法是荒唐的,但山下的确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没有战斗。然而官军和甲贡索人近在咫尺,而且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近视记者那模糊的双眼贪婪地望着那一伙伙甲贡索人,只见他们个个衣冠不整,手持猎枪、马枪、棍棒、砍刀、柴耙、弩弓、石头,头上裹着乱七八糟的破布,和他们所追击的,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们所护卫或陪伴着的官兵那乱糟糟的状况没有两样。
“官军投降了?”华金神父问,“被俘虏了?”
大股大股的甲贡索人顺着山坡两侧朝走投无路的官军渐渐包抄过来,然而未听到枪响,虽然有时也传来一两声零星的枪声,但至少未听到像昨天在卡努杜斯那样密集的枪炮声。那喧闹的声音除了是回荡在山谷中的人声又会是什么?近视记者突然在这支一败涂地的队伍中认出了萨洛芒·德·罗沙上尉。走在队尾的一伙士兵保护着四门大炮,大炮由驴拉着;虽然他们拼命鞭打毛驴,但离别的官兵越来越远,最后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正在这时,一伙甲贡索人朝山下跑去,插在这队官兵和大部队之间。大炮已停在那里不动,近视记者断定那个军官——他挥着马刀、手枪,从紧傍着毛驴和大炮行进的官兵这头跑到那头——无疑是在向他们发号施令,或在给他们打气鼓劲。与此同时,甲贡索人渐渐逼近了他们,逼近了萨洛芒·德·罗沙。近视记者还记得罗沙上尉的山羊胡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同伴们都叫他美男子。此外他还有一个癖好,那就是爱谈论众人皆知的康布拉茵炮的先进性能和克虏伯炮的命中率,而且给所有的炮命名。山下冒起阵阵烟雾,他知道双方已经开始对射,只是由于风在朝另一个方向刮,所以他或者他们才未听到枪声。“这段时间一直刀光剑影,杀声阵阵,我们却未曾听到。”近视记者想,但他想不下去了,因为带着几门大炮的那伙官兵突然被步步逼近的甲贡索人打成了哑巴。近视记者眨眨眼,瞠目结舌地看到挥着马刀的那个军官被长矛、铁锹、砍刀、镰刀、刺刀砍杀一阵,便和他的部下一样活活被甲贡索人打死了。甲贡索人在那里蹦蹦跳跳,无疑是在高兴地大喊大叫,只是他听不见罢了。反之,他听到了毛驴的嘶吼,却没看见。
他醒悟到,他只身一人待在那个街垒里看着第七步兵团的大炮被缴获,官兵被打死。贡贝的华金神父顺着山坡,胡莱玛和矮子跟在身后距他二三十米,都径直向甲贡索人所在之处跑去。他满腹疑团,但害怕独自一人落在那里,于是站起身也朝山下跑去。他跌倒了,再爬起来,努力保持着平衡。许多甲贡索人已瞧见了他们,有的侧过身,有的抬起头,向他跑来的山坡上望着。他们见他那副跌跌撞撞的样子,都觉得十分好笑。此刻,华金神父距离甲贡索人只有十米远了。他说了句什么,随后又高声喊着,比画着。“他会不会在告发自己?为了讨好甲贡索人,他会不会说自己是官兵,让甲贡索人……”近视记者又像个机器人似的向下滚动起来。他翻着筋斗,酒桶似的滚着,既感觉不到疼痛,也不觉得羞赧,他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眼镜。当他最后停下想站起身来时,发现眼镜竟奇迹般牢牢地挂在耳上。然而他遍体鳞伤,失魂落魄,站不起身来,直至几双臂膀将他搀扶起来。“谢谢。”他轻声道。他注意到甲贡索人又惊又喜,有的在拍华金神父的肩,有的在亲吻他的手,有的在拥抱他。“他们认识他,”近视记者暗想,“如果他出面为我求情,他们一定不会杀我。”
“是我,是我!若安,一点都不差。”华金神父对着一个人说道。只见那人膀大腰粗,皮肤黝黑,满身是泥,被一些胸前挂着子弹带的人围在中央。“我不是鬼,他们没杀我,我逃出来了。我现在要回贡贝去,若安·阿巴德,我要离开这儿,帮帮我的忙吧……”
“这不可能,神父,太危险了,你没见到处都在打仗吗?”那人道,“先去贝罗山吧,等打完仗再说。”
“若安·阿巴德?”近视记者思量道,“若安·阿巴德也在卡努杜斯?”四周突然响起密集、激烈的枪声,当他听到若安·阿巴德在问“那只长着四只眼睛的绵羊是谁”时,顿时吓得浑身冰凉。“啊,他是记者,曾帮我逃跑,不是官兵。那个女人和那个小矮子……”枪声大作,若安未能把话说完。“您回贝罗山去吧,神父,那里已经平静了。”若安·阿巴德边说边和其他甲贡索人一起朝山下跑去。趴在地上的近视记者突然发现远处塔马林多上校抱住脑袋,一群官兵将他围在中央。到处是一片乱哄哄的场面,整个部队溃不成军,乱作一团。官兵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近视记者趴在地上,沾了一嘴泥土,望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东冲西撞,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又挤到一起;有的倒下了,有的还在负隅顽抗。他的视线多次落到塔马林多上校倒下去的地方。几个甲贡索人俯着身子,是在结果他的性命?但他们蹲在那里好久没有动静。近视记者极目眺望,终于发现他们正在剥他的衣服。
近视记者觉得一种怪味扑鼻,有点透不过气来,这才醒悟到他一直在机械地咀嚼着趴在地上时吃进嘴里的泥土。他一边啐一边注视着混乱不堪的官军,他们四处奔逃,有的还在打枪,有的干脆把武器、弹药箱及担架丢弃。虽然他们已经远去,但他仍然可以瞧见他们一面慌忙逃命,一面将军帽、军装、背包带、子弹带扔掉的情形。为什么要将这些东西通通扔掉?他们这是发什么疯?他凭直觉意识到,他们在把所有可能会作为官兵身份的东西丢弃,企图假冒甲贡索人蒙混过去。华金神父站起身,又像刚才那样跑起来。然而,这一次他的跑法怪得很:摇着脑袋,挥着双手,口里念念有词,还不住地向逃跑的官兵和追击的甲贡索人喊着。“他正在向相互厮杀的乱军跑去。”近视记者暗想。他的目光和胡莱玛的目光相遇,她惊愕地望着他,问他该怎么办。这时,他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站起来朝她吼道:“应该随他一起去,唯有他能救我们的命。”她站起身,拉着矮子跑起来。满脸灰尘的矮子边跑边拼命喊叫。近视记者凭着两条长腿,或是由于极度恐惧,很快把他们甩到后面,只身跑到前面去了。他撅着屁股,低着脑袋,飞也似的跑着,心中恍惚地想,那灼人的、呼啸而过的子弹正在朝他飞来。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些短刀、斧头、砍刀、刺刀堵住去路。然而,他仍在滚滚尘烟中奔跑着,华金神父粗壮的身影在前方时隐时现,仿佛长了翅膀。突然,他再也看不到神父了。他喃喃咒骂着,咬牙切齿地想道:“他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要这样跑?为什么他自己死不算,还要我们跟着他一起死?”虽然他已上气不接下气——舌头伸在外面吞吸着尘土,眼镜上沾满灰尘,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仍然摇摇晃晃地跑着,身上的一点余力告诉他:他能否活着回去,要看华金神父的态度了。
当他倒在地上——可能是跌倒的,也可能是太累了,两腿实在支撑不住——突然产生一种得救的感觉。他将头倚在两条胳臂上,喘着粗气,倾听着心脏的跳动,宁可死也不能再跑了。他渐渐镇静下来,觉得太阳穴跳得不像刚才那样剧烈了。他觉得头晕、作呕,但并没有呕吐。他取下眼镜擦了擦。他太累了,已顾不上害怕、担心,更顾不得想这想那。谁都没有注意他。甲贡索人在打扫战场,收集枪支、弹药、刺刀,但他的眼睛是不会看错的,从一开始,他就发现甲贡索人在到处用砍刀将一具具尸体上的脑袋砍下来扔进麻袋,卖力程度就像他们平日砍牛羊的头;或者用那些被打死的官兵使用的刺刀、长矛将头颅串在一起,官兵带这种武器本来是准备把甲贡索人的头颅串在一起或把头发捆在一起带走的。与此同时,另外一些甲贡索人点燃篝火,无头尸体开始在熊熊大火中焚烧、作响、蜷缩,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最后被烧得焦黑。有一堆篝火就在身旁,他看见几个头裹蓝布的人正将几具尸体扔到火中的两具尸体上。“现在该轮到我了,”他暗想,“他们会过来的。他们会砍下我的脑袋,串在一根棍上带走,然后将我的尸体扔进火堆。”他仍然因极度疲劳而神志不清,虽然甲贡索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这时,近视记者看见了华金神父。是的,是华金神父,他不是到别处去,而是正朝这里来。他没有跑,而是大步流星地走着。起风了,近视记者觉得鼻子痒痒的,仿佛又要打喷嚏了。华金神父迎着狂风,扮出各种怪相,一会儿指指这儿,一会儿指指那儿,他的那些手势不似专对着某人,倒像冲着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被烧焦的尸体。只见他头发蓬乱,遍体是伤,浑身是泥。当他走到近视记者面前时,近视记者站起身对他说道:“您不要走,让我跟您一道去吧!您不要让他们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不要让他们把我烧……”华金听到这些话了吗?华金神父自语着,或者说在和幽灵攀谈着,比比画画地反复念叨着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一些陌生人的名字。近视记者紧紧傍着他,觉得走在他身旁身上,就有了力量。近视记者注意到光着脚板的胡莱玛和矮子就在他们的右侧。胡莱玛和矮子衣衫破烂,满身尘土,形容憔悴,像两个梦游病患者。近视记者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为所动,无所恐惧,对一切漠然视之。这就叫精神失常吗?他沉思道:“在萨尔瓦多,即使是鸦片……”一路上,他看见甲贡索人正在把军帽、军装、军大衣、军用水壶、军毯、背带、皮靴挂在道路两旁的树上,好像在装点圣诞树,然而他无动于衷。当他来到已是一片废墟的卡努杜斯,看见道路两旁一串串被虫蚁叮食的官兵的首级时,心情仍十分平静,毫无惊奇、恐惧之感。即使一个荒诞的人——竖立在农田里吓鸟的稻草人——堵住他的去路,抑或认出塔马林多上校血迹斑斑的赤裸身躯和首级被钉在一根树枝上,他脸上也没有显出任何异样。但是,没多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平静地审视着一颗爬满苍蝇的头颅。毋庸置疑:是莫莱拉·西塞的头颅。
一阵剧烈的喷嚏突然袭来,致使他未来得及用手去捂,也未来得及按稳眼镜:它朝前冲了出去。喷嚏一个接着一个,他只得弯下腰。他确信,听到了眼镜撞在卵石上的声响。喷嚏一止,他便蹲下去摸索,当即就摸到了眼镜,可镜片碎了。直到此时,夜里及黎明时分的那种沉重心情才又涌上他的心头。
“站住,站住,”他边喊边把眼镜戴上,看到的却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求求你们。”
他觉得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右手,根据手的大小和手劲判断,这只手只能是那个光着脚板的女人的。她一言不发,拉着他,在这个突然变得动荡不定、漆黑一团的世界里为他指引着方向。
当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跨进从未造访过的卡纳布拉沃男爵府时,首先感到惊奇的是府中那股醋味和香草味。黑人用人手持一盏油灯照路,把他引入一间书房。房内,卷帙浩繁,绿色的玻璃灯给椭圆形墙壁及所有家什器皿披上了一层淡绿色,使人觉得犹如进入森林。他观赏着一张旧地图,发现上面写着“卡龙毕”几个字。正在这时,男爵进来了。他们冷冷地握了握手,仿佛刚刚相识。
“谢谢您的光临,”男爵边说边请埃巴米农达就座,“也许这次会见在一个中立地区举行会更好。但我自作主张,邀您光临寒舍,这是因为我的夫人身体欠安,我不便外出。”
“希望她早日康复,”埃巴米农达边说边把男爵递过来的烟盒推到一边,“全巴伊亚都希望再次看到她仍像以前那样健康、美丽。”
男爵消瘦、衰老多了。《消息日报》的主人埃巴米农达心里想,男爵脸上那些皱纹、那副无精打采的神情,到底是因为斗败了还是由于最近形势突变?
“事实上,埃斯特拉的病已经痊愈,她的身体已经恢复,”男爵激动地说,“只是由于卡龙毕庄园被焚,她精神上受的刺激太大,所以至今仍不太好。”
“这是一场关系到全巴伊亚的灾难,”他抬起头,注视着起身斟香梹的男爵,“我在议会上是这样讲的,在《消息日报》上也是这样说的。毁坏资产,无论对我们的盟友或政敌都是犯罪。”
男爵点点头,把酒杯递给埃巴米农达。喝酒前,两人轻轻地碰了碰杯。埃巴米农达已将酒杯放在桌上,然而男爵仍然一直拿在手里,温暖着、摇晃着那红色的汁液。
“我想过了,最好坐下来谈一谈,”男爵慢条斯理地说,“共和党和自治党的谈判成功与否,就看您我能否达成协议。”
“我要提醒您,今天晚上我无权和您磋商任何问题,因为我的同志没有授权我。”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打断了他的话。
“您无需授权,”男爵嘲笑道,“我亲爱的埃巴米农达,我们别玩中国人的皮影戏了。没时间了。局势是严重的,这一点您是清楚的。无论在里约热内卢还是在圣保罗,君主派的报馆都遭到了袭击,报馆的主人受到严刑拷打。全巴西的太太们都在竞相变卖首饰和长发,以资助巴伊亚的官军。我们干脆摊牌吧。如果我们不想自取灭亡,就只能这样干。”
男爵又饮了一口香槟酒。
“既然您愿意开诚相见,那我也只得坦白地告诉您:如果没有莫莱拉·西塞丧生卡努杜斯这件事,我不可能来这儿,两党也不可能举行什么会谈。”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附和道。
“关于这一点,我同意您的看法,”男爵说,“此外,联邦政府在全国调兵遣将,要到巴伊亚来。这一举措在政治上对巴伊亚意味着什么,我想我们之间的看法是一致的。”
“我不知道我们的看法是否一致,”埃巴米农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冷冰冰地道,“这当然意味着您和您的同僚的倒台。”
“更是你们的倒台,埃巴米农达,”男爵彬彬有礼地道,“您还不清楚吗?莫莱拉·西塞战死,使雅各宾分子遭到了一次致命的打击。他们失去了自己队伍中唯一有威望的人物。是的,我的朋友,甲贡索人帮了普鲁登特·德·莫拉依斯总统和议会的忙,帮了你们这个由‘文人学士’和‘世界主义者’组成的、想以专制共和政体取而代之的政府的忙。莫拉依斯总统及保守派定将利用这次危机,清洗军队和政府中的雅各宾分子。你们本来人数就不多,现在更是群龙无首。您也将在这次清洗中被赶下台。为此,我才把您叫到这里来。一支庞大的官军的到来将把我们置于十分困难的境地。联邦政府将把莫拉依斯总统的某个亲信安插到巴伊亚州,充当军事和行政首脑。议会即使不关闭,也会因无所事事而被削弱。巴伊亚的各种地方权力都将被篡夺,我们将成为里约热内卢的附庸。即使您再主张中央集权,我想,您也不甘束手待毙,被赶出政界吧?”
“这是看问题的一种方法,”埃巴米农达神态自若地说,“您能告诉我您对付这一危险的办法,谈谈您拟议的统一战线吗?”
“如果我们能团结一致,莫拉依斯就不得不同我们谈判、妥协;巴伊亚就不会被捆住手脚,落入军人总督的控制,”男爵道,“此外,这也为您提供了上台的机会。”
“和……”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说。
“您一个人,”男爵纠正道,“巴伊亚的权力由您独掌。路易斯·比亚纳将不再参加竞选,您将是我们的候选人。我们将制定巴伊亚州参众两院联合名单。这不正是您长久以来的奋斗目标吗?”
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的脸上泛起红晕。这红晕是因为饮多了香槟酒还是因为天热?是因为听了男爵刚才的一席话还是因为另外想到了什么?他心不在焉地沉默了一阵。
“您的同党会同意吗?”他终于低声问。
“如果他们明白为什么应该这么干,就会同意,”男爵说,“我负责说服他们。这下您该满意了?”
“我需要知道您的交换条件。”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说。
“在农村不触动地产,在城市不触动商业。”卡纳布拉沃男爵当即答道,“我们将和你们团结起来,反对没收和征用土地及工商企业,反对随意抬高土地税或商业税。这是唯一的交换条件。”
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似喘不过气来。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您呢,男爵?”
“我?”男爵好像在谈一个鬼怪,低声说道,“我将退出政界。我不会成为任何障碍。再说,您也知道,我下周就要去欧洲,将在那里无限期地待下去。这下您该放心了?”
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倒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几步。男爵显出漠然的神态。这位《消息日报》的股东并不想掩饰自己内心纷乱的感情,他满脸红彤彤的,显得很庄重,两只眼睛不仅闪射着平日那种坚定的光,而且充满不安和好奇。
“我虽然没有您那样经验丰富,可也不是毛孩子,”埃巴米农达挑衅般地望着主人,“我知道您在欺骗我,您的建议中有陷阱。”
男爵毫不生气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把两只空杯斟满了酒。
“我知道您不会相信。”男爵手中握着杯,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最后站立在朝向果园的窗前。他开了窗,一股热乎乎的气息扑进书房,随即传来了蟋蟀的聒噪声及远处的吉他声。“这很自然,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没有任何陷阱。事实是,到了这种地步,我相信只有您能左右巴伊亚的政局。”
“我应该把您的话看作对我的赞扬吗?”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带着讥讽的表情问道。
“我认为,从前那种执政办法现在行不通了,”男爵接着说,仿佛没听到埃巴米农达的话,“我承认,我的一套办法已经过时。过去讲究的是百姓守法遵命,是磋商、规劝,是通过外交途径及其他方法解决问题。我那时干起来得心应手,也确实干得不错。当然,这些都已成为过去。现在需要的是行动,需要胆量、暴力,甚至犯罪,需要把政治和伦理道德完全分开。既然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只有您能出头维持本州的社会秩序。”
“我早就猜到您不会说我的好话。”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边说边坐了下来。
男爵在他身旁坐下,听着蟋蟀的鸣叫,屋外还传来汽车驶过的嗡嗡声、鸣笛声、守夜人单调的呼号声及狗的汪汪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很佩服您。”男爵眼里闪过一瞬即逝的光,“我亲自领教了您的果敢,亲自看到了您对待政治事务如何纵观全局,态度冷静。是的,在巴伊亚,只有您能对付眼前这种局面。”
“您能干脆直率地告诉我,究竟要我干什么吗?”共和党党魁埃巴米农达说,他的声音中包含着某种戏剧性的东西。
“要您代替我,”男爵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我对您说,我对您甘拜下风,您不会不相信吧?我并不承认自己真的垮了,因为我们和莫拉依斯总统及联邦政府内的圣保罗派达成妥协的可能性要比同巴伊亚的雅各宾派大得多。但在心理上,我认输了,埃巴米农达。”男爵抿了一口酒,扭转脸。
“有些事连做梦也未想到,”男爵自言自语道,“全巴西赫赫有名的第七步兵团竟被那帮一钱不值的善男信女打得一败涂地。这种事,谁能理解?一名伟大的军事家刚上阵就被碎尸万段……”
“确实令人难以理解,”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附和道,“今天下午,我曾见到过库尼亚·马托斯少校。情况比官方报道的更糟。您知道具体数字吗?伤亡三百至四百人,相当于全部兵力的三分之一。几十名军官惨遭屠杀。从大炮到短刀,全部军火尽被掠去,幸存者逃到圣多山时,有的穿着短裤,有的干脆光着身子,还在那里说梦话呢。这就是第七步兵团!当时您在卡龙毕,离得近,您见过的。卡努杜斯近况如何,男爵?”
“我不知道,也不明白,”男爵沉痛地说,“一切都出乎意料。虽然如此,我自信还是了解这个地方、了解这些人的。这样的失败再也无法解释为一群饿鬼的狂热,一定还有别的原因。”男爵再次茫然地瞥了埃巴米农达一眼,“我在想,你们极力宣扬的那一套——说卡努杜斯有英国军官,保皇派在提供武器——可能有些道理。不,我们现在不谈这个,这已是过去的事了。我之所以这样讲,无非是要您看到,莫莱拉·西塞的死使我怅然若失。”
“说得更确切些,我感到震惊,”埃巴米农达说,“既然他们有能力把巴西最优秀的第七步兵团打得落花流水,那么完全有能力把这种无政府状态扩展到整个巴伊亚州,扩展到邻近的几个州,直至最后扩展到……”男爵耸耸肩,脸上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唯一的解释是,成千上万的农民——甚至有外地的农民——在愚昧、迷信、饥饿的驱使下,加入了塞巴斯蒂安集团,”男爵道,“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如今不同往日,没有了制止这种暴行的法律。这就意味着战争,倘若政府军真的要来,就意味着巴伊亚的覆灭。”男爵一把抓住埃巴米农达的胳臂,“所以,您必须代替我。面对目前这种动乱的局面,需要一个像您这样的人把仁人志士团结起来,保卫巴伊亚州的利益。巴西其他地区对莫莱拉·西塞阵亡一事十分不满。据说,袭击里约热内卢君主派报馆的狂徒竟高呼‘打倒巴伊亚’的口号。”
埃巴米农达急速地摇晃着酒杯,久久没有说话。
“在内地,已有许多人破产,”男爵说,“我已失去了两座庄园。这次内战将使许多人家破人亡。如果我们再相互残杀下去,后果会怎样?我们将失去一切。逃往南方和马拉尼翁河一带的人将大量增加。到那时巴伊亚会变成什么样?是时候休战了,埃巴米农达。我劝您忘掉雅各宾派的尖刻措辞,别再去打那些可怜的葡萄牙人,也别再要求什么商业国有化了,还是实际一点吧!莫莱拉·西塞一死,雅各宾派也就随之完蛋了。您应该挑起掌管巴伊亚这的重任,让我们在这山河破碎的时刻共同维护社会秩序吧!绝不能让共和制像在其他拉丁美洲国家那样把巴西变成政治腐败、狼烟四起、群魔乱舞的舞台……”
他们手中举着酒杯,思索着,倾听着,沉默了很久。有时,屋内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时钟敲响数。
“感谢您邀请我到这里来,”埃巴米农达边说边站起身,“您今天讲的,我都记在心里,让我考虑一下。我现在还不能回答您。”
“那当然,”男爵边说边起立,“您先想一想,我们以后再说。当然,我希望能在动身前再见到您。”
“我后天给您答复。”埃巴米农达说着,朝门口走去。他走出大厅时,掌灯的黑人用人来了。男爵一直送埃巴米农达到门口。他在门口问埃巴米农达:
“您有随莫莱拉·西塞来的那个记者的音信吗?”
“那个怪物?”埃巴米农达道,“没听说。我估计可能已经被杀了。您知道,他是个不知感恩的人。”
两人施礼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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