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近视记者抖掉身上的尘土时,首先发现身子比前一天夜里更疼了,仿佛挨了一夜棍棒,他随后又发现,官兵往来如梭,运动频繁,四周一片寂静,同整夜炮声、钟声及军号声在耳边鸣响的情景迥然不同。他将皮囊扛在肩上,将写字板挟在腋下,开始朝山上莫莱拉·西塞上校住的帐篷走去。他两腿酸痛,不住地想打喷嚏。一个喷嚏打出,只觉得耳鸣眼花,头晕鼻痒。他思忖道:“是天气潮湿的缘故吧。”身背背包、手拎长枪的兵士与他擦肩而过,可听到军令下达的声音。
他在山顶上一群军官中发现了莫莱拉·西塞上校。这时的西塞上校正站在一个制高点上,透过棱形望远镜向山坡下眺望。四周一片混乱。备着马鞍的白鬃烈马在步兵和骑兵中乱撞乱奔;军官们来来往往,喊声不绝;近视记者直打喷嚏,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他们在嚷嚷些什么。西塞上校发话了:“库尼亚·马托斯,炮兵怎么了?”马托斯的回答淹没在阵阵军号声中。近视记者放下皮囊及写字板,挨到前沿,想望望卡努杜斯。
前一天夜里,他未能看到卡努杜斯。他当时心里想,再过几分钟或几小时,谁都别想再看到那个地方。他急忙用衣角擦了擦模糊的镜片,俯瞰山下。山峦间灰蒙蒙的,看不到山坳里的卡努杜斯。好不容易才看清山坡的尽头,看清山下的田园及广阔的石滩上星罗棋布的茅舍及营地。然而,他一眼望见两座教堂,一高一矮,塔楼巍峨壮观,中间是一片正方形的空地。正当他透过熹微的晨光极目眺望毗邻的那片地方时,只听一声炮响。他顿时跳起来捂住了耳朵。但他并未把眼闭上,只是愣愣地望着,突见火光处砖块瓦片横飞,木片碎屑在空中噼啪作响,几座茅屋霎时化为乌有。炮声愈来愈紧,卡努杜斯及四周的山坡上空烟雾缭绕,炮声响处,火花飞迸,墙倒屋塌。近视记者呆呆地想,倘若那烟雾升至面前,刺激鼻子,自己又会打喷嚏。
“七支队怎么没有动静?还有九支队!十六支队!”听起来,莫莱拉·西塞发话的地方很近。近视记者回头看了看,西塞上校及其随从果然就站在身旁。
“团座,七支队已发起攻击。”奥林皮奥·德·卡斯特罗上尉在一旁答道。
“九支队和十六支队也已发起冲锋。”站在上校身后的一名军官急忙回答。
“你将因目睹了这一场面而闻名。”莫莱拉·西塞上校从他身边经过时拍着他的肩膀道。他还未来得及答话,西塞上校及其随行人员便将他撇在一边,朝山下走了几步,停在一片高地上。
“七支队、九支队、十六支队,”他思量着,“是营、连、排?”但他立即明白了。附近山坡上的三路兵马——刺刀闪闪发亮——正开向沟底硝烟弥漫的卡努杜斯。火炮已经停止轰鸣,四周静悄悄的。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急促的钟声。众将士一面射击,一面连蹦带跑、连滚带爬、漫山遍野地朝山下袭去。山坡上也已硝烟滚滚。莫莱拉·西塞赞同地晃了晃他那红蓝两色的军帽。近视记者拿起自己的皮囊及写字板,朝山下走了几米,最后在西塞上校一伙与上校的白马——勤务兵牵着马缰——之间的洼地里停了下来。他只觉身不由己,昏昏欲睡,脑海里掠过一个荒诞的想法: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那幅情景。
微风开始吹散笼罩在卡努杜斯上空的滚滚硝烟。只见那团团烟雾被风一吹,由浓变淡,散开,飘向盖莱莫波山口。此刻部队的行动,他看得一清二楚。右侧的部队已到了河边,正在过河;漂荡在河里的人形有红色的、绿色的和蓝色的;人群渐渐变成灰色,慢慢消失,随后又出现在河的对岸。正在这时,那些人影和卡努杜斯之间突然掀起一片尘雾。几个人影倒下了。
“快钻入战壕!”有人喊。
近视记者朝西塞上校一伙跟前凑了凑。西塞上校朝山下走了几步,换下潜望镜,举起望远镜瞭望着。红日照射着这座舞台。《消息日报》的高度近视记者无意中发现自己不再战战兢兢,爬到一块大石头上要看个究竟。于是,他开始猜度起战斗的进展。最初涉水过河的几列兵士被暗堡中射出的枪弹打得头破血流,那里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激战。另一支队伍——几乎就在他脚下——展开队形、向前挺进时,突地也被从地下钻出来的枪弹堵住了去路。子弹是由暗处射来的。他看见甲贡索人了。那一个个人头——头上是戴的帽子还是裹的头巾?——猛然冒着浓烟从地下钻出,虽然硝烟滚滚,看不清他们的面庞和身影,但可以断定有的已被子弹击中,有的滑到沟内,一定在那里进行肉搏战呢。
近视记者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好像要晕倒。他弯着腰,紧闭双眼,手里拿着眼镜。打过喷嚏,他便张着大嘴,绝望地往肺里吸气。他终于直起身来,吸了口气,觉得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戴上眼镜,见是西塞上校。
“我们以为你受伤了呢。”莫莱拉·西塞道,脸上漾着得意的神情。
近视记者被军官们围在中央,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竟然会以为他受了伤,真是太妙了。这仿佛是说他也参加了这次战斗,也在经受着枪林弹雨的考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高度近视的记者结结巴巴地说。
“九支队已经攻进卡努杜斯,现在七支队也正攻城。”西塞上校说道,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
近视记者气喘吁吁,太阳穴怦怦直跳,仿佛感觉到一切都近在咫尺,可以摸到大战的脉搏。卡努杜斯边缘的民房已陷入一片火海,两队兵士冒着枪林弹雨攻进卡努杜斯,随即消失在瓦屋、茅舍、窝棚组成的战火纷飞的迷宫中。“他们正在将所有未死于炮火之下的人化成厉鬼。”他暗自思量。从圣多山到这里,他们曾多次遭到伏击,那木哨声直捉弄得他们心惊胆战,许多兵士被吊死在卡汀珈中。这仇岂能不报?这耻岂能不雪?此刻官兵复仇的怒火可想而知。
“教堂里有暗堡,”他听西塞上校喊道,“让库尼亚·马托斯上去把它拿下。”
钟声仍在当当作响,高度近视的记者一直在倾听着配乐般的枪炮声。蜿蜒于茅屋间的小巷里,有人在跑动;几个身着军服的人时而集合在一起,时而散开。“库尼亚·马托斯此刻定在那个地狱里奔跑厮杀呢。”近视记者思忖道。塔马林多上校和奥林皮奥上尉也会在那儿吗?他寻找着,但未发现塔马林多上校,只见到奥林皮奥上尉和莫莱拉·西塞的随从人员待在一起。他松了口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让后续部队和巴伊亚的警察攻击另一翼。”西塞上校命令道。
奥林皮奥·德·卡斯特罗上尉及三四名兵士正朝山上跑来,几名号兵开始吹号,远处也响起了同样的军号声。此时此刻,他才醒悟:命令是靠号声传递的。他本想将这一点记录下来,免得忘记,但突然听到几个军官在齐声呼喊。他回首望了望,只见教堂间的空地上有十几名身穿红蓝相间军服的兵士正跟在两名军官身后跑着。他们手提出鞘的刀,显然是要进攻那座围着脚手架、有着高高的白塔楼的教堂。正当他想定睛看看跑在前面的那两名军官——他肯定见过他们多次——是哪两位时,那里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多数人应声倒地,只有少数几个转身消失在滚滚硝烟中。
“他们本来就应该用机枪作掩护,”莫莱拉·西塞冷冰冰地说,“那儿有个暗堡……”
教堂中钻出许多人影,朝倒下去的人一拥而上。“他们在挖他们的眼,在割他们的生殖器,在结果他们的性命。”近视记者思量着;就在这当儿,他听得西塞上校喊道:“这些疯子,他们在剥他们的衣服。”“在剥他们的衣服?”近视记者心里念叨着。黄头发军曹及其部下被吊在树上的情景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都快要冻死了。介于两座教堂间的那片空地淹没在尘埃中。近视记者朝四周望了望,极力想知道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开进卡努杜斯的那两支队伍——一支由他的左侧,另一支从他的脚下——此刻已消失在那收缩在一起的蜘蛛网中。与此同时,第三支队伍正从他们的右翼攻入卡努杜斯。他们利用漫天飞舞的烟尘,得以继续向前挺进。这漫天的硝烟沿着街巷向四下里蔓延,可以猜出硝烟中有对射,有搏斗,有撞倒门板的枪托声,有翻箱倒柜、砸窗户拆屋顶的乒乓声。战争中的插曲就是在成千座茅屋变成废墟的时候杂乱无章地谱写而成的。
他头天夜里没吃饭,那天上午连口水都没喝,此刻觉得腹胃空空,饥肠辘辘。烈日当空,过了这么多小时才到正午?莫莱拉·西塞及其随从又向山下深入了几米,近视记者跌跌撞撞地挨到他们身边。他抓住奥林皮奥·德·卡斯特罗的胳膊,打听战斗到底进行了几个小时,此刻战况如何。
“后续部队和巴伊亚地方警察已开进去了,”莫莱拉·西塞答道,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望远镜,“他们从那儿逃不了。”
近视记者看到,在东倒西歪、垣断壁残的民房的另一端,一些蓝色、绿色、金黄色的人影正朝那个直至此时尚未受到侵犯的地方跑去。那里看不到烟雾,看不到火光,也看不到人。战火已经遍及全卡努杜斯,到处是燃烧着的房屋。
“拖延的时间太长了。”西塞上校道,近视记者突然注意到他那不耐烦甚至激愤的表情,“让骑兵队去帮库尼亚·马托斯一把。”
近视记者顿时觉察——军官们的脸上显出惊讶与愠怒的神情——西塞上校的这一命令是出乎意料的、冒险的。没有人反驳,但众人的神色胜于雄辩。
“你们都怎么了?”莫莱拉·西塞扫视了一眼身边的众军官,冲着奥林皮奥上尉道,“有什么异议?”
“没有,团座,”奥林皮奥上尉答道,“只是……”
“说下去,”莫莱拉·西塞呵斥道,“这是命令。”
“团座,骑兵队是我们现在唯一后备力量。”奥林皮奥上尉终于说。
“把它留在这儿做什么?”莫莱拉·西塞指着山下道,“战场不是在那儿吗?那些还没死的家伙一见骑兵就会吓得四散逃奔,到了那里就该我们收拾他们。让他们立即发起冲锋!”
“我恳求您让我和骑兵队一起去吧。”奥林皮奥上尉嗫嚅道。
“我要你待在这儿。”西塞上校冷冷地答道。
号声又响了,几分钟之后,骑兵队出现在他们所在的山头上。每十名或十五名骑兵为一小队,每一小队由一名军官率领,从莫莱拉·西塞身旁经过时向他举刀致意。
“你们要把教堂削平,逼他们向北逃。”西塞上校高声道。
近视记者正思量着那一个个神情紧张的青年——其中有白人、黑人,也有的很像印第安人——就要卷入那旋涡时,突然又是一连几个喷嚏,比刚才那阵还要厉害,眼镜被甩出去老远。他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胸部、两鬓像要爆炸似的,鼻子痒痒的,心里十分害怕。他想,如果眼镜被人踩碎,以后的日子就该是一片漆黑了。喷嚏停了,他跪到地上,焦急地在地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眼镜。幸好,眼镜完好无损。他擦擦干净,戴上它望了望。上百名骑兵已经下了山。怎么会这么快就下去了?然而,他们在河边遇上了麻烦,尚未渡过河。战马下水了,骑兵们狠命地拳打脚踢,舞刀挥鞭,催马前行。但那战马腾空而起,不肯前进,仿佛受了惊。战马在河中团团乱转,把几名骑手摔下马。
“一定是他们设了陷阱。”一位军官说。
“他们在那个死角里射击呢。”另一个喃喃地说。
“带马来!”莫莱拉·西塞高声喊道。近视记者见他将望远镜交给一名勤务兵。他一边上马,一边厌烦地补充道:“需要给小伙子们鼓把劲儿。奥林皮奥,你来指挥。”
高度近视的记者见西塞上校扬刀跃马朝山下飞奔而去,心跳得更厉害了。然而上校刚跑出五十米远,就见他全身缩在马鞍上紧紧抓住战马的脖子。战马突然停了下来。近视记者见西塞上校让战马在原地转了个圈儿,是要返回指挥岗位?但那战马仿佛接到主人前后矛盾的命令,在原地转了两三个圈儿。近视记者后来才明白为何当时那些军官和卫兵大喊大叫、背着机枪朝山下跑去。莫莱拉·西塞跌下马,奥林皮奥上尉及别的军官几乎同时围住上校,将上校驮在马上,朝近视记者所在的地方奔来。枪声大作,喊杀声连天,乱哄哄了一阵。
近视记者一直傻呆呆地看着那白马拖着缰绳随在人群后朝山上驰来。此刻只剩他一人。他惊恐万状,只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朝山上爬去。他来到山顶,朝帐篷奔去,模糊地意识到山顶几乎没有士兵,除了拥在帐篷门前的一群士兵,只能偶尔看到一两个哨兵朝这里张望着。“您能帮帮索扎·费雷罗医生的忙吗?”虽然和他说话的是奥林皮奥上尉,他却未听出上尉的声音,也未看清上尉的面容。他点点头,奥林皮奥将他一推。由于用力过猛,他和一个士兵撞了个满怀。他进了帐篷,看见伏在床上的索扎·费雷罗医生的脊背和西塞上校的两只脚。
“护士吗?”索扎医生回过头来,见来人是近视记者,脸顿时沉下来。
“我已和您说过了,没有护士,”奥林皮奥上尉一边推搡着近视记者一边冲着医生吼道,“护士都随部队到山下去了。让他来当您的助手。”
近视记者为众人的紧张神情所感染,真想捶胸跺脚,痛痛快快地喊几声。
“必须把子弹取出来,否则枪伤感染,很快会要他的命。”索扎·费雷罗医生啜泣道,他左顾右盼,仿佛等待出现什么奇迹。
“您尽量想办法吧,”奥林皮奥上尉边说边朝外走,“我不能放弃指挥。我得告诉塔马林多上校,让他……”奥林皮奥上尉话没说完就走了。
“卷起袖子,给他一点麻醉剂。”索扎医生朝近视记者吼道。
记者赶忙笨手笨脚地卷起袖子,随即又脱去帽子,茫然地跪到地上,先将几根胶皮管蘸上乙醚——这使他想起了波利特亚马城的狂欢节——然后把几条绷带缠在西塞上校的鼻孔和嘴上。西塞上校不省人事了,索扎医生开始给他动手术。“别哆嗦,笨蛋,把乙醚举在鼻子上方。”索扎医生多次朝他吼。他全神贯注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打开管子,蘸湿纱布,然后放到那尖尖的鼻子和那流露着无限苦痛的唇上。索扎医生的脸埋在上校开了膛的肚子上,好像在嗅什么或舔什么。他心里想,上校此刻一定疼痛难忍。每过一阵,他都要自觉或不自觉地看一眼医生衬衫上、手上、军服上以及床单和自己裤子上的血斑。这样一个小小的身躯里存有多少血啊!乙醚味搅得他头昏目眩,直想呕吐。他思忖道:“我肚子里没有东西可吐。”他又想:“我怎么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身负重伤的西塞上校双眼紧闭,但又不时地在原处动弹着。每逢这时,医生就大声吼道:“加乙醚,加乙醚。”然而最后一根乙醚管几乎空了,他以内疚的口吻告诉了索扎医生。
勤务兵端来几盆热气腾腾的水,医生用一只手在盆里洗过手术刀、针、线、剪刀。他给西塞上校缠裹绷带时,多次听到索扎医生在自言自语,咒骂自己的母亲不该将自己带到人世。他困倦不堪,快要睡着了。索扎医生大吼一声:“浑蛋,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他说了句请求宽恕的话。勤务兵第二次端水进来时,他恳求他们让他喝一点。
他觉察到,此刻帐篷里已不止他们三人。将水壶放到他嘴边的是奥林皮奥·德·卡斯特罗上尉。塔马林多上校和库尼亚·马托斯少校也在那里,只见他们衣衫褴褛,愁容满面,背靠帆布站着。“再加点乙醚?”他问完又觉得自己太浑了,因为管里的乙醚早已空了。索扎·费雷罗医生先给莫莱拉·西塞缠好绷带,随后又给他把被子盖好。近视记者惊愕地想:“已是深夜了。”那里有几个人影,其中一人将一盏灯搁在支撑帐篷的柱子上。
“他现在怎么样?”塔马林多上校低声问。
“腹部被打穿了,”医生喘着粗气回答说,“我担心……”
近视记者一面将衬衫袖子放下,一面思忖道:“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天刚亮一会儿就又是中午了。”
“我甚至怀疑他能否苏醒过来。”索扎·费雷罗补充道。
莫莱拉·西塞上校动了动身子,好像回答他。众人围拢过来。是缠着绷带不舒服吗?上校眨眨眼。近视记者想,西塞上校定是看到了人影,听到了什么声音,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在极力回忆着。近视记者也回想起过去自己吸了鸦片静静睡了一夜后醒来时的情景。上校也必须经过这样一个缓慢、艰难、不稳定的过程才能醒来。莫莱拉·西塞睁开双眼,焦急地审视着衣冠不整、垂头丧气、脖子上带着抓伤的塔马林多上校。
“卡努杜斯攻下来了?”西塞上校闷声闷气地问。
塔马林多上校低垂双眼,摇了摇头。莫莱拉·西塞紧紧盯着马托斯少校、奥林皮奥上尉及索扎医生的脸。近视记者发现,西塞上校也在审视着他,像想给他解剖似的。
“我们攻过三次,团座,”塔马林多上校嗫嚅道,“官兵们已尽了最大力量。”
莫莱拉·西塞上校欠起身——他的脸色更苍白了——扭着痉挛的手愤愤地说:
“再攻一次,塔马林多。立即发起进攻!这是我的命令!”
“伤亡很大,团座。”塔马林多上校感到无地自容,仿佛这一切都要怪他,“我们的阵地已守不住了,应当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请求援兵……”
“你必须在军事法庭上对此作出回答,”莫莱拉·西塞上校抬高嗓门呵斥道,“让步兵第七团在一小撮坏蛋面前退却?你把指挥剑交给库尼亚·马托斯吧。”
“他肚子上开了刀,怎能这样动来动去?”近视记者思忖道。就在众人缄默不语、塔马林多上校以目光向其他军官求援的当儿,库尼亚·马托斯走到西塞上校的床前道:
“开小差的人很多,团座,军心不稳。倘若甲贡索人发起进攻,我们的营地就保不住。请您下令撤退吧。”
近视记者透过索扎医生和奥林皮奥上尉的身影看见莫莱拉·西塞仰面瘫倒在床上。
“你也要叛变?”西塞绝望地说,“这场战役事关重大,大家都很清楚。难道你要我白白地损坏自己的声誉?”
“我们已经名誉扫地了,团座。”塔马林多上校喃喃地说。
“你们知道,我是出于无奈才与那些腐败透顶的政客们共事的,”西塞上校以荒唐可笑、令人作呕的声调说,“难道要我在国人面前说谎吗?”
“请您听听外面,团座。”库尼亚·马托斯少校高声道。他思量道,其实他一直在听着那交响乐般的军号声、钟声以及东拼西杀、四处逃奔的声音,只是为了不折磨自己,才未去理会罢了。“这是有人在溃逃。如果我们不有序撤退,就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在一片喊杀和逃跑声中夹杂着木哨声和钟声。莫莱拉·西塞上校望望这个,瞅瞅那个,脸色铁青,瞠目结舌。没人听清他说了句什么。近视记者醒悟道,西塞上校眨着凶狠的双眼正盯着自己。
“你,你,喂!”西塞上校冲着他道,“拿纸和笔来。你没听见?我要把这一卑鄙的行为记录下来。写吧,准备好了吗?”
直到这时,近视记者才想起了自己的写字板和旅行包,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到处寻找着。他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身体的某一部分,失去了护身符。他想起来了,纸笔行囊放在山坡上,上山时没带来,但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因为奥林皮奥·德·卡斯特罗——两眼充满了泪水——正将几张纸和一支铅笔放在他手里,索扎·费雷罗医生给他拿着灯。
“准备好了。”他嘴上回答着,心里却在想他写不了,他的双手会发抖。
“我身为第七步兵团团长有权声明,停止攻打卡努杜斯的决定违背我的意志,是由几个没有负起历史重担的部下作出的。”莫莱拉·西塞在床上直起身子只一会儿,便又躺了下去,“千秋功罪,后人自有公论。我相信,会有共和派人士为我伸张正义。我的所作所为旨在捍卫共和政体。要使我们的国家走向繁荣,它就应处处显示出自己的权威。”
西塞上校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近视记者只好写写停停,过一阵子才能弄清他的话的意思。写,这是一种手工劳动,如同把蘸过乙醚的纱布放在西塞的鼻子上;它对近视记者来说是件好事,他可以借此消遣,免得自寻烦恼去冥思苦想第七步兵团为什么攻不下卡努杜斯、为什么要撤退之类的问题。他抬起头,发现索扎医生正将耳朵贴在西塞上校的胸口并摸着他的脉搏。医生站起身,做了个明白无误的手势。顷刻间,帐篷内一片混乱。库尼亚·马托斯开始和塔马林多大声争论;奥林皮奥上尉在叮嘱索扎医生千万别随便动西塞上校的尸体。
“天这么黑,现在撤退简直是胡闹,”塔马林多上校高声道,“撤到哪儿去?从哪儿往外撤?他们整整战斗了一天,现在已筋疲力尽,这不是要他们去送死吗?明天……”
“明天,这儿恐怕连死人都没有了,”库尼亚·马托斯愁眉苦脸地说,“你没看见部队由于失去指挥正在瓦解吗?如果我们现在不把他们重新集结,敌人就会像抓兔子一样把他们抓去。”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去集结吧。反正我要在这儿待到天明,然后有组织地撤退。”塔马林多上校转身对奥林皮奥·德·卡斯特罗道,“你要设法赶到炮兵部队那儿去。那四门大炮不能落到敌人手里,让萨洛芒德·罗沙把它们毁掉。”
“是,团座。”
奥林皮奥上尉和库尼亚·马托斯少校一起走出帐篷。近视记者也像个机械人似的随他们走了出去,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等到明天再撤退,这是发疯,奥林皮奥。应该马上就撤,否则谁都别想活到明天。”
“我得想办法赶到炮兵阵地去,”奥林皮奥上尉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发疯,不过我得服从新团长的命令。”
近视记者摇着奥林皮奥上尉的一只手臂低声道:“拿您的水壶来,我快要渴死了。”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喝着,这当儿奥林皮奥上尉劝他道:
“你不要跟着我们了,马托斯少校说得对,情况不妙!走吧。”
走?天黑乎乎的,四周是卡汀珈,他又是一个人,上哪儿去?奥林皮奥上尉及库尼亚·马托斯踪影全无,他心里感到恐惧、茫然,像个石头人。他身边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急匆匆地走着。他一会儿朝东走几步,一会儿朝西走几步,最后朝营地的帐篷返回。但有人推了他一下,使他改变了前进的方向。“你们先别走,让我和你们一道去吧!”他喊道。一名士兵头也不回地朝他喊:“快跑,快跑,敌人已经上山了。你没听到哨声吗?”是的,他听见了。他开始跟在他们后面跑起来,但是他跌跌撞撞,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他靠在一个像大树一样、黑乎乎的东西上,但他刚挨上去,就觉得那东西在动。“看在上帝的分上,您放了我吧!”他听到一个人这样喊。他听得出这是贡贝的神父华金的声音,这声音和他回答莫莱拉·西塞的审讯时一样充满了恐惧。“您放了我吧,您解开我吧,我快被蚂蚁咬死了。”
“好,好,”近视记者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庆幸有了个伴儿,“我来给你解开,我来给你解开。”
“我们快走吧,”矮子央求道,“胡莱玛,我们走吧。正好现在没有炮轰。”
胡莱玛一直站在那里凝视着鲁菲诺和加尔。雨停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卡汀珈,丛林和大气中荡漾着雾霭。但这一切,胡莱玛都没意识到。矮子在摇晃着她的胳臂。
“到哪儿去呢?”她回答道,感到困顿不堪,胃里沉甸甸的。
“去贡贝,去盖莱莫波,随便什么地方。”矮子拉着她说道。
“去贡贝,去盖莱莫波,怎么走呢?”胡莱玛喃喃道,“我们知道该怎么走吗?你知道吗?”
“没关系!没关系!”矮子拉着她尖声尖气地道,“你没听甲贡索人说吗?这儿要打仗,子弹落到这里会要我们的命。”
胡莱玛站起来,朝那件蓑衣走去。甲贡索人把她从那两个士兵手里救出来后曾把蓑衣盖到她身上。蓑衣已经湿透。她拿起来,盖到鲁菲诺和加尔的尸体上,把伤得最厉害的部位——头和躯干——遮上。然后,她如梦初醒般径直朝曾看见帕杰乌离去的方向走去。她当即感到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了她的右手。
“我们到哪儿去?”矮子问,“遇上政府军怎么办?”
胡莱玛耸耸肩膀。不是政府军就是甲贡索人,有什么办法?她厌恶一切,厌恶所有人,唯一的愿望是忘掉她目睹的那个场面。她揪着树枝、树叶,吮吸着它们的汁液。
“枪声,”矮子道,“枪声,枪声。”
枪声大作,炮声隆隆,顷刻间,整个卡汀珈火光四起,浓烟滚滚。然而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处台地,上面荆棘丛生,到处是被风吹雨打的枯枝败叶。水塘泥泞不堪,里面长满伸着魔爪般枝杈的马坎比拉树、树顶尖削的契克—契克树和曼达卡鲁斯树。胡莱玛不知在夜里什么时候已将鞋子丢失,虽然她一生多半是光着脚走路的,可此刻还是觉得两脚疼痛难忍。山势越来越陡峭了。阳光照射在她脸上,她的肢体好像又复苏了。矮子的指甲直嵌进胡莱玛的肉里,胡莱玛由此断定准是又出了什么事。离他们四米远的地方,一个树皮裹身、树枝为臂、头上插着一撮草蒿的人正举着一支大口径短火枪向他们瞄准。
“滚开,”甲贡索人从伪装中露出脸大声道,“帕杰乌不是告诉你到盖莱莫波去吗?”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胡莱玛答道。
唰啦唰啦,她当即听到几个地方传来这样的声响,仿佛灌木丛与仙人掌都开始说话。接着,有几个脑袋从树丛中探了出来。
“快让他们躲起来。”她听到帕杰乌命令道,也不知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人上来将她按倒在地,一面将自己的伪装盖到她身上,一面向她发出嘘嘘声。她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窥视着。甲贡索人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作响。她暗自思忖,要是矮子也能像她此刻这样该多好啊。政府军出现了。见他们离自己那么近,胡莱玛不由得心里一怔。他们每两人一排,上身一律着蓝色制服,下身穿红黑条纹军裤,脚蹬黑皮鞋,枪上亮着明晃晃的刺刀。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等着枪响,但谁都没有开枪。于是她又睁开眼,看见面前总有士兵通过。有的士兵由于焦虑,两眼冒火;有的则由于睡眠不足而目光暗淡;有的士兵神气十足;有的则惊恐万状。这一切,胡莱玛都一清二楚,连士兵们说话时的只言片语都能听得见。那么多兵走过,却未发现甲贡索人就在身边,甚至差一点就要踩到他们身上,这岂非令人难以置信?
突然,一声炮响,卡汀珈火光四起。她立即回想起盖伊马达斯的圣安东尼奥节,回想起马戏班来时放烟火的情景。她从一排排枪林中望出去,看到一群群身披伪装的人纷纷跃起,朝着政府军猛扑过去。在硝烟与枪声中,她发觉自己摆脱了原来那个按住她随后又拉起她一道跑的人。与此同时,有人朝她喊:“弯下身去,弯下身去。”她俯下身,抱着头拼命跑起来,时刻准备着枪弹击中自己的背部,甚至希望挨上一枪。她跑得大汗淋漓,心脏快要跳出来。也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没鼻子的胖墩儿就在她身边,望着她嘲讽地说:
“谁赢了?你丈夫还是那个疯子?”
“两个都死了。”胡莱玛气喘吁吁地道。
“这样对你最好。”帕杰乌道,脸上漾出一丝微笑,“现在,你可以在贝罗山另找丈夫了。”
矮子就站在她身旁,也在那里喘着粗气。她望了卡努杜斯一眼。卡努杜斯近在眼前,每个角落都被隆隆的爆炸声、跳跃的火舌和弥漫的硝烟所包围。与这乱糟糟的情景相反,蔚蓝的天空明净如洗,太阳射出夺目的光辉。她两眼涌起一层泪翳,五内俱焚。她恨这个城镇,恨所有此刻在狭窄的街道上相互残杀的那些人。她的不幸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加利雷奥·加尔是为了去卡努杜斯才到了她家,从那时起,灾难接踵而至,最后落到家破人亡、举目无亲的地步。她多么希望出现一个奇迹能使她和鲁菲诺重归于好,仍像从前他们在盖伊马达斯时那样,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
“别哭,姑娘,”帕杰乌对她说,“你不知道吗?死者会复活的。你没听说过吗?躯体是可以再生的。”帕杰乌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他和部下没有刚和政府军打过仗。胡莱玛用手拭去眼泪,扫视了四周一眼,想辨认一下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一条蜿蜒于山峦间的小路,像一条隧道。她左边是一条光秃秃的石岭,将大山隐在后面;她右边是草木稀疏的卡汀珈,向下延伸,最后消失在一片石滩上。大河对岸是凌乱地挤在一处、奇形怪状的红瓦房。帕杰乌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手里,她也没看看是什么东西就随手送到嘴里。果子的肉又软又酸,她慢慢吃了下去。身披伪装的甲贡索人四下散开,有的趴在灌木丛生的地上,有的钻进事先挖好的掩体里。那只胖胖的手又找到了她的手。她为这只熟悉的手的出现而感到悲喜。“钻到那儿去。”帕杰乌扒拉开几根树枝命令道。当他们蹲进坑里时,帕杰乌指着山岩对他们说:“狗子兵就在那儿。”坑里另有一个甲贡索人,那人不高兴地朝坑壁靠了靠,给他们让出个空间。他手里拿着一张弓和一筒羽箭。
“要出什么事?”矮子低声问。
“别说话,”甲贡索人道,“你没听见吗?那帮异教徒就在我们上面。”
胡莱玛朝树丛中望了望。枪声还在响,零星的、断断续续的。那里仍然烟雾弥漫,火光冲天。但是从他藏身的地方无法看到她曾见过的那些渡河后消失在卡努杜斯的兵士。“别动。”甲贡索人道,这是政府军那天第二次从天而降。这次来的是骑兵,两人一列,那些灰色、黑色、奶黄、花斑的坐骑嘶鸣着并排挤在一起,从她左面的石岭上下来,向河边急驰而去。那战马就像快要滚到陡峭的山崖下似的,却用两条后腿像制动器那样保持着身体的平衡,急驰而过。卡汀珈中人喊马嘶,地动树摇,胡莱玛被一张张骑兵的脸和军官们挥舞的马刀搅得头昏目眩,不知所措。身披伪装的甲贡索人从树丛及坑里钻了出来,有的开枪,有的放箭,箭镖呼啸而过,犹如蛇鸣。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个甲贡索人此刻顺坡滑了下去。她清楚地听到帕杰乌在喊:“射马,朝那些拿马刀的射击。”骑兵看不见了,但她可以想象他们正在人喊马嘶中冒着枪林弹雨渡河。隐蔽在她身边的甲贡索人正在将子弹和羽箭神不知鬼不觉地射向他们的脊背。几个甲贡索人站起来,将马枪和弩弓倚在曼达卡鲁斯树的树枝上。那个没鼻子的胖墩儿并没有射击,而是冲着别的甲贡索人时而挥手要他们向右,时而要他们向下。正在这时,有人拦腰抱住了帕杰乌。矮子紧紧地抱着他,使他连气都换不过来。矮子哆哆嗦嗦的,帕杰乌双手摇晃着他道:“你瞧,他们已经跑了,他们已经跑了。”但是,当她也抬头看时,那里另有一人正骑着一匹白马从山上下来。那个矮小的军官一手抓着马缰,一手挥舞着马刀。他离胡莱玛很近,故而胡莱玛看清了他的面庞:双眉紧蹙,两眼闪射着亮光。但少顷,她便见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脸上的红光突然消失了。帕杰乌一直在瞄准他,胡莱玛思量道,他定是被帕杰乌打中的。白马急转回身,前蹄腾空而起,原地旋转了几个圈——很像牧马人在集市上炫耀的那样——随即脖子上吊着那个矮个子军官朝原路驰去,爬上山坡消失了。正在这时,胡莱玛又看见帕杰乌在瞄准他,毋庸置疑,帕杰乌要开枪打他。
“我们走吧,走吧。我们也卷进这场战争中来了。”矮子又紧紧地依偎着她哭哭啼啼地说道。
胡莱玛冲着矮子骂道:“住口,混账东西,胆小鬼!”矮子无言以对,站到一边,惊愕地望着她,眼里闪出求饶的目光。爆炸声、枪声、钟声及军号声仍在响着,甲贡索人连蹦带爬地都跑到通往河边和卡努杜斯的山坡上。她找了找帕杰乌,可是帕杰乌也不见了,只剩她和矮子二人了。怎么办?待在这儿?随甲贡索人一起去?还是寻找一条小路离开卡努杜斯?她感到困顿不堪,腰酸背痛,动弹不得。她将身子倚在掩体的湿壁上,闭上了眼,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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