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理之前,我们还算挺好的,“正在发展啊”,貌似。只是我一直想着“没有发展前景的啊”,静静传递着“我可不想结婚啊”的信息,然而通过观察,认为他是要结婚的人,而且他似乎太过正面,只有正面般简单。如果和这样的人开始交往,后来却免不了要对他说:“对不起,我可不想结婚,而且,连兴趣都失去了……再见哦!”这样的话说起来很艰难。还是能不理就不理吧,哪怕使他有一点儿闷,一点点闷也闷不到哪去的,毕竟不是恋人。我也会想,人要去哪里交一个朋友——住得不太远,方便有时出来吃吃饭,吃穿着拖鞋轻轻松松、骑自行车就能回去的夜排档,一起打打游戏,这不算非分之想吧。但是城市太大、房子太贵、人太忙,这件事就变得困难。朋友们相距太远。汽车男刚好是可以这样的一位朋友,他的优点就是住得近,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客观。
他的优点还是挺多的。
他是我在游戏聚会上认识的,散了以后发现住得近——七公里,你觉得一点也不近对吗?从鲁迅故居到人民广场,也就六公里。但是在广袤空旷的浦东,各自骑车到可以碰面又有饭吃的地铁站三公里多,还是可以接受的。称之为汽车男,是因为他在这里的一个名牌汽车研发中心当发动机工程师,有时会坐在蚊子很多的汽车里做测试,有时出差去客户那里,有时到高海拔的地方做试验——我对他工作的了解就是这些,他说来说去也只有这些。毕业于如雷贯耳的那几所大学以外的重点大学,在一所内燃机燃烧学国家重点实验室里待了六年,博士,他还是挺引以为豪的,虽然不曾用炫耀的语气,透露时却能感觉到。还有就是党员,父母家在济南,会自己做饭,有爸爸传授的厨艺窍门,给我发过好几张他做的菜的照片,看起来挺不错的,比我会做。勤劳质朴,三好青年,业余时还会做自己的项目,买过《失控》(没有看)。
我也想过,会不会人家也只是想当普通朋友,我想多了。会吗?有人会这样积极主动地与普通朋友来往吗?你会频繁约普通朋友吃饭、看日出、逛公园、看电影吗?我反正是不会的。我就想,宁可信其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绝大多数时候我这么想。偶尔我会想:要不要试一下看看?不过总是否决了。不过不能否定的是,毕竟这么想过一下下。
凌晨四点见面,三点多就要起床,还留出时间化了一点妆,接着骑上十多公里自行车到出海口,毫无兴趣也不可能干。然而我知道自己,对什么都容易有兴趣,也很容易感到无趣,一旦无趣就一点劲都提不起来。也因为这样的兴趣交过男朋友,什么地质或天文学的知识啦,练武术的经历啦,需要保密的工作内容啦,或是在食堂门口用手抓饭吃的笑谈啦,身影好像落落寡欢啦,全都能引起我的兴趣。我有兴趣时,如果对方行动合拍,就会交往起来,随后我发现兴趣不过是兴趣,就像对路边草上的蛾子也会凑过去看,却与喜欢并不是同一回事,新鲜感激发的热情更是可疑。到底什么是爱呢?
也有过一点被打动的时候。有一天我收到了广西亲戚寄来的荔枝,一个人确实吃不完,就对他说地铁站见。因为我单纯只是想拿点荔枝给他,就没打算要停好电动车。骑在车上,递给他装荔枝的袋子,就要走。他有点错愕:“啊,不去吃点什么吗?”我说不饿啊。他又争取了一下,说要不去他家,他家有牛肉,可以做炖牛肉吃。我因为想的是给一给荔枝就回家,就还是说:“哎真的不饿啊,要不下次吧。”说着骑着电动车就走,走了五十米,一阵狂风吹来,帽子要被吹飞——正一阵风似的离开,又要停下车跑回去捡帽子,不是有点丢脸吗?——我忙腾出左手去抓帽子,动作一大,握着车把的右手似乎不由得猛拧大了一下油门,瞬间明白已失去控制,车要摔倒,无能为力,人也随之摔了下来,穿着短裙裤,裸露的左膝着地,一时坐在地上起不来,往回看,那个人竟还没走,见状赶紧蹬着自行车过来,帮忙捡起手机、包、凉拖鞋——凉拖鞋的带子断了,我说不要了,他问我站得起来吗?嗯。要去医院吗?送你好吗?打车回家吗?去比较近的他家处理伤口吗?我一概说不要,光着脚再次毅然跨上我的电动车开走。回到家,疼痛彻底活了,像生下几分钟后的小鹿咯噔咯噔跑起来,跑到早春结冰的河面上,像河面哗然裂开几百米,像挟冰的河水奔涌,我疼得龇牙咧嘴、冷汗涔涔,在柜子低处翻找碘伏,屈膝太痛,只能把左腿斜伸出去,把挡在外面的东西全拨到地上,稀里哗啦,一片狼藉,还没找到碘伏。这时手机一响,收到他的信息说二十分钟后带纱布和碘伏过来。我说“真不用,我有”,但没回话。我还是没找到碘伏。门应是坏的,他来了之后我撑着下了三楼去开门,顺势坐在台阶上,他开始替我擦碘伏,先是蹲跪着,然后拖过来一张不知谁放在角落里的小木板凳坐在我斜对面,我的腿搁在他腿上,他小心翼翼,不时抬头看我,擦完膝盖,再擦脚背上的小伤。我当时想:是个挺温柔的人啊。还想:我的小腿皮肤状况还不错,没有冬天时会有的白色的干纹,脚也挺好看的,下午的住宅楼门廊里真安静,既没有没完没了坐在楼底下聊天的老太太,也没有下班回来的人,也没有剌啦剌啦炒菜的声响和气味。等都弄完了,他站起来,我面对他伸出双臂,想要被安慰,结果他让到我侧面,像扶老人那样搀着我的胳膊肘把我搀起来,像前一次一样,怎么回事?害怕抱女人吗?我心想:好吧,也好。逞一时软弱也不好。接着请了能请的五天年假躺在家里,也不觉得可惜,本来也没有旅游的打算。我对旅游没有什么兴趣,终归要回来,只会更显得好日子之虚幻遥远,眼前之暗淡滞重。汽车男送来过水果,挂在我家门上,再发消息告诉我,省得我下楼去开门,我觉得这体贴,不知道他是正好碰到邻居出入,还是等了一会儿,还问要不要给我带什么吃的,我说不用。
我还想,如果去他家吃炖牛肉就不会摔这一跤了,早知道还不如去他家吃炖牛肉。摔一跤,热情退去的我,心露出罅隙,他表现出了温柔,算不算他运气好?但是见面也中止了,我也觉得轻松,因为本来我已经觉得有点没意思了,答应去的博物馆也不太想去,因为自己已经去过好几次。再接下来,雨季就来了,本来也没有一定要约会的关系,自然而然就不再相见。再接下来,我就对他说:“好忙呀,要学习,没时间玩了。”他也没问我学习什么,大概觉得这个理由听上去随便得没话说,或以他的正面接受了我是一名志在不断充实自己的上进女性,其实不是的。工作的地方确实多出来一个人人要参加的思想学习班,想在培训之前辞职,就只剩下一个月找新的工作——正好年假也用掉了,顿时感到心情沉重,时间紧张,全然不想再花在跟人坐在麦当劳玩一晚上掌机游戏这种事上。找来找去,还去了一个地方试工,工作是为海外留学和移民的中介公司写新闻稿,他们一年要做两百多场活动。完全不爱工作的人,做着两份工作,要对那里的领导讲自己对工作的感受真是好难,只好说:“蛮有意思的……”最后还是如期开始了有“学习”的生活,听感觉是蠢货的家伙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某某某见某某某为什么要戴紫色领带,结合着同名电视剧的自己的前半生,等等。学习完之后我真是身心俱疲,灰头土脸,只想趴到家里床上,看手机,或是听综艺节目里的人叽里呱啦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迟迟难以去洗澡。综艺节目也越来越少了,全是莫名其妙的状况。赶上这样的事,这样的时局,这种学习班,也算他运气不好。
有时会想,别的上班族到底是怎么谈恋爱的啊?工作和通勤以外,还拿得出约会的时间和精力吗?会不会有人是因为觉得要跑出来见面太累所以就住到一起,不用费劲也能相聚呢?有的吧。可是如果见面觉得累,是不是不见也可以呢?不是十分想念、会令全身心都振奋起来的人才应该去见吗?也不知道别人是喜欢到什么程度才结婚的。在各式各样的时代里,人有各式各样在一起的缘由,也有人是单靠运气就在一起的。
现在一个包能装下的家当里,那条新睡裙是我曾有一天浮想联翩时买的,白色,像件长的t恤,看起来完全没有居心似的,能看出居心的就是我买了新睡裙这一举动,不过别人也不知道这是我新买的。只是过了几天我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什么意思,不要没事找事。
你不能谴责我这种“有点喜欢”。虽然时有时无,轻薄而微渺,可也是真诚的。你不能要求每个人每次喜欢都是十分喜欢,况且,每个人的“十分”也有天差地别。
真的有“聊胜于无”这种事吗?
那天去看日出,结果多云,并没有看到日出。天越来越亮,天边的云不断冒着蒸气,表明太阳就在那后面,徐徐上升。他像搞砸了事情似的,有点尴尬,又拿出保温杯,给我喝热水。我倒无所谓,我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早就说今天多云,只能说他看的天气预报不准。我看到是多云,也没有对计划提出异议,因为我其实不大在意日不日出,只是觉得天黑咕隆咚的时候骑自行车去江边有点好玩,就像有人只是想夜里去爬泰山,找个看日出的由头。但我也想,假使真的红彤彤的太阳流着岩浆似的从眼前开阔的江面上升起,会在我心里激起怎样的情绪?我们会有与看着太阳从半空中隐隐露面时不同的表现吗?关系会有所不同吗?不过这一切既然没有发生,也就无从想象,假想没有意义。
我将他置之不理的两个多月里,他每天给我支付宝里的树浇三次水。
接着他的最后一句话“检查结果怎么样?”直接说:“我家里着火啦!”“啊!”草草讲述了一通。“那你现在住哪里呢?”“另外租的。”我说。“要不你请我吃炖牛肉吧。”我又说。“好啊!”一股大喜过望扑面而来,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那么踊跃振奋,像学校组织去离学校一公里的公园春游也会兴高采烈的男同学。我想起有天我在约定的路口的斜对面,看见他急匆匆骑着自行车无比显眼地闯红灯穿过空空的大路口去与我相见,骑车骑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我觉得有一点儿傻。会鄙夷这样的热忱,是为什么呢?我为鄙夷别人热忱的自己也羞愧了一下。
约定吃炖牛肉的那天风和日丽,他骑车将到路口,灯就转了绿,他和许多个在这一带上班的程序员们一起骑车过来——既不逊色于他们,也好得极不明显——他们像一群帆板乘风漂来,他具有在希望渺茫的人生中兴高采烈的亮点,是在我家附近的公园看到亭子也会为可以在那里打牌而高兴的人。牛肉已经买好了,只要再去买点蔬菜。我们去买菜,随后去他家。他家很整洁。接着他做饭。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就是做饭,很熟练。我站在旁边跟他聊天,也是不值一提的对话,像之前一样,他好像没话说,而我也不想说什么,当然并没有保持沉默,随便说着没有意义的话,最近看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我看着他的脖子和肩膀,又开始感到无聊。这时锅子里的牛肉开始散发香味。真香啊,我说。平平常常地吃完,他没说出任何话来,当然也没有保持沉默,都是没意义的话。我觉得也挺好,如释重负,我看着他在水池边洗锅洗碗,如释重负,带着吃饱了的困倦,我感到休息了一下,我想,休息一下挺好的,就保持了沉默。
(201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