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约我看音乐节。在这之前,小何约我看过好几次电影,特地抢票的电影节的电影,有导演和次要演员出来站一站的首映式(他为此挺兴奋的),一场话剧(这次我忍不住让他别再在话剧演出上浪费钱了。“太贵了,等有好看的我告诉你。”我说。我曾经每周看两场赠票话剧),去过自然博物馆(我曾经有一个男朋友在那里工作)和一个古镇。我们一起吃过不少饭,吃得都很简洁,每一顿都是一个人也可以吃的食物,“那为什么还要两个人来吃呢?”我有时会想。我上一个约会过几次的人喜欢吃得好一点,也很会点菜,和他一起吃饭可以吃到自己平时吃不到的东西,我会跟他平摊账单。和小何吃饭我都让他买。不过小何做饭挺好吃的,我吃过一次,他喜欢做饭,这也许是他不乐意把钱花在别人做的饭上的原因,就像有些作者一般不买当代同行的书一样。他的收入应该还可以,因为比我小好多岁,不是本地人,房子是买的。
“你喜欢音乐节吧?”小何说,“你去过音乐节吗?你一定去过吧!”
“呃,没有呀,我没去过音乐节。”我说。
“那去音乐节吧!我也没去过呢!”真是朝气蓬勃。
“好呀。”
他觉得我会喜欢音乐节,因为我是一个文艺女性,我本人就是一支民谣。“可是你误会了,”想对他说,“其实我是重金属哦!”或者说:“我有三个文身哦!”但这并没有什么好说。假使有机会见到,就会见到,小何离见到它们非常非常遥远。重金属什么的不过是说说,我不是重金属,只是肯定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民谣。“我睡过一个主唱,还有一个贝斯……”听到音乐节,会想到的还有这个。但这样的坦白也不会说的,也不是什么好夸耀的事。当年五道口躁动的人群里,有几个姑娘没睡过乐手?我不知道。我随和地躁动一会儿,就平静下来。
我认识过一些乐手。他们去不热闹的啤酒节演出,根本没有观众,吃饱了饭的市民置若罔闻地信步蹓过十分小的舞台,牵头的人给我们——寂寂无名的乐队和寂寂无名的作家也就是我——在高层小区里搞了个三室一厅住着,那时候阳光和风好得要命,啤酒和海鲜都很便宜,我们敞开肚皮吃喝,没有许多忧虑。他们中比较有钱的人在通州买了四百块一平米的房子,没钱装修,在毛坯房里弹琴,厕所没门,也敞开着,夜里花八十块钱打黑车进城看你,你就感到是爱。没钱的人住在西北郊,就像我的远房表哥,他每天都想当一名鼓手,后来当上了一名麋鹿饲养员。他们在隆福寺开文身店,开在别的乐队朋友的文身店边上,出唱片,后来还出,歌越来越差。“真肤浅空洞啊。”让人这样想,不知道是经过这些年终于变成了肤浅空洞的人,还是本来就肤浅,可本来大概不至于空洞吧。
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一言难尽,恍如隔世。
眼下我站在举办音乐节的公园门口等小何,周围有很多用心打扮的人,有的很漂亮,有的还好,不管是很漂亮的、还好的,还是不怎么打扮的,都让我心情蛮好,只是有点儿懊恼我穿的鞋底太薄,因为小何不高,脚底紧贴着地面使我感到底气不足。小何大概还是会穿马球衫来吧。小何有次跟我说要去买衣服,我说去哪儿买,他说:“国际时尚中心。”我问那是在哪,他说杨浦区,我问为什么要从浦东去那儿买,他说只知道那一个地方,每次都去那儿买。我想有空去杨浦区的“国际时尚中心”看看,但也没有很想,就一直没去。
有一大群小姑娘在最前面等着进场,一看就是歌迷团体,不知道追的是谁,我多半不认识,过了一会儿先放行了,她们就哗的一下尖叫着朝公园里跑去,脚步声啪嗒啪嗒响。“唷!”旁边人说。
小何来了,穿着马球衫,错过了奔腾的少女。因为每天跑步和自己做饭吃的缘故,小何的身体状况看上去很好,很精神,大概他们高级技术人员界有种严于律己的风尚。我们跟着人群往里走,检了票之后往里走了一大段路又碰到了安检,小何把包里的水杯拿出来倒光了水。
里面卖的水十块钱一小杯,啤酒七十块一杯。我们暂时不用喝。
“很早很早以前的音乐节都不要门票。”我忍不住说,说了又觉得我的口气像老人家。
“是吗?”小何说,“那你去了吗?”
“没有,不好意思去。”我说。
“为什么不好意思呀?”
“大概是怕旁边的人都很热烈,我没那么热烈,大概是这样,反正没有很想去。我有个表哥去了。”
“后来呢?”
“后来他去养麋鹿了。”
“啊?”
“嗯,在麋鹿园工作,我很多很多很多年没见过他了。”想起我还有好几个表哥,分布在各地,都很多很多年没见过了,有的可能这辈子也不会见了。
大约十年前,音乐节成了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做管理咨询的小朋友也兴致勃勃要去参加的活动,我就更不想去了。不过现在我不在乎这些了。如果不是变成会计师事务所的小朋友也想去的活动,今天小何也不会来音乐节。那位小朋友后来又去了银行,接着去了证券。“都是夕阳行业,”他说,“证券比之前的工作好一些,不过今年也不行。”应该还是有钱。音乐节是要他们去的,不能老是穷人唱穷人看,没前途。何况现在生活越来越不容易了。
演出分三个场地,小何问我去哪儿看。我说都可以啊,我都不知道有谁。卖cd的人越来越少之后,我听的音乐也变少了。他说他也不知道。我们就先去最近的那个舞台。刚好是少女歌迷团们守着的舞台,人很多,我们只能站在挺远的地方,出来一个偶像男团,唱跳了大概半小时,结束以后,大群歌迷们就都从前面撤出来,走了,别的都不看了。人顿时少了一半,下一场好像是个没人气的歌手,小何用手机查了一下节目单,说了个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谁,于是我们去别处看看。
在西面的舞台看到了很精彩的钢琴和木箱鼓的爵士乐演出,看得我很高兴,蹦蹦跳跳,小何站着没动。今年我去过一次观众不能站起来的摇滚音乐会,如果站起来保安就会过来制止,大家都牢牢坐在绒套椅子上,我不太适应。我问小何喝不喝啤酒,因为我想喝,他说不喝,因为他酒精过敏,其实我知道,就是问一声。我自己买了一杯,好喝,贵。应该比在黄山上吃方便面还要开心一点,我想。别人觉得贵吗?你们都在开怀畅饮吗?大家看上去都轻松快乐,到底有多少人在忍饥挨饿,多少人在忍痛吃喝。“先只管开心再说”,“总的来说是开心的”,“还是有开心的时候”,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买不起醉,只好意思意思。我喝完一杯,还想喝一杯,想想算了,一个人喝两杯也没什么意思,也不会更开心,只会想去厕所,厕所大概要排队又很脏。简直有点想抽烟。在山顶上,大河边,我就会想,啊,来口烟吧!但我不抽烟,烟平时不好抽,我没烟,而且整个公园都是禁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