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沽宁日军司令部已一片狼藉,那队国民党军人龙行虎步地踏了进来,没忘用手上的自动武器摆出个警戒的帅气姿势。

打头的军官看着高吊的大喇叭思考,一士兵说:“长官,机器都被砸坏了。”

军官打个响指,说:“修理。”

几个士兵忙上去捣弄着。

卡车在废码头边停了下来,长谷川跳下车,开始脱军装,他的鼻血仍自长流,他从衬衣上撕下两个布卷堵住。

宇多田过来的时候,长谷川正在车后换上一口小箱子里放着的中国服装。

“你在干什么?”宇多田讶然。

“我在这里藏了条船,以防被围时使用。”他对宇多田笑了笑,“宇多田君,船上当然有你的位置。”

“我知道你会让自己安全。”

“装船。”长谷川对着车上的几名士兵挥挥手。

喇叭突然响了起来,长谷川多年来把喇叭装得无处不是,以便随时可以发出折磨人的声音,现在那声音开始折磨他。

喇叭里发出的是他今天早上砸掉的声音,那份裕仁的投降诏书。几个人怔怔地听着,长谷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是什么?”宇多田吃惊地看着长谷川。

长谷川耸耸肩,“我想是敌人的心理战术吧。”

“以上是你们裕仁天皇发布的广播讲话,中美苏英四国已于今晨七时宣布了你们的投降……”

宇多田听着喇叭里的内容,恨恨地看着长谷川,“你知道!今天早上就知道!你违令让军队突围,因为你知道这里的中国人不会放过你!”

长谷川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你骗我和你一起擅离职守,违反军令!”

“你是自愿的,你我都是只忠于自己的人嘛。不过我不会被军法惩处,我有钱,我熟悉中国也真的喜欢中国。再见了,一文不值的帝国和你们这帮蠢货,我要去做一个聪明的有钱人。”

“亵渎!”宇多田狂怒地去摸自己的枪,长谷川却先一步用枪指住了他,“我们都是该死的,可我会活下去。”

车那边正在卸车的日军忽然看着远处冲过来的一个人影惊呼:“敌人!”

他们开火,那是六品。

宇多田大喊:“停火!战争结束了!”

枪声稍歇。

“不是敌人,是来向你们报复的中国人!”长谷川一句话吓得他们惊惶不安地又疯狂扫射。

六品被眼前蹦蹿的子弹压制在地上,他想起他背后还有一杆神枪。

“龙乌鸦!”他往身后看了看,这才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龙文章没了踪影。

子弹在废船壳间弹跳飞蹿,六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只有一把刀。

一个震怒的声音传来,“这是在干什么?不知道已经停火了吗?”

六品转头,几个国民党军人枪挂在肩上,一脸老子就是王法的表情。

一串枪弹横飞过来,打中了那军官的大腿,他倒在地上开始痛呼,他的同伴叫骂,还击。六品就着这点空当向那几辆卡车冲去。

车边的日军三心二意地还击,被歼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长谷川拎起自己的箱子,微笑着向宇多田鞠了一躬,“再见啦,笨蛋们。”

宇多田向他冲了过去,长谷川直起了腰,手上拿着枪对着他,“离远一点。”

宇多田往后站了站,卡车那边的子弹穿透了篷布,宇多田缩了缩脖子。

“再往后一点。”

宇多田已经在车尾了,再往后就是枪林弹雨,“你要杀了我?!”

“我从来不杀人,对不起,我是说亲手杀。”

宇多田气得发抖,却只能往后。长谷川拎着箱子倒退着离开,子弹在宇多田身边穿梭,但他奇迹般地没被击中。

“傻瓜的运气总是好得出奇。”长谷川的话刚落,宇多田就被一整梭子弹击中,僵直地倒下,长谷川耸了耸肩,“也不总是那么好。”他向着滩涂边的船走去。

船上几口沉重的箱子已经快把船压到了吃水线,那是他的财富。帝国肯定是败了,但长谷川胜利了,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脚步也越发轻飘。然后他看见眼前的一个水洼里冒了一个水泡,继而看清楚在那水洼里有着什么。长谷川脸色大变的同时,水洼里已经轰然腾出一个人来,长谷川将提箱砸了过去,顾不得金银细软散落一地,只管向他的船亡命狂奔。

他很清楚地听见身后枪栓拉了一响。

长谷川站住,两条腿抖得不像话。身后的人哼了一声,听起来像在冷笑。长谷川慢慢地转过身来,龙文章正用一只手持枪,一只手抹干湿淋淋的头发,这样的距离他一只手都可以命中。

“地上的……地上的全都给你。”

“算术不好,长谷川先生。要跟您老算账的可不止我一个。”

“我们已经投降了!停火了!战争结束了!”他拼命在身上掏着,龙文章冷眼等着他掏出一支枪,可他的手在枪柄上哆嗦了半天,却怯懦地只敢掏出一条白手绢,着力地挥舞。

龙文章也着力掏着耳朵,“耳朵进水了,听不见。”

长谷川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他想哭,也真的开始哭,只是吓得出不了眼泪也出不了声,他跪了下来,“求求你,打断我的手脚,把我关进你们的战俘营,关一辈子,只是别杀了我!太便宜我了不是吗?一颗子弹太便宜我了!”

龙文章厌烦地看着那张脸在眼前无声的扭曲,他已经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一个国民党士兵大叫着:“有人往那边跑了”。

龙文章皱了皱眉,“只好便宜你了。”

长谷川愣了一下,龙文章把一颗子弹打进了他的额头,然后看着长谷川呈一个跪姿僵直地向后倒下。

他回身,国民党的军人正向这里跑来,六品奔在最前边,龙文章甩手把枪扔进了水洼,他迅速被包围了,被几支枪口对着,六品挤上来护在他的身前。

军官问:“你是什么人?鬼子?中国人?”

六品担心地看看他的朋友,龙文章忽然间换了一个人,谦恭到了卑微的程度,腰哈下来一截,一脸讨好的微笑,“军爷,我是本地人哪。”

六品愣住。

“这是怎么回事?”军官用枪推了一下长谷川。

“他是鬼子。军爷您可别把他跟中国人埋一块儿!”

“我说他怎么死的?”

“一枪崩掉自个儿脑花,我正巧看见,就这样啦。”

他被人狐疑地看着,仍谦卑地赔着笑,人们的眼光很快就从他身上转向了地上的财宝,眼里闪烁着贪婪。

士兵附耳,“长官,是条大鱼。”

军官点头间便已意会,“自杀,鬼子就好来这出。”他打官腔,“你还看见什么吗?”

“没啦没啦,我真是不巧路过。”

“滚吧,快滚!”

“军爷走好……啊哟,我是说军爷保重。”他拉一下六品,走开。

他们走向沽宁城的方向,身后的人聚向那些财富。

龙文章和六品走过长巷,龙文章把六品搂得很紧,六品仍在发呆,龙文章嘴角上也仍带着那丝神秘的微笑。

“龙乌鸦,你怎么会……”

“这么贱,是不是?”

“不是贱,你以前总爱端个架子,很傻的,刚才……很聪明。”

“以前?我好像没有以前的,以前就是把自己绑在架子上,除了自己的鼻尖,什么也看不见。”

“以后你……”

“以后?我不知道以后。”他生硬地笑了笑,“不过我知道现在,现在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要干什么,去看你妈。”

龙文章用力点头,“去让我妈看看。”

两人加快了步子。他们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哼哼声,六品往侧巷里张了一望,忙不迭去拔自己的刀。

巷子里坐着一个日军,头顶着墙,背对着全世界,像在哼像在哭又像在唱,龙文章拉住了紧张过度的六品,“他们投降了。”

“他在干什么?”六品疑惑地问。

“大概是……”他漫不经心做了个切腹的动作,“别管他。”

六品点头,收刀走了两步,但他又怜悯地回头看了看。龙文章苦笑,“一村人的命也不能让你心肠变硬。”他过去揉了那日军一把,“喂喂,找个地方乖乖投降去,别在这儿污了老百姓地方。”

那日军浑身颤抖着,但仍然不动。

六品过来,“我说,他怎么……”

龙文章忽然听到一个轻微的金属声,他的瞳孔收缩,那名日军也猛地转身扑过来,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如同地狱里撞出来的冤魂。

“六品!”龙文章回身把过来的六品扑倒在地,随后一声爆炸震撼着整条巷子。

那家伙引爆了一颗手榴弹。

2

六品抱着龙文章在长巷里疾奔,鲜血顺着他抱着的人,在长巷里一路淌下。

龙文章忍耐着痛苦,脸自得吓人,“六品,到了吗?”

“快了快了!你听我说,没啥大事,擦破点皮肉……”

“只是皮肉?”龙文章苦笑。

六品抱着龙文章的两只手全是鲜血,他茫然地说:“……只是皮肉。”

“那就好。”他忽然开始笑,一边笑一边擦去嘴角溢出来的鲜血,“我猜我的脊椎大概被炸断了。”

“别瞎说!你怎么知道?我都看不见!”六品咆哮着。

龙文章温和地看着他,“因为很痛,痛可只有自己知道……真的很痛呀,好兄弟。”

六品哑然了,他知道龙文章忍受的痛苦非人所堪,但被他自己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六品能做的也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步子。

他忽然停了下来。龙文章晕晕沉沉地,“怎么啦?”

“到了。”

“到哪儿啦?”

六品僵直地站在高三宝的家门前,那栋华宅的惨状让他却步,门倒了,花园毁了,连一部分栅栏都被推翻了。六品忽然有种强烈的恐怖,怕进去以后看不见一个活人,他木立。

“我看不见了,六品,我看什么都是红色。”

“到家了。”

“我没听见我妈出声。”

“我还没进屋,这就带你进屋。”

龙文章恐慌地叫了出来:“不!你让我想想,我再想想。”

“想什么?!”

“放下我,找个人看不到的地方。”

六品莫明其妙,但找了个转角,轻轻把他放下。

龙文章苦笑,“傻六品,要是你像我这样被打成了漏勺,愿意被你的妈妈看见吗?”

“你很好,你没事。”六品执拗地说。

“真的吗?”他在痛苦中翻动了一下身子,他身体的正面几乎完整无损,但整个背部都被近距爆炸的弹片打烂了。

六品死死掩住自己的脸,在龙文章身边跪了下来,“别想了,我带你进去。”

龙文章使劲摇了摇头。六品看看高宅,神色明显大变,想站起来又想伏低。

“谁来啦?”

“你妈。”.

龙文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劲把六品的身子拉低,“趴下!……你们……要我说多少遍?趴下……不是拱着屁股。”

“我们藏的地方,她看不见。”

龙文章犹豫了一会儿,“扶我起来。”

六品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于是龙文章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站在高家的台阶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城里的硝烟腾起之处,一声远远的枪声都能让她微颤一下,她在牵记谁不言自喻。

龙文章看得发痴,他渐渐平静下来,甚至不再喘气,“我是个浑蛋,什么都丢光了的时候才想起来找妈妈。”

“你早该来,我现在带你过去。”

“不,我决定了,回头你找个地方把我埋了,你去跟我妈说,龙文章这个混账还没野够,又跑掉了,跟着国军跑掉了,过个三两年就来接她……”

“你开什么玩笑你……”六品压低了嗓子低吼。

“——照顾我妈。这世界上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他这辈子说话没这么认真过,六品终于点了点头,龙文章又看了看高宅门前的那个身影,叹了口气,“好了,扶我躺下来吧,这样真难受。”

六品小心地照做,接触到龙文章身子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生气从龙文章身上飞逝,那具躯体在他手上微微抽搐。

“龙乌鸦……不,文章,我求你……”

“还是叫乌鸦吧。我这辈子就想做人中之龙,人中之凤,可说到头,乌鸦多好,不起眼不碍眼,跟大家也混挺熟,最要紧的,它有个巢,知道自己去哪里……”

他安静地死了,死得很痛苦,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六品等了一会儿,帮他合上了眼睛。

高三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大姐,外边流弹飞蹿的,您老在外边待待着,可不叫文章也担心吗?”

龙妈妈最后看了一眼那长巷,“是啊,我也帮不上忙。”她犹犹豫豫地进屋。

六品茫然了很久,终于抱起龙文章,向郊外走去。人已死了,但无论如何,得给他找一个能永远停留下来的地方。

暮色四合,六品才又回到高家。

全福惊喜地看着那个高大而佝偻的身影,“老爷,我都说了没事!他们回来啦!”

两个老的抱着一个小的从里边冲了出来,六品头垂得更低,但想起自己要做什么时就强自抬起了头,生硬地笑笑,“不是他们,就我一个。”

“他们人呢?”高三宝问。

“一打仗就散了,我和龙文章一起……”

他立刻发现说错话,可他现在心里挤满了龙文章三个字,他也想不到别的。

龙妈妈看着他,“脏仔呢?你俩不在一起吗?”

“文章……”他艰难地咽了口气,才敢直对那老太太的目光,“他跟着国军走了,做大大的宫……对,他现在是英雄了,他们那帮人可器重他了……对了,您不知道他穿那身军装有多帅……”

“走?又走哪儿去?”

“去……去上海,他这大英雄得披红挂彩,骑着马游街,应该的……真的,会有好多姑娘家看上他,乌鸦……文章他就该成家了……”

他驴唇不对马嘴地说,老太太立刻就拿定了主意,“我也去上海。”

“不、不光去上海……得全国走一趟,让人都看……看看。”

“这不得一年半载呀?”她叹着气,“这是多大个英雄哪?”

“大,大得没边。”六品麻木地说。

龙妈妈管自地叹气,一点也看不出高兴来。全福尽着一个家仆的责任,拿东西帮他掸着身上的土,“这么多土,您泥里滚来着?哎呀,这么多血?”

“不是我的。”

“是鬼子的。”全福聪明地说。

什么都可以撒谎,这个谎六品坚决不撒,他摇了摇头,“不是。”他忽然觉得疲惫之极,“让我坐会儿,我得坐会儿。”

他在楼梯口坐下,发现手上还有血,六品将手塞进了腋窝。刚松了口气,肩上被人轻轻碰触了一下。高三宝一手拿着没点的烟袋,一手抱着孩子,期待地看着他,“小四呢?”

六品多少振作了些,“四哥他挺好,生龙活虎的,没他兴许今天这城都破不了。”

高三宝满意地点点头,提出他最关注的问题,“小昕呢?”

六品一下愣住了,当所有的心力全用来为龙文章撒谎时,他根本忘了这件事情。

高三宝立刻就明白了,六品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这位老人的脸在他面前扭曲。

3

天空的硝烟正慢慢地散去,日军蜷在街边,蹲的坐的,被刚进城的国民党兵收缴着武器。

枪炮声还在零星地响,大队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兵从沽宁的街巷呼啸而过,就那份张牙舞爪来说,他们像日军一样让人紧张。

海螃蟹和几个国民党兵在撕巴,让人用枪托给揍了回来。

“凭什么收我们的枪?”海螃蟹指着自己鼻子,“你瞧我哪里像鬼子?”

四道风和邮差一边一个将他架开了,强拖往路边。

“老四,这边。”欧阳站在旁边的巷子里叫他,四道风把海螃蟹交给邮差,过去。

“枪都被搜了?”欧阳问。

“搜了一小半,藏了一大半。国字头对我们像对鬼子,海螃蟹非跟他们讲理。”

欧阳忧郁地看着那些撕扯推搡以枪相指以拳相向的人们,收回沽宁的第一天他没有任何喜悦。

欧阳他们贴着街边走着,他们正有意识地把战斗中打散的队友们找齐,也不用言传,眼见便已意会,何莫修、唐真、赵老大等都分散了跟在他们身后。

“你们没瞧见我叔叔吗?”四道风问。

何莫修说:“才开打我就瞧着他往巷子里跑了,不会有事的。”

“你呢?我也没瞧见你。”

“我上了楼……砸石头。”何莫修有些气馁。

四道风笑起来,笑容却突然僵住,被集中的日军战俘正被国民党兵押送过来,像所有人一样,四道风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些日本人。

队列中忽然有喧哗呵斥,一个已经被卸去武装的日本军官径直向四道风冲来,那是伊达,几个国民党兵在后边追赶。

四道风拖了别人掉头就走,伊达追上来,深深鞠了一躬,“我要和你决斗。”

“你烦不烦哪?挨揍没够?”四道风瞪眼。

伊达擦了擦黑青的眼眶,“和我决斗吧,请你。”

几个国民党兵冲上来把伊达架住,但他仍使劲挣扎。

“怎么回事?”欧阳走了过来。

“这小鬼子死磨硬泡要和咱们再打一场,我抽风呀,咱们都赢了。”

欧阳忍俊不禁,“这也真是荒唐,这年头还寄刀剑以维护自尊……”

“不是再打一仗?是划场子两人放对?”

瞧着四道风放光的眼睛欧阳已经知道说漏了嘴,他赶紧说:“他是说拉上全班人马跟你再打一仗……”

可四道风已经怀疑了,而且一个国民党兵也冲他过来问道:“你是干什么的?那鬼子官说你跟他是朋友?”

四道风气得大骂:“我上辈子不拉人屎才能修出这么个朋友!”

士兵说:“他说你答应跟他比武?”

四道风愣了一下,对欧阳肯定地说:“是划场子放对。”他转身向伊达走去。

欧阳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几头牛也拉不回四道风了。

伊达从几个士兵的掌握中挣脱出来,向四道风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对不起,我撒谎了,为了完成我的夙愿。”他转向国民党士兵,“他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你们所说的汉奸,他是我头号敌人,在这些年里……”

欧阳连忙打岔,“他的意思是说,他是个武术家……嗯嗨,武林好汉,他们一直不知道谁更厉害……就是这样。”

士兵问:“你是说像七剑十三侠那样的?”

“对对。”欧阳汗然。

伊达看着四道风,“我告诉他们,如果不能和你一战,我将会切腹,事实上我真会这样做,因为已经别无所求。他们很怕我死去,”他苦笑,“因为在不久的投降仪式上必须有人代表沽宁的帝国军队……”

“你叨叨叨完了没有?干脆点划下道来行吗?”

“划道?哦,我告诉他们不会有人受伤,但实际会生死相搏,以示对你的尊敬,就是这样,请多关照。”

他转身去拿刀,四道风两手一甩,两把小刀从袖口滑到了手里,周围人往后惊退,让出了一个圈子。

伊达从国民党士兵手上接过自己的战刀,再看见四道风的刀,错愕而愤怒,“那简直是餐具,你不能用那样小的东西和我决斗。”

“不能?”四道风比他更错愕。

“我是武士,虽然失败了,但你应该对我表示起码的尊重。”

“你那意思要我用枪?”

“当然不!”伊达恼火地说。

“空手陪你玩?”

“不!”

四道风到街角转了一趟,回来时手上抄了一块板砖,“这玩意我使着倒顺手。”

“这叫砖头,我知道它不是武器。”

四道风拿过了欧阳当拐杖的棍子,“这行了吧?”

伊达悲愤地说:“我知道你很恨我,但这样的污辱……”

四道风急了,“怕了就直说,我才懒得跟个面瓜放对呢!”

“七年来,我知道你们的枪械很差劲,但身为战士,至少该有像样的战刀……”

“战刀?这些年使的家伙,除了没上枪,刚才全齐活了。”

伊达错愕地瞧着他,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四道风终于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街边扔着一堆缴获的日式步枪,他从里边挑出一把带刺刀的,“这么着吧,我学你们的东洋萝卜,不开枪。”

“那不是贵族使用的武器,但是……”伊达勉强地拿起了自己的刀。

四道风拼刺的姿势完全是个外行,这让所有人担心。

伊达鞠躬,拔刀,放鞘,举刀,完美的起手式,四道风不耐烦地等他做着这一切,当那把刀终于劈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刺刀从步枪上拆解下来。

刺刀把伊达的刀格在地上,他倒抡了枪托猛砸下去,伊达的刀被砸成两半。

伊达瞠目结舌,四道风扔掉手上的家伙,赢得如此容易,他有些意兴索然,“你根本不会打架,幸亏打仗时没碰上我,要不你早装在盒子里回国了。”

伊达的脸成了猪肝色,他在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愧的。

四道风继续安慰他,“好好的投降去吧,做足个投降的样子来。说真的,我这打得赢的都不爱打了,你这打不赢的还穷吵吵什么呀?”

他说完扬长而去,欧阳几个也一声不吭地离开,只剩下伊达呆呆地站在那。

4

那个杂院里燃了堆火,虽然地道下不去了,但对这些人来说,这里是最近似于家的地方。

他们在院子里坐得拉拉杂杂,夏末的蚊虫往火堆里扑,每个人都尽量让被战争麻木的心智松弛下来。

“龙乌鸦和六品还没有找到。”赵老大环顾院里的人。

欧阳说:“城里太乱了,得乱几天。不过你放心,那两位火里来水里去,上哪都能照应自己。”

何莫修问欧阳:“咱们来了这,思枫她能找到吗?”

赵老大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他看邮差,邮差看火堆,拖了太久的答案已没勇气出口。

欧阳微笑,“她当然能,这地方你们叫窝,我们可叫家……老四?”他忽然想起这种幸福对四道风是个刺激。

院里生了很多野草,四道风把草丛当了床,正枕着手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欧阳叫他他便伸出只手挥了挥,以示自己心情还过得去。

“你最近很爱想事了,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好忙好忙,鬼子刚退国字头又发作了,该离开沽宁一辈子不回来了,可怎么跟四道风那家伙说呢?”

欧阳哑然,“这好嘛,都不用说了。”

“走得了呗,说什么说。”

“说说四道风那家伙怎么办呀。老四你怎么办?”

四道风毫不犹豫地问何莫修:“小何你怎么办?”

何莫修愣足了几秒钟,他没想到这问题会问到自己头上,“我?我想跟他们走……我觉得胜利不是这个样子,他们没说,可我看得出他们心里还有种胜利……我想去看看……你呢?”

“我?大概就歇下来吧?没事就这么想想我的女人。”他警告何莫修,“你也可以想,不过是我的女人。”

“她不是你的我的或者任何人的。”

“说话这么绕,今生都不会当你是哥们。”

两人看着就又要掐,欧阳打岔,“曾经私下提过一次,现在当着所有同志郑重地再提一次,跟我们走吧。”

四道风看着他目光闪烁,但没出声。

欧阳继续说:“以前我不敢说,知道你舍不得沽宁。”

“现在你敢说,因为我什么都没了。”

“你有的,比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多得多,这些年没白过。不过你不会像以前那样开心,也许有一天,你觉得这世界像咱们希望的那样好了点,你会笑笑,可就连那都在心里,因为你会觉得代价真沉重,不过值。”

“听起来不怎么好?”

“是不怎么好。我不是邀你去吃香喝辣,是吃苦挨穷,搞不好接着枪林弹雨。”

四道风犹豫一下,伸出一只手,欧阳握住,不管那一手的绷带,用力摇撼了两下。欧阳转向何莫修,“小何,我现在要说你的事情,我跟老赵商量过,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何莫修瞠目结舌,“这怎么回事?我以为你们……我不是说你们离不开我,我知道我没什么用,可……你们让我去哪?”他急得要哭。

四道风说:“他很有用啊!大鼻子拿弹药我都没换!”

欧阳苦笑,“小何,你很有用,是太有用了。我们是大老粗,你是能改变一个国家的人,我们却不知道,直到广岛的爆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