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虽然前沿还有军队警戒,但后方大批撤走的军队已经让百姓恐慌,人们默不作声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撤走的士兵,士兵们甚至都不敢抬头。

六品看了一会儿,从街边飞奔而过。对街的断墙边坐着一名军官,竖起了衣领,将钢盔尽量地拉低,不像军官倒像乞丐。

“龙乌鸦!出大事啦!”六品跑过去敲敲钢盔,“你的人都走啦!”

“滚开!”

“你别生气,我只是想知道……”

“滚开!我求你他妈的滚开!”他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眼睛把六品吓了一跳。

一声尖厉的枪响,街心的一个国民党士兵受伤倒地,那是日军的冷枪手。

人群惊窜,街上顿时空了下来,六品不顾死活地把那名伤兵拖到龙文章身边,“龙乌鸦,快躲!”

龙文章不动。六品只好扑到龙文章身边,笨手笨脚地抓起他的枪,可他没有用枪的天赋,连射手在哪里都找不着,纯粹是在给龙文章当一座肉屏风。

又一发子弹从对岸的高处射来,六品的腿被崩飞的砖屑打得泛出了血迹,而他仍笨拙地寻找着开枪的人,拿枪如拿棍子。

龙文章忍无可忍地一跃而起,他抢过枪,眼里泪水未干,视线一片模糊,他擦眼泪时一发子弹洞穿了肩膀,而那名该死的射手仍未找到。龙文章索性放弃了瞄准姿势,拖着枪向着子弹来的方向走去,“来啊!再打准一点!这枪再打不中老子毙了你!”

对岸的枪手被这自杀行为弄得有点发毛,迟疑了一会儿才瞄准,龙文章一抬枪,一个人影从对岸的瓦檐后滚落下来。他默然了一会儿,向街边的巷道里走去,他贴着长巷里的墙,走得摇摇晃晃,身子在墙上擦出了一溜血迹。

“龙乌鸦!”六品惶然地追了上来。

龙文章回头看着他,惨然笑了笑,轰然倒下。

六品抢上去,将他托住。他茫然四顾,想了想,背起龙文章向巷子另一头跑去。

是夜。一间烧得没顶的房子里生着火,六品正蹲在火边折腾草药,龙文章背着火光,他不想和六品说话,一副熟睡的样子,却瞪了眼看着墙根。

欧阳和赵老大进来,欧阳仍离不开他的拐杖,他问六品:“他怎么样了?”

“一只手差点废掉,算是捡回条命。”六品说。

“龙文章?”赵老大俯身看了看,龙文章赶紧闭上眼睛。

“别叫醒他。”欧阳轻轻拉开赵老大。

“我得问他,国字头已经撤走了大半,边区几个地方已经零星驳火,我们这儿还一头雾水。”

“别去问他,你知道他比我们还难受。”

“可是太凶险了。我不怕被国字头打,挨惯了,可现在方圆百里的苦哈哈都卷到了沽宁,国字头一走鬼子能放过他们?”

“据说会有援兵到来。”

“据说!?”

一阵密集之极的枪声忽然传来,来自河边对峙的防线。龙文章一跃而起,忘了自己在装睡或者装病,他狂热且激动地抓起了枪,“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我就知道他们干不出来!不会放着鬼子不打打中国人!”他就要往外冲,回头看看,那几个人正静静地看着他,龙文章奇怪地问:“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明天一早沽宁就拿下啦!”

赵老大说:“你是我们中间最有军事头脑的人,应该知道……任哪支军队撤退前都会猛放一阵枪的,避免敌军追击。”

龙文章听了听,的确只有虚应故事的枪声,没有进攻的号令,也没有冲锋,他呆呆听着,像被封冻了一般。

欧阳艰难地笑笑,向龙文章伸过一只手,“龙长官,再见。”

“你……什么意思?”他狂怒起来,“你他妈的什么意思?谁他妈的是狗屁长官!”

“对不起,龙乌鸦,再见。”

“再见是什么意思?!”

“真的,很承你的情,至少在沽宁我们不用自相残杀,不不,我们跟你小子不用见外,该说承你朋友的情,他已经很尽力了……”

“去他妈的!我说什么叫再见?!”龙文章简直有些歇斯底里。

“没什么。你等这支军队等了七年,我们也都在等,知道等是什么滋味……跟他们去吧,再见面时还是朋友,甭说你姓国我姓共。”

“你们以为你们还活得下来吗?!”龙文章欲哭无泪。

“也许吧。”欧阳说。

赵老大笑笑,“多多保重。我会记得国军里边我认识个特别有趣的人。”

龙文章低着头,看着欧阳伸在眼前的那只伤痕累累到了畸形程度的手,他终于轻轻地碰了碰指尖,以示握别。

2

清晨,华盛顿吴和最后一支撤出沽宁的队伍通过城口的牌坊。

对最后一支撤退的军队来说,撤退是极难受的经历,因为他们的撤退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就要承受加倍的鄙薄,而且来自最近一直和他们并肩战斗的人们。

华盛顿吴僵硬地坐在马上生挺,像尊石像,他很清楚,对他身后那支蔫头耷脑的军队来说,他的强作自信已经成了大家的信心。

夹道的人群绝对不像欢送,没人说话,也没谁起哄,只是用极其冷淡极其生分的目光看着,如同剃刀,剔割这支精锐部队所剩无几的自信。

华盛顿吴在出城之路的分野处勒住了马头,身后的队伍随之窝窝囊囊地停住。

一军官催促道:“团座,快走吧,迟恐有变。”

“我要等人。我的部属不会有变。”

他回望,但他没看见他要等的人,倒是看见四道风很不友好地用枪把敲掉鞋底的土。对这个勇冠三军的家伙华盛顿吴印象深刻,他下意识地点点头。

四道风冲他嚷了一声:“脖子错筋了找大夫看去,点头哈腰留给你的狗上司!”

他的话引发了一片赞同的声音,华盛顿吴身边的军官怒气上脸,枪立刻拔了出来,几个士兵并不热情地附和着这个动作。

四道风哈哈一乐,笑得有些怆然,他撕开了衣服迎接枪口,赤裸的身上伤疤累累,士兵的枪口立刻低垂了下来,他们清楚记得有些伤就是这几天并肩作战的结果。军官的枪仍勉强地指着,华盛顿吴伸手压了下来,他看着和他对峙的人们说:“军令如山,我吴某无愧于心!”

四道风尖酸地嚷:“我的小亲亲哎,你真了不得!一句话救了一窝鬼子,害死一城中国人!我看鬼子该叫你一声亲爸爸!”

哄堂大笑,人们已经不再限于旁观,一只鞋砸在华盛顿吴的身上,他的军队再也无心还击,沉默地忍受,并把这当作自己该受的。

四道风翻了一个难度极高的筋斗,打算跟对方好好拍拍自己的屁股,额头上却被人猛拍了一记,“干什么打我?”他发不出火来,因为拍他的人是欧阳。

“你活过来啦?”欧阳说。

“反正马上就要死了。”

“我看你还是遂不了心愿,”他径直走向华盛顿吴,“我来送行。”

人们安静下来。华盛顿吴眼里掠过一丝慌乱,那也许意味着更多的羞辱。

“几天打下来,这里没人怀疑你们的勇敢,身在沽宁,我们都知道你们的英勇奋战,不管怎么难,你们的牺牲都让我们觉得还有希望,”他顿了顿,“再见,一路珍重。”

“就这样?”

“简而言之,就这样。”

“你不建议我弃暗投明放下屠刀什么的?”

“明暗不是我说了算,团座也不是浑浑噩噩的人,真觉得太暗用不着我来废话。”

“他没告诉你们吗?我是去剿共的,剿你们的!你来跟我说一路珍重!”

“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可您说的他是谁?”

“龙文章!他死心塌地跟上你们了,跟我——他最好的朋友,倒成了仇人!”他很恼火,因为在临行之际这是他唯一挂怀的事情。

欧阳疑惑地说:“他一大早就走了,我以为他跟你们一块儿走了。”

他和华盛顿吴一块儿扫视周围的人群,并没有龙文章的踪迹。

距他们仅一座小丘之隔的地方,龙文章在刚挖好的坟坑里躺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心情平静地体会死亡的味道。

“叫你看看合不合适,干吗自己躺进去?”六品在旁边忙碌着,他们在掩埋一部分战场上的尸骸,士兵的尸骸早有同僚操办了,他们忙的是那些没人管的百姓。

“这样最快。”

“多不吉利,真是只乌鸦。”

龙文章看着天空微笑,“我妈总说对人要宽厚,日行一善,不要恶言相向。我可好,哇啦哇啦,一只乌鸦,打出生直吵到现在,好像普天下全错了,就我一人对头。”

“你说了来干活的,要睡也不用来这里睡。”

“你瞧我哪里对了?三十好几的人了,好像连鼻子嘴巴都长错了地方。”

“敢情你今天出来是要我听牢骚的。”

龙文章立刻不好意思再发牢骚,他呆呆地听着土丘那边人喊马嘶,说:“畜生们都走啦,落得个清静。”

“你又恶言相向了。”六品刨着土说。

“你这个猪头,他们出卖了我们,我恶言又怎么着!”他咆哮着从坟坑里跳了起来。六品放了锄头,几乎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龙文章泄气地坐了下去,“你说得对,我总觉得比别人高明才会骂人,其实这是最没要紧的事,我自以为高明就是我有够蠢。”

“我什么也没说。”

龙文章悲哀地苦笑,“六品,其实我好想去送送他们。”

六品看着他,不说话。

华盛顿吴又看了一次表,终于挥动了手臂,他已经不指望能看见龙文章了,他的朋友甚至不屑于再看他一眼,华盛顿吴因此而沮丧莫名。

人们夹道而立,队伍前边更围得水泄不通,骂归骂,绝大多数人并不希望这队人马一走了之,他们实际上是所有人的指靠。欧阳无言地走在前边,他所到之处,人们让开了一条过道。

“我们去剿共,居然要共党开道。”华盛顿吴苦笑。

他身边的军官紧咬着嘴唇,士兵们颓丧,但竭力维持着脆弱的自尊。

站在小丘上的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小骚动,华盛顿吴往那里看去,一瞬间,讶异、羞惭、夹着些许的惊喜和振奋,这种种复杂的感情席卷了他,龙文章排开几个人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瞠目的是,他没穿那身大家已经眼熟能详的美式尉官服,他穿着曾经被同僚们取笑的旧军装,三十年代土得开花的款式,洗得发了白,所有的关节处都起了窝,受伤的肩上乱包着血污的绷带,一支经何莫修七拼八凑改装的三八大盖挂在肩上,整个人土得掉渣。

这个土得掉渣的家伙让他武装到牙齿的同僚们抬头不是、低头不是。华盛顿吴呆呆瞪着龙文章的眼睛,朋友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责备,甚至带着微笑,朋友眼里泛开的笑意让华盛顿吴如被针刺,他猛地将头转开。

“我是龙文章,我是你的朋友!姓吴的小子,你是我的朋友吗?”

声音坦坦荡荡传入华盛顿吴的耳朵,华盛顿吴想哭,但他是个很擅长吞掉眼泪的人,他轻轻踢了一下马镫,马掉头向前缓行了几步。

龙文章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原来真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一个执念这么容易就可以跨越。

华盛顿吴在队首忽然停住了,他看了看沽宁城外的青空,吁了口气,从枪套里掏出自己的手枪,这个动作让所有人迷惑。“军需!”

被他叫到的军官莫明其妙地过来,“团座……”

“我这支枪用了多久啦?”

军官想了想,“小一年吧。”

“不好使啦,列入战损物资。”他放手让那支枪落在地上,又把身上的带扣一解,披挂了一身的武器全掉在马下。

百姓和他的部属都惶然看着,几个反应过来的已经露出了笑意。

“一路征战至此,物资损耗严重。谁的家伙不好使了,无论大小,就地向军需报个战损吧。”

这个鬼花招引发了部属的怪笑和欢呼,枪械弹药瞬时间落地如雨,堆得一条平坦大道几乎插不下脚。

“这也行啊?”欧阳愕然,这类瞒上不瞒下的两全花招在他的生活中相当罕见。

“就算是为沽宁的百姓稍尽人事吧,损耗的物资随时可以找上峰补足,”他自嘲地说,“我们可是嫡系,有靠山。”

“你们可是去缴我们的械的。”

“吴某兵马未动时已经先被你们缴了械。”他看看土丘上的龙文章,“转告文章,他用不着太担心,看这情形吴某此去多半要吃败仗。”

欧阳苦笑,“你不明白他的心思吗?他是被割成两半的,你胜他焦心,你败他一样焦心。”

华盛顿吴怔了怔,叹了口气,但向龙文章转过头去时,已经成了一张欢快的笑脸,他向龙文章做了个鬼脸。龙文章安静地看着。华盛顿吴向他的部下勒过了马头,“你是我的朋友,姓龙的小子,我不朝你开枪。”

他轻声的嘟囔只有欧阳能听得见。

那支队伍渐渐只剩一个远影了,龙文章的眼里终于蒙上了一层湿湿的雾。

3

两辆卡车停在长谷川的门前,长谷川正监视着部下将一些箱笼往车上运。

宇多田远远地逡巡,他无法不对这里产生好奇,长谷川故意视而不见,直到那家伙迂回着踱了过来,“长谷川君,您在干什么?”

“一些烦人的日常杂务。”

宇多田死盯着他,“您要走吗?”

“不,我会与全军玉碎。”

“不要骗我,您一定有办法。”

长谷川不理他,但宇多田穷追不舍,“如果您的车上有我一个座位,我会向总部解释您的擅离职守。”

“连潮安的总部都已经失陷,又何来的擅离职守?”

“但是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得了。我承认这场战争已经输定了,连帝国都将崩溃,这是我比你明智的地方。”

宇多田横眉立目,但伊达飞马从外边驰来,打断了他的发作,“长谷川君,宇多田君,防线上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伊达下马,“敌军失踪了,你们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三人匆匆来到河边,隔河的防线一片死寂,充满着叵测。长谷川、宇多田、伊达三副望远镜不间歇地看着。

伊达说:“昨晚敌军发动猛烈攻袭,进攻忽然停止,敌军开始粗鲁地咒骂。我方监听到敌军阵地上有大规模调动,但是天亮后再也无法在明显位置上发现敌军。”

三人脸上都或多或少露出了恐惧,对兵临绝境的人来说,可怕之事莫过于敌军的异动。隔河的防线死气沉沉,看上去越发像一片鬼蜮了。

“敌军要消灭我们。”宇多田显得很悲伤。

长谷川冷淡地说:“这早就不是新闻了。”

伊达道:“我已经派出了一队勇士过河侦察。”

的确,河边有一小队日军正脱作赤膊,推挤着小声喧杂,往头上绑着“决死”“必胜”一类的布条,在谁第一个下水的问题上已经动用了拳脚,那就是伊达的勇士。

伊达悲哀地看着长谷川摇了摇头,“现在他们都只想着活命回家了,昔日的勇士已经成了凋零的花瓣。”

长谷川苦笑。

那队并不勇敢的勇士终于达成协议,几个人试探地向河里迈去,他们腰上缒着绳子,这样万一有事可以把他们拉回来。可刚起步就出了岔子,打头的家伙一脚踩滑,被横拖倒拽地拉了回来。

伊达几个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一个军官察言观色,冲过去拿枪对了刚爬上岸的士兵,“快下去!”

士兵试探地说:“你不敢开枪,他们会发现的。”

几个军官愕然之极,士气已经涣散到这种地步,伊达简直没脸见人,“是我的过错!胜利之后我会切腹!”

长谷川叹了口气,“既然胜利了还切什么腹?这样的士气又何来的胜利?”

伊达益发羞愧。

长谷川对河边的士兵说:“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可以得到假期,他可以不用参与往下的战斗。”

这是个不错的条件,几个士兵犹豫一会儿,终于又涉进了水里,每个人都死贴着桥墩子,觉得自己像在自杀。

对岸的防线仍是一片寂静,袒露着黑洞洞的枪眼。

几个日军已经摸到了彼岸的工事下,他们瞪着头上的枪眼迟疑了一会儿,一个日军终于连滚带爬地拱了进去。

断墙残垣后是打空的弹箱,地上散布着弹壳,那名日军愣了好一会儿,脏污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情,他向更深处跑去,几个同伴跟着,腰上的保命绳仍然系着。

打头的家伙又看看空荡荡的街道,终于相信人已去尽,他从齐腰高的工事后站起身来,“敌军逃跑啦……”

工事那边也倏然站起一个人,一壁之隔,脸对着脸,日军刚想退后却已经被叉住脖子,一刀捅了个透心凉。

那是四道风。他跳起来扑向工事里的又一个日军,手起刀落,那一名日军登时断了气。几名日军本来可以趁机把他了账,但却被他一声不吭的搏命架势吓得心胆俱裂,在工事里乱窜。

“埋伏!敌人埋伏!”一名日军嚷嚷着,街口的龙文章一枪把他撂倒。龙文章寻找着下一个目标,六品几个从他身边向工事跑来,他们刚从城外返回,这一切都来得太快。

龙文章又撂倒一个,四道风掏枪向仅剩的一个追去,那家伙正手忙脚乱地翻越工事,一条腿已经挂到工事那边。四道风开枪,他的枪又在关键时候掉链子,枪上的某个零件掉在了地上,他气恼地把枪当板砖甩了过去,那家伙被砸得一下仆倒。四道风和身扑去,那家伙却姿势古怪地从他手底下滑开了。

河那边的日军横拖倒拽,那根系在他腰上的绳子发挥了救命功能,四道风十八个不服地抓住那日军的脚跟人拔河,正是一败涂地之时,六品冲过来一刀砍下。

子弹射了过来,两人闪躲到工事后,那日军终于被拖回去了,河里泛着腥浓的血水。两人神情怪异地互看一眼,欧阳跑过来,跌跌撞撞摔在他们跟前,“跑掉了?”

“脑袋在这边,身子……过了河。”六品一副要吐的样子。

欧阳哭笑不得地转过身,炸雷的人正向这里狂奔。他尽可能大声嚷嚷:“我军乘胜追击!一举收复沽宁!”唐真热火朝天地真要冲过河去,被欧阳一把拖住,“假的!这点人追击不够鬼子喝稀饭的!”于是唐真真合上了枪栓等待,欧阳急得粗鲁地搡她一把,“开枪打呀!”

“打什么?都跑光了!”

“也是假的!”

唐真委委屈屈地开始扫射,欧阳从身边的海螃蟹身上拽下一个手榴弹甩出去,甩不过河,手榴弹在水里炸出漫天的水柱。

“炸鱼吃呀?太浪费了!”

欧阳讪讪苦笑,“空城计,空城计只有这种唱法。”

他的同志们已经会意,开始不惜资本地倾泻着子弹。

斗志涣散的日军伏在掩体后,听着密集的枪声。那具拖回来的尸骸扔在河边,他们也无心去顾了。

“增援!增援!”长谷川大叫。

更多的日军堵住了桥头,连那辆坦克也调了过来,他们用更猛烈的射击回应对岸的枪声,并且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们应该炸掉这座桥!”伊达说。

长谷川大叫:“炸桥?那就切断了我们唯一的退路!”

“你说过要玉碎的!”宇多田立刻抓住了话柄。

长谷川发现失言,哼了一声掉头走开。宇多田机不可失地跟在后边,“我希望您再考虑我的建议!”

长谷川懊恼地向司令部走去,宇多田仍叨叨地跟在身后。

一发照明弹带着夜光划过整个沽宁的上空,欧阳他们十几个精疲力竭的人借着河边几道工事和矮墙,居然跟半城的日军对峙了一天。照明弹燃烧的余烬落在欧阳身上,他随手拍掉。

他们早已经停止了射击,但对岸仍打醒着十二分精神防止这支“强大”的军队发动夜袭。

欧阳笑笑,“至少今晚上他们不会进攻了。”

他发现自己这话有点多余,没人想听。除了龙文章和唐真还在监视桥头,其他人都干脆半躺半坐在工事后养神。

这是个奇异的夜晚,星星亮得吓人,弹道在头上掠飞,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天上的星星,也闪烁着眼前人造的流星。

欧阳顺着人们的视线看了过去,他也看得痴了,“这么个晚上说打仗,是不是有点作孽,小何?”

何莫修没回答,他神情恍惚地站起身来,走向四道风。四道风四仰八叉地躺着,胸口上放着自己那把破枪,他似乎在看星星又似乎在看枪。

“我帮你修修它好不好?”何莫修说。

四道风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平时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