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我认为我在做该做的事情,我愿意跟你们待在一起,做些会被同行笑话的东西,我相信我离不开你们。”

他冰冷但是坚决,欧阳叹口气再没说下去。赵老大生硬地宣布了决定:“已经向上级汇报了,你会跟我们的人在一起,可不是跟我们在一起。”

何莫修愣了一下,气冲冲地起身走开,夜色下回荡着他因愤怒而变得尖锐的声音,“我讨厌你们!我会逃走!”

欧阳按住想起身去追的四道风,眼里满是理解和同情,“他会明白的。”欧阳说。

5

沽宁人韧性惊人,战争刚过便开始收拾满目疮痍的家园,晨光下的人们从废墟里捡出还能使用的一点东西,继续平日的营生。

四道风从巷里出来,废墟边居然支开了笼屉,一个沽宁人在仅存半边的包子铺边卖他的包子。

四道风讶然地过去,“这什么包子?”

“吃下去能饱肚子,只能这么说了。”

笼屉揭开,四道风看着里边那些黑坨坨的玩意,“什么馅的?”

“野菜馅的。粮食让鬼子折腾光了,可老天照应,今年城外的野菜长得特别好。”

“老天没照应,是城外死的人多。那些人死不瞑目,就肥了土让野菜长旺一点,是沽宁人在照应沽宁人。”

“哎哟,您这么说可恶心了。”

“这有什么恶心?跟春夏秋冬一个道理。”四道风买了两个包子,珍惜地咀嚼着走开,一路看着这座正在复苏的城市。

沽宁正常开业的第一辆黄包车从他对面驶来,那让四道风无由地冲动,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擦手张开双臂,“我是四道风!我要使你的车!”

车夫吓了一跳,“我说四哥,你要车还叫号干什么呀?”

“我不是要坐你的车,我要拉你的车,拉你,回头钱照给。”

车夫乖乖给他让了出来,“你这脾气今生改不了啦,怎么?四哥以后还带我们拉车呀?”

四道风没说话,他现在说话爱想,他拉着车夫跑了一段才回话,“不啦。这地方跑不开啦,好多熟人熟客都撞不见了,伤心。”

“四哥要去哪儿?”

“别人跟我说中国很大。”

“我说四哥现在要去哪儿?”

“沙门。”

“沙门都完了你还去干什么?”

“谁要出远门了都得先回趟家。”四道风拉着车夫跑远了。

沙门的门上紧贴着中日文字的封条,即使战事已经过去,人们仍远远绕着走,它现在就像一座鬼宅。

墙下扔着一只鞋子,那是沙观止的鞋,墙瓦摔脱了几块,显然有人从这里爬了过去。一个人遮遮掩掩地过来,捡起那只鞋看看又扔了,那是廖金头。

他开始爬墙。

院里七零八落地倒着几个死人,整个院里已经没有活气,所有人都死于长谷川下的绝户令,唯一的动静是沙观止的爱鸟在啁啾。

沙观止呆滞地坐在自己卧室门口,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没鞋。床上蚊帐低垂着,地上的血早已干涸。沙观止不知道坐了多久,鸟叫声让他清醒过来,清醒了就必须得做点什么,他掏出枪对住了自己的头。

他看了看那黑洞洞的枪口,被这枪打中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也见过。于是他换了个方法,他走到大堂里,找了根绳子挂在梁上。

沙观止呆滞地看着那个绳圈,呆滞地想了想死前该办的事情,终于想起一件,便又进另一间房子把快饿死的鸟放了。

眼角余光扫见了什么,沙观止回头,廖金头背了个袋子正站在门口,手上还抓着一个座钟。两人打了个照面,廖金头吓得跳起来,他把座钟照着沙观止头上一甩,掉头就跑。

沙观止被砸个正着,所有的怒火全被砸了出来,他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的仇恨,“我把你个杀千刀的!”沙观止瘸着腿猛追。

廖金头背着偷来的东西径直向他爬进来的墙段跑去,沙观止一枪打碎了他跟前的一块墙砖,廖金头魂飞天外,扔了东西开始抓墙,沙观止一把拖住了他的腿。

“老爷子,我跟您可没深仇大恨。”

“老子杀定你了!”

那双炽烧到疯狂的眼睛让廖金头不敢再看,他在墙头上抓了块砖头拍在沙观止头上,沙观止松手,廖金头照墙那边摔了过去。

沙观止爬了起来,无处宣泄的怨愤不仅让他撑住了那一砸,而且翻墙的动作几近利索,看起来他打算追到天涯海角。

廖金头狂奔,又一枪贴着他身边划过,他一边跑一边大叫:“抓汉奸!杀汉奸呀!他是沙门的大阿爷沙观止!”

沙观止又紧赶了几步,忽然发现身后的人在冲他聚拢,他回身,冲人群威胁地挥着枪,“你们懂什么?走开!老子在清理门户!”

打头的人走了过来,一个阴郁的汉子,身上扎着孝布,“您就是我们久仰大名的沙老爷子?”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看着人群向他逼近,“怎么着?”他仍拿枪对着,可围过来的每一个人都燃着像他一样的仇恨,却不像他那么疯狂,这种忍耐和压抑让他心惊。他终于软了手,回头看看廖金头,廖金头嘿嘿笑着正要开溜,沙观止气极地一枪打了过去,他对自己的枪法已经完全绝望了,廖金头却惨叫了一声,捂住了大腿一头栽倒。

背后伸过来的一个拳头砸在沙观止肩上,他跑,被从门洞里伸出的一根棍子绊倒,更多的拳头和棍棒打了过来。沙观止胡开了一枪,人群稍退,他头晕眼花地爬起,重伤的廖金头正挣扎着爬进一家民宅。

沙观止红着眼睛将枪口向人群乱挥了几下,借着这暂时的威慑赶进那家民宅,人群立刻将窄小的院门围上了。

这是一座被烧通了的民宅,根本没有人,院里有几个坟堆,插着一串纸钱。

沙观止进来,听着外边人声喧哗,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渍,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把那个姓廖的家伙找出来杀掉。

他用不着费什么心,大摊的血迹标明了廖金头的去向。廖金头从坟堆后爬了出来,他被沙观止的开花弹打中了动脉,那种流血根本不可能止住。

“老爷子,我错了,我该死,求您,救我……”

看着那个人的哀怜,看着院里的凄零寥落,沙观止烧通天的怒火忽然歇止下来,他在廖金头身边坐下,“你该死,我也该死,我就该早早把大门一关来个一枪一个的,从六野打头,到我这闭门清修的老浑蛋截止……就留下一个小四,”想起他的侄子,沙观止便止不住微笑,“小四小四,那女娃娃多好呀,我真想你们有个孩子。”

廖金头抽搐了一下,在沙观止身边死去了,沙观止伸手给他阖上眼睛。几块石头从门外飞了进来,沙观止拿枪指着门,“别进来啦,让我一个人死。”

四道风拉着车在街头奔驰,他跑得爽利,敞开了衣襟露出了结实的胸膛和腹肌,浑身冒着热气。

满目疮痍的沽宁从身边一掠而过,多少有了点希望的沽宁也从身边一掠而过。他听见一个女孩俏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各种的腔调变着法儿,时似怒,时似嗔,时撒娇,时认真,那种声音注定要萦绕他一世。

“四道风?四道风!四道风。四道风?!”

四道风大声地答应:“哎,听着呢。”

车座上的车夫迟疑地在空荡的巷子里找着跟四道风说话的对象。

他奔过巷道的迷宫,街巷从他身边纷错而过,每个闪过的巷口都给他带来高昕的只字片语,他爱的女孩已经与他爱的家乡融成了一体。

“我们两个,两个一起顶过这场战争。”

“我真的乐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我是不懂什么快意恩仇的大事啦,就想跟小四一块待着。”

四道风冲过一个巷口,猛地停住了,身上热气蒸腾,眼里含着泪水,“我就要走啦!你跟我一块儿吗?”

没有人回答他,四道风却好像听见了什么,他乐了,“我是个傻瓜啦,早说了一块儿走的。我们约了一块儿私奔嘛,我这个傻瓜。”

他被人拉了拉袖子,四道风回头,车夫一脸迟疑的神情,“四哥,你还好吧?”

“好。”他的笑容无法退去,“小何说对了,我是个好狗运的浑蛋,能这样去想一个人。”

车夫根本不明白他说什么,往一边指了指,“四哥,那边……”

四道风抬头,看见民宅边拥着的一群人,正拿着棍棒和任何可做武器的东西在嚷嚷:“姓沙的老东西有枪。”“被他打死一个了。”“去叫几个兵来,就说是沽宁的头号汉奸沙观止。”

四道风立刻反应过来,他向人群冲过去,双手把住门不让别人进,“叔……”

轰的一声枪响,身后的人们都看见四道风的身子猛震了一下,然后他进了院,把门在身后合上。

坟堆边的沙观止惊骇莫名地瞪着四道风,四道风靠着房门,一道血渍在肚腹部迅速扩散,他脸白得吓人,对着沙观止苦笑了一下,“叔叔……”

“我……打到你啦?”

“没事、没事。”四道风看起来疲惫之极,“擦过去了。”

沙观止哭了出来,“小四小四,你又来看我啦?”

“是啊,我来看叔叔。”

“小四,叔叔正在想,叔叔要陪你一块儿打鬼子,你该多开心啊。”

“不打啦,打完啦,我来陪叔叔回家。”

“家没啦,被鬼子杀光啦,叔叔没地方可去啦。”

“没事的,病鬼跟我说中国大得很,别光想着沽宁。”

院子里有条破布,他捡起来在自己肚腹上用力绑上,沙观止呆滞地看着。

门开了,扶着沙观止出来的四道风让人们后退,四道风看了看周围,“我是四道风,我叔叔跟我走。”

他的威望让人对此没有异议,人们更关注的是他本身。车夫问:“四哥,刚才那枪……”

“没打着。”他说,他搀着沙观止离开,人们下意识地跟着。四道风停住了,“我要走了,别跟着。你们好好过吧,乡里乡亲。”

人们站住了,四道风走开,他的步子已经见了蹒跚,他和那个半痴呆的老头子已经不知道是谁搀着谁。

夏末的旷野快被野花和野草覆盖,正像四道风说的,死的人太多,让野生的花草都空前茂盛。

四道风和沙观止走来,眼前的旷野延伸得无边无际,让沙观止都觉得茫然,“你要让我去哪儿呀,小四?”

“去哪儿都成啊,就是活下去。病鬼说活下去,你还有心愿未偿。小何说可别死,死是这辈子最后一门学问。龙乌鸦说撑着吧,谁知道你以后会多顶天立地。”

“你还真是越长见识啦。”

“可不,长得都有点累啦。叔叔你走吧,我要歇歇。”他在路边找了棵树,在树下的草地上坐下,沙观止木木地看着,“那我往哪儿走?”

“往前走,人总不能倒退着走。”

沙观止甚觉有理地点点头,他向前走去。

“叔叔。”

沙观止回头,四道风正心满意足地抚弄着身边的一棵雏菊,“小昕特别喜欢这里的野花。”

“你们总是没个正形。”沙观止机械地说。

“走吧,叔叔。”

沙观止就走,走了一段路回头,四道风靠着树,好像睡了过去。

“你不会死吧?”他声音很小,但四道风似乎听见了,他无力地向沙观止抬手挥了挥,于是沙观止走向无穷尽之处。

地平线上有一辆黄包车,那位车夫拉着欧阳过来,欧阳离老远就看见了四道风。

车停了,欧阳拄着他的拐棍,尽最大速度赶了过来,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你是浑蛋!所有人为你急得发疯!你却在这里睡觉!”

四道风仍然睡着,心满意足凝固在他脸上。

“我知道你想什么,吓人玩,起来吧,阴谋败露啦!”他在四道风身边吃力地跪下,他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但人对发生得太突然的事情总是不愿意认可,“我知道你怕痒痒的,没耐性的人都怕,你最近长了点出息,可还是怕。”他一只手作势,晃了两下挠上四道风的肚子,然后把手抬了起来,看看手上的血,一瞬间欧阳的表情有些僵滞,他去摸了摸四道风的心跳,然后看了四道风很久,“我知道你离不开也忘不掉,我逼你离开逼你忘掉,我一直逼你,可不用这样搞我吧?”

在他看来四道风脸上简直带点揶揄,一副熟悉的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老四老四,胜利了,我说出来你别笑,你们都不在了,这叫个什么胜利?我跟老赵说,让他蹦跶让他浑,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共党分子,不,我说这话是小瞧他了,他会成为一个多么出色的人……”

欧阳终于哭了出来,他在苦泣中晕了过去。

6

欧阳醒来,屋里昏灯如豆,他看着屋里的一个人影,看了半天认出是何莫修。

“老四……?”

何莫修的表情很僵滞,基本是个恸极的生挺,于是欧阳知道一切皆非虚妄,他往后倒在床上。

“六品找回来了。”何莫修说。

“哦。”欧阳不大关心,他现在没力气去关心别的。

“带着孩子,你的女儿。”

欧阳怔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何莫修试图用一件喜事来冲淡他的悲伤。

“全福抱着,我们谁都不让抱,我们都说,第一个抱她的人应该是她爸爸。”

欧阳点了点头,他忽然有了活气,何莫修扶他起来,欧阳笑了笑,“如果老四在一定会跟我抢,他会说‘我是她干爸爸’。”

何莫修不语,默默地帮他穿着鞋子。

六品僵硬地站在院里,身边站着龙妈妈和全福,院子里的人在等待欧阳,他们脸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死者已经深深刻在他们脸上。

欧阳出来,他几乎是从全福手上抢过了孩子,不过抢得很轻柔。赵老大和邮差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她、她……”欧阳有些不知所措,“她还好吗?”

全福红着眼睛,“还好。原来是小姐不离手,小姐……走了,老爷就不离手。”

“高会长还好吧?”

“他不愿意出来,他不想见人了。”

欧阳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别人,又看看抱在怀里的孩子,脸上交织着伤感和喜悦,他情不自禁念出了声:“小可爱,小女孩,爸爸妈妈的小乖乖,哎哟,你的妈妈怎么还不来?”

他的幸福传染了所有人,除了赵老大和邮差,所有人都有种苦中作乐的表情,那两位是越发的苦涩。

何莫修说:“她可还没名字呢,你这名字也想了太久了。”

“她叫思风,狂风大作的风。”欧阳毫不犹豫地说。

何莫修抗议,“女孩叫这样的名字太刚硬了。”

“他那干爸爸会高兴的,会说你够仗义。”他基本不容辩驳,可孩子开始哭起来,似乎抗议。

“这是要尿了。”全福说。

欧阳闪开全福伸过来帮忙的手,“我来,总得帮她把第一泡尿吧。”

他笨手笨脚地解着尿布,赧然地看看其他人,走到院角把尿,一会儿还没有,欧阳看了看,他转过脸,一种如坠云雾的表情,“怎么……怎么……怎么是个男孩?”

赵老大沉痛地说:“欧阳同志,我得说,思枫同志她已经……去世了,在去求援的路上。”

邮差也红了眼,“饥荒、战乱,孩子出生不久就……”他摇了摇头,“她妈妈也在产期中受了重损,她是强撑着来到沽宁,并且不让我们告诉你。她说你伤得更重,而你是靠希望活着的。这孩子是捡来的,从一个被鬼子屠尽的村子,他爸妈都死了,思枫同志说你知道有个孩子……”

赵老大吁了口气,“你的妻子很爱你……不,这根本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她最后一句话是说‘我们全家都活在你身上了’,所以你……”

“要保重。”欧阳木然地说。

邮差僵硬地点了点头,“两人都葬在我们离开的必经之路上,回头可以去看她们,小树林,很幽静……”

“没关系,我见过她们了,两个都见过。”他的神情像梦游,那尤其让人担心。

赵老大正想说什么,欧阳接着说:“我希望老四坚强地活下去,你们希望我坚强地活下去,又不知道谁希望你们坚强地活下去,就是这样,我们都会尽力。”

赵老大苦笑,他伸出手,“这孩子给我……”

欧阳闪开了,“不,这是我的孩子,我妻子和我的孩子。”他笑得像哭,“他叫思风。思枫的思,四道风的风,这样我就有了……有了……有了两个人……不……三个人……一群人的回忆,我就有了……有了……”他干张着嘴,说不下去,每个人都能听见他大口地呼吸。

“对不起,小何,帮我抱着,我得……我得……”他把孩子交到何莫修身上,慌乱地看了看所有人,“别担心我,我能理解,非常……非常……理解,是的,理解。”

他语无伦次地唠叨完,做了个手势,慌乱地回到屋里,僵硬地躺倒在床上,无声恸哭。

许久,唐真进来,“军师。”

“出去吧,出去。”欧阳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家都睡了,明天要远行。”

“我也睡会儿,出去吧,请。”

“欧阳。”

欧阳因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唐真从来不这么叫他,而且这语气唤起他某个记忆,思枫叫他总是这种语气,带点亲昵和慵懒。

“我不会叫你做老师的,老师不会教他的学生打仗。”

“对。”

“你妻子总这么叫你。”

“是。”

唐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握过他一只扎满绷带的手轻抚,毫不掩饰地带着男女之情。

“不要这样,绝对不要。”欧阳说。

“我爱你,从鬼子没来的时候,直到现在。”

“乱用汉字。”

“生里死里,跟了你这么多年,这字我懂。”

“是的,你懂,但是不要。”欧阳看看唐真的神情,她像以前一样,充满着执拗和决心,甚至比以前更过。

“你们明天就走了,可我不跟你们走。”

“我不知道。”

“本来是想跟着的,可为一座城市打了这么些年,后来就离不开它了。”

“我有同感。”

唐真在他身边躺下,将他的一只手拉到自己头上,轻抚着自己的头发。

欧阳闭上了眼睛,光线不好的小屋,很窄很硬的床,一个女人的身体,一切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如同梦境。

“思枫。”

“我叫唐真。”

“对不起。”

“你在学校里教学生做人没有终点,人生没有穷尽,打仗的时候你也一直教大家明白这个。”

“是的,你说得对。无穷,也无尽。”他又开始恸哭,哭得让他这个自认坚强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对不起。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好。”

唐真怜惜地轻抚着他,“没关系,我会等着。”

欧阳又哭了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唐真轻轻叹了口气,“好好哭吧,天就快亮啦,我可怜的欧阳。”

于是欧阳抱紧了她痛哭。哭声在小屋里回荡,穿透门板,消失于黑夜之中。

黑暗中,高三宝坐在自己的藏宝室里,外边做遮掩的立柜早不见了,他的珍藏早已空了,连他的家也早就毁了,没有完好的门,没有完好的床,屋里仅存搬不走的家具也被打烂烧掉,偌大的空间里全是只能扔掉的垃圾。

高三宝神情呆滞,他看起来已经打算坐死在这间密室里。

巷子里忽然回旋起高三宝多年没听到的胡琴声,那多少给了高三宝一丝活气,他蹒跚到窗边,一个佝偻的身影拉着胡琴从巷子里走过,那像极了在日军占领当天去世的二胡艺人罗非烟。

“罗老!”

人影没有回应,只是缓步走过,高三宝急急追赶,神情似乎着了魔。他下楼,小跑过残物横陈的大厅,来到自家门口。

“罗老!我什么都没了!你把我带走吧!”

拉琴者已经去得只剩一个远影,高三宝奋步急追,在巷里碰上了全福。

“老爷您……”

高三宝急急地说:“我走了。全福,你回家吧。”

全福往他追赶的方向看了一眼,吓得几乎瘫掉,“老爷,他死了快八年啦!”

高三宝置若罔闻,追赶着长巷里的那个琴声。

7

欧阳被院里的嘈杂声惊醒,他仍保持着昨晚的那个姿势,只有臂弯里的一根头发说明昨晚他曾在一个女人怀里痛哭过。

院里的声音更大了,还加上了摔砸声。欧阳起身,向院里走去。

院里站了几个陌生人,他们一脸的诧异和难堪,何莫修正在奔窜闪避,虽然并没人追他。

赵老大向欧阳走来,“他们是……”

“老子才不跟他们走呢!话说在这里,就算你们把老子绑了,老子也会逃走!”何莫修又摔东西,反正都是破烂,再摔也不过是更破。

赵老大苦笑,“老四虽然走了,可我们每个人都传染了他的性子。”

“小何……”欧阳叫了他一声。

“滚一边去!开口就要哄人!谁来哄你呀?你自己知道,这哄得好吗?”

“小何!”

何莫修哭了起来,“都不是的。我离不开你们呀,我爱小昕爱了八年,我跟老四刚成了哥们,我把最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你们身上,我说不浪费,值,跟你们这几年等于我做八辈子研究,你们一脚就把我踢啦……”

欧阳走过去轻抚他,“小何,你的心灵比我们丰富得多,你不是需要我来解释的人。”

“我知道,你们为了现在使劲,我得为了将来使劲。”他悲痛地说,“我不会逃的。”

欧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纹。

“我还能见到你们吗?”

“当然会。你答应我女儿……”他茫然了一会儿,“……答应我儿子的礼物是什么?把你的学识教给他。”

陌生人中的一个走了过来,“得赶紧了,根据地很远,路上也不太平。”

欧阳点点头,“可以走了,他和我们一样,连行李都不会有。”

何莫修仍悲切,但还是起身和那几个人走上出门的路,他没勇气再回头。

“好好照顾他。”欧阳向陌生人嘱托。

陌生人坚定地说:“我们会照顾他,用我们的生命。”

何莫修被针刺一样叫了起来,“用什么都好!不要用你们的生命!”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欧阳看着他和那几个陌生人消失在院门外,他转身,疲惫地看看赵老大,赵老大迎着他的目光,“我们也该走了。”

“走吧。”

“有些变化。”

“我知道,唐真。”

“她和八斤都会留下,沽宁总得有我们的同志。”

“很好。”欧阳说。

“六品也不走,他要回家。”

“窦村?是的,他在认识我们之前就有了家。”

离别在即,人们都沉默着,没有人愿意再说话。

送别只能送到郊外。郊外有开不败的野花,花丛中有一些坟墓。

欧阳拍了拍六品宽厚的肩膀,“我们暂时不会回来了,来沽宁时帮我们扫扫墓,老四、小昕、龙乌鸦……我不想去数了,所有人。”

“龙乌鸦又没死,他是出去野去啦。”六品说。

欧阳苦笑,“是的,我同意。他就是那么个不甘寂寞的家伙。”他回身,从唐真手上接过孩子,唐真帮他把孩子缚在胸前。

“谢谢。”

他那声谢谢显然不光为眼前这点小活的,是为了有人陪他挨过人生中最难挨的一夜,唐真看着他,眼光旁若无人毫不忌讳,“你说暂时不回来,暂时是多久?”

欧阳挠头,八斤有点寥落地看着脚下的地皮,赵老大和邮差忽然对天空很有兴趣。

“很久。”欧阳说。

“十年算很久吗?我现在二十七,我等十年。”

欧阳吓了一跳,“兴许三两年我就回来,可你别等着。”

唐真眼里掠过一丝胜利的神情,“我是唐真,不是别人。我不会等人太久,我会找过去。”

欧阳狼狈地说:“这就出发吧,六品你保重。”他看八斤而不敢看唐真,“还有你们……”

他的声音被六品的惊呼打断了,旷野上,龙妈妈拄着拐棍赶了过来,她走到目瞪口呆的六品身边,拐棍立刻往六品身上招呼,六品狼狈地护着,并不闪躲。

“六品六品,脏仔死了你不告诉我!你还偷溜!你还跟脏仔学,你走都偷着溜……”她老泪纵横,六品瞧得心痛,那种心痛不是装的,“文章没事呀!他走了,穿很帅的军装,当很大的官……”

“我是他妈!你们这帮做儿子的,以为连死都瞒得过自己妈吗?你还偷溜,一溜就是三五年……”

“我是回窦村,我答应文章照顾您的,我们村房子都烧光了,我总得盖好房再来接您吧?”

“你们不知道当妈的,儿子在哪哪就是个家?”

六品跪了下来,龙妈妈又打了两下也就不打了。其他人在旁边看着,他们无法插手,也无需对一对抱在一起的母子插手。

再怎么依依不舍,终归还要离别。他们各自向着自己的目标,坚定地去了。

六品背着龙妈妈在旷野上大步流星,夏末的和风吹掉了他的悲伤。

“夏天快完了,妈。”

“秋天好啊。”

“我们村到这时就该收稻子了,妈。”

“种点蔬菜吧。”

这对母子看来会絮语整个行程。

欧阳、赵老大、邮差和海螃蟹几个在路上走着,欧阳下意识地哄弄着怀里的孩子,又回头看看和他们分开的朋友们,唐真和八斤在回沽宁城,六品和龙妈妈往另一个方向。他再看一眼沽宁,沽宁已经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在这模糊轮廓的一所破院子里,罗非雨正忙活着放开两张破凳,又在中间放上一碗洗净的秋海棠,然后对屋里嚷嚷:“老爷子,该吃饭了,今天有邻居送的秋海棠,新打的!”

屋里很热情地应和了一声,高三宝出来,他的破衣烂衫与罗非雨如出一辙,但却显得很适意。

“这不没好吗?饭前你先给我拉个什么吧。”高三宝笑眯眯地说。

罗非雨很乐意地坐下,他拿起了二胡,“拉什么?”

“你爱拉,我就爱听。”

罗非雨试了个拉拉杂杂的音,院里起了点风,一股有点捣乱的小旋风卷起几片落叶,一点灰尘,在院里旋啊旋的,一刻不得安分。

高三宝很有兴致地指着那风,笑,“四道风。”

罗非雨笑笑,开始拉他的二胡,琴声缭绕于沽宁的巷陌纵横,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