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高昕搀着沙观止,这对老弱残兵已经快跑得脱了气。他们正撞上从前沿撤下来的伤兵,血淋淋的惨况让高昕惊退了,沙观止却堵了上去,“四道风呢?四道风呢?”

国民党士兵显然并不知四道风的大名,又正逢不顺,一手将他推开,沙观止瞪眼就要与伤兵厮拼,高昕死死拽住,摁着他坐下,“叔叔,小四跟您说好了就不会跑的!您在这歇会儿!歇会儿!”

“我不是怕他跑!”

高昕忽然瞧出了什么,惊喜地看着他。沙观止有些赧然地将头转开,高昕却歪了头仍看着他。

“蠢女人看什么?”

“您怕他受伤是不是,叔叔?”

“我恨不得他死了,我……”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古灵精怪。”

“我保证不跟四道风说,说说看呗,叔叔。”

“说什么?”

“您以后跟我们一块儿过吗?我不跟别人说,一言既出,那什么什么的。”

“才不……你们准嫌我。”沙观止拿那只没伤的脚划着土面,叱咤风云的黑道大佬早已完了,现在只有一个与四道风一样驴子脾气孩子性格的小老头。

“您嫌我吗,叔叔?”

“我、我嫌你什么?你跟他,鲜花插牛粪,我沙家要还有权势,捧着还来不及呢。”

“花儿就要牛粪养的,小四就是最牛的粪啊!”高昕笑得心花怒放。

沙观止乐了,但立刻绷住了,“沙家的媳妇是要守妇道的,可不兴这么说话。”

高昕立刻板正起来,“三从四德是我未婚的夫君一早就讲过的,定当恪守啦!”

“真的?那小子还晓得什么三从四德?共党教的?”

高昕笑得打战,“不是啦,叔叔您这么有趣,我们哪舍得不跟您一块儿过日子?”

“我?有趣?”他很不甘心这一世豪雄换来这样一个评语。

“是啊,您跟小四就照一个模子雕出来的,我都不知道沽宁河怎么养出你们这样两个怪……英雄豪杰来。”

沙观止居然有些满意,“是他照我的模子,我跟他?哼!”

“对啊对啊,是他像您。我就想以后有个孩子也像他……像您,三个四道风,一辈子都热闹。”

“丫头。”沙观止一脸认真。

“丫头?”高昕愣住。

“像你一样的丫头,小子伤人心。”

高昕想了想,不太甘心,“两个,小子和丫头。”

“那就三个,两个丫头一个小子。”

“小四养家糊口要累死的。”

“我还有点钱……不白吃白住你们。”

高昕瞪大了眼睛,做出一个夸张的询问表情。沙观止吁口气,终于点点头,并且立刻有一种溺水者踏到实地的松快。他立刻被高昕抱住了,狠狠地摇晃了两下,沙观止老脸绯红,一味大叫:“脚!脚脚……”他忽然沉下了脸,“牛粪来了。”

四道风咋咋呼呼地过来,肩上挂了支汤姆森,身上挂满了手榴弹。他身后跟着华盛顿吴刚调拨给他的数十个国民党士兵和他的几个队友,四道风一边走一边给这从未有过的豪华阵容训话:“你们跟我去救人,我这人简单,就一条,冲得起,杨六郎;冲不起,喝米汤……”他终于看见沙观止和高昕,“你们来啦?歇着歇着。”

“小四!”沙观止沉着脸。

“知道了。但凡没死这脑袋就还是您的,跑不了啦。”

沙观止气得死瞪了他一眼,气哼哼看了别的方向。

“小四!”高昕红光满面。

“忙呢忙呢,回头再跟你叽歪。”

“小四!”

四道风总算回了头,高昕的喜形于色让他愣了一下。

“叔叔答应跟我们一块儿住了——等打跑鬼子!”

沙观止瞪了眼高昕,“你说了不说的……”他看见四道风脸上绽放的笑容,像个终于抢到糖果的孩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坚挺的自尊和仇恨有多可笑,他闭嘴,叹了口气,“傻小子……傻小子傻小子。”

四道风终于找到了他快乐的源头,高昕刚看见那双肆无忌惮张开的胳膊就被他逮住了,她无关痛痒地给了四道风两下,然后由对方粗鲁地亲了下来。

沙观止叹了口气,“没羞没臊的……”他没说下去,转开了头微笑,士兵和队友们也在微笑,久经战乱的人都学会珍惜,但没人笑得像老沙这样心醉。

四道风终于抬起头来,旁若无人地看看周围,又看看怀里的高昕,“赏给你的。”

“还有什么?”高昕微笑着。

“活着回来,跟你成亲。”

“还有什么?”

“就算死了,在阎罗王的名册上咱夫妻的名字也是排一块儿的,要不我大耳刮子抽他……”

高昕把他的嘴掩住了,两个旁若无人的家伙仍这么紧抱着。

赵老大终于内疚无比地向他举了举手上的枪。

临时指挥处,龙文章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他拿起枪,想要追上已经先行一步的四道风他们,华盛顿吴把他拉住了,“你不要去。”

“他们用得上我这支枪。”龙文章回头看着他。

“在指挥所待着,你是军官。”

龙文章错愕了少顷,他仍想去。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从见到我的时候,你就是国军上尉龙文章。”

龙文章犹豫着站住了,对他来说那并不好受,但华盛顿吴说出的正是他心里一直的矛盾。

2

机场边,日军的沙袋工事和战壕正以发狂的速度修筑起来。有人在给伊达的坦克加注着燃料和弹药,跑道边的日军把刚到达的飞机牵引出来,靠手工往机腹下加挂着炸弹。

笼子里,廖金头早已缩成了一团。隔笼的何莫修仍在用聚光照射着手下的稻草,他手下的草堆终于冒起一缕青烟,在他小心的呵护下,草堆里燃起了火苗。

没人注意这里的动静,何莫修把燃烧的草堆堆在木笼的榫头上,让它们集中燃烧。笼子并不大,火焰同样也在炽烤着他。

望远镜的视野里,树丛掩映下的地道口已被掀开,四道风做个手势钻了进去。华盛顿吴放下望远镜,一只抬起的手挥了下去,六十毫米的迫击炮早已装填完毕,炮弹齐射,第二波攻势开始。

第一架准备完毕的飞机正在起飞,一发迫击炮弹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在飞机前方炸出个弹坑,那架飞机一头扎了进去,被引爆的炸弹把飞机炸了半天高,残骸散得跑道上到处都是。

余爆未息,地勤向着那堆冒烟吐火的残骸跑去。

炮弹在机场一侧掀动着烟尘、火柱和碎片,小型火炮在这样的开阔地并没有太大杀伤力,那只是华盛顿吴吸引敌方注意力的一个努力。

欧阳虚弱地靠在门后,门外传来爆炸声和日军的惨叫声。眼前悬垂着铁链和绳索,他抓住其中的一根以保持平衡。周围拥挤着众多的火炉、锐器和稀奇古怪的刑具,欧阳在这中间寻找着一条活路。

浴室里,四道风灰头土脸地从地下钻出来,他窥视着室外的狼奔豕突,露出满脸希望的笑容。赵老大紧随其后,他小声地叮嘱:“别为了救欧阳啥也不顾。”

“我先不奔他,先把劳工营的哥们儿放出来,搅他的鸡蛋黄,又叫杀猪杀屁股。”

“你学得还真快。”赵老大鼓励地拍了他一记,四道风把长枪交给老赵,从浴室里闪了出来,向劳工营奔去。

劳工营的门锁被四道风砸开,劳工们从里边拥了出来,他们操起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冲向阵地。

坦克里的伊达从瞄准孔里向山野上的阵地开炮。长谷川和宇多田蜷缩在工事后边。山野上的敌军伤亡惨重但决不退缩,工事外的部属不断减少仍寸土必争。

传令兵在枪林弹雨中来往,“跑道上有障碍。”

“清理。”宇多田用望远镜张望着敌军的动静。

“鸟山队长保证十五分钟内可以升空支援我们。”

“如果他在升空后还想有个着陆的地方,好好努力吧。”

“机场西翼失去联系。”

长谷川担心地说:“那里是劳工营的所在。”

宇多田嘲笑地耸耸肩,“苦力们造反了吗?我怕我们没有足够的子弹。”

一发子弹从后方洞穿了那名传令兵的头颅。长谷川瞠然看见穿美式军装的人影在硝烟中一闪而没,那正是西方。

“我们腹背受敌!”长谷川话音刚落,几个位置太明显的日军顿时做了滚地葫芦。

“后边!后边!”宇多田大喊,听见他叫喊的日军都把枪口掉了过来。

“怎么会是后边?!”宇多田揉了揉眼睛,从射孔里看着方才还安全的后方,硝烟中人影在匍匐跃动,那种老练而肃杀的逼近让他喘不过气来。

跑道上的日军正尽一切力量在拖开跑道上四散的曾为飞机的零件。

廖金头在笼子里,任一丝异动都让他张皇四顾。何莫修扒去他燃起的火堆,木笼的一个榫头已经被烧成了焦炭。他用力去撼,无济于事,榫头中间未被烧及的部分仍坚硬,何莫修将手镣的链子绕在那榫头上,用尽了全身力气猛拽。那不是个轻松事,第一下时,腕上的血已经滴在地上,何莫修现在似乎不知何谓痛苦,一下接着一下,当伤口已经深及见骨的时候,那该死的榫头终于开了。

廖金头在惊诧后终于开始嚷嚷:“太君!太君!他要跑!”

一片混乱,没人听见他的声音。

何莫修把自己从那条缝隙里硬挤出去,他捡起那支枪,廖金头立刻不再吭气,很乖顺地硬撑出个笑脸。

何莫修笨拙地拉栓上弹,廖金头狠狠缩了缩,何莫修看起来有些茫然,他的目光从廖金头脸上移开。日军或远或近地四处奔突,没人来理会他,何莫修颇为无措,他的仇恨是对某种庞大无形的东西,他无法具体到人。这个善良的家伙站在硝烟、弹坑和残骸之间,他终于想起自己可以干什么,跌跌撞撞地跑开。

一块被炸了半天高的波纹铁片落下来,重重砍在六品的脑袋旁边,他仍然被埋着,晕晕沉沉无人搭理。

何莫修穿破硝烟闯了过来,日军埋人用的铲镐就扔在旁边,何莫修抓过来玩命地挖着,直到把六品胸口的土都挖松了。何莫修扒开浮土,拼命给他搓揉,“六品!六品!你听见我吗?”

良久,六品将一口血咳在眼前的土地上,他晕晕沉沉地说:“我听见军师来过……他说,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活下去!”

“小何,你好吗?”

何莫修看看自己,他的狼狈和惨状似乎没有尽头,“从没这么好过。”他说。

“挖出两只手……我能自己出来。”

何莫修又开始奋力挖开六品手边的土。

3

山那边的枪炮声让沙观止下意识地转动着左轮枪的弹鼓,并不是要做什么,纯是消遣。老头子的脸上溢着温和的笑意,那是有了归宿的人才有的表情。他有时候看看枪,有时看看远处的高昕。

高昕已经成了整道后山脊上最忙碌的人,她在照顾伤员,从前线抬下来的国民党伤兵越来越多,高昕也绝不吝惜对抗战士兵付出自己的热情。她使尽全力用橡胶带绑扎着一个伤员伤残的肢体,在喷涌鲜血的伤口上堵上十字绷带,对溅在脸上的血渍不以为意。高昕也许永远无法学会杀人,但救人的时候并不会缺乏勇气。

又一个伤员从前沿抬下来,高昕想赶过去,她的腿被刚救治的那名伤员抱住了。

“哎!大胆狂徒!”沙观止蹿起,虚张声势地挥着枪,在保护高昕之事上他比侄子更加上劲。

“什么事?”高昕微笑着拍拍那只血迹斑斑的手。

“对不住。”

“为什么?”

伤员粗野的脸呆呆看着她,高昕下意识摸摸脸上的血渍,“为这个吗?我见多了。”

“昨天我摸你脸。”

高昕愣住,认真看了一下,果真是昨天在军营里使坏的那位,她笑了,“对不起,我老公踢了你。”

“你老公?”

“对。如果你把你干的叫坏事,他就比你坏多了。”

她笑得很甜蜜,让那浑小子看得茫然若失。

“我二十了。”

“叫姐姐吧,鬼子来的时候我就二十了。”

她像对孩子一样摸了摸那个兵的头发,又看看仍警戒着的沙观止,那老头终于放松下来,悻悻然地走开。

临时指挥所。华盛顿吴从望远镜里看着山下胶着的战势,己方前仆后继,敌方有重武器之利,日军无法控制全部机场,他的部队也无法把敌人赶出机场。

龙文章踱了过来,一只手焦躁不安地扳动着枪机,“我必须下去。”

“文章,现在不是患得患失的时候。”

“我知道,可是……”

“天黑前还拿不下机场,四面八方的鬼子就会集结围歼我们这支孤军,就算现在,敌方的飞机也可以来轰炸我们。”

龙文章无语。

“半小时内拿不下机场,我会下令撤退。”

“老四怎么办?”龙文章有些张皇。

“我也很喜欢他。”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空荡荡的四截,龙文章因此而惊悚,“像你被砍断的手指?”

华盛顿吴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我是军人,这是战争。”

龙文章愣住。

机场上,跑道已经被清理干净,鸟山的飞机领头,一个机群正要起飞,机腹下挂着黑沉沉的炸弹。

一只手从屋后伸出来,掐住了一个日军的脖颈,刀立刻刺入他的心脏。那是六品,尽管还摇摇欲坠,但眼里喷射着复仇的怒火。何莫修从他身边钻了出来,拿着枪,那对他更像是一个心理安慰。

三八枪的子弹尖啸着从两人身边飞过,硝烟里的日军在向他们射击,这两个人已经威胁到跑道上正在起飞的战机。

“开枪!”六品冲何莫修大喊。

何莫修向硝烟里一闪而逝的日军瞄准,他抠不下扳机,他并不缺勇气也不缺仇恨,但那只对一种庞大无形的东西,他无法对具体的人开枪。

一个地勤挥着扳手砸了过来,六品吃了那一扳子,也把刀扎进了他的腹部,几发日军的子弹立刻射在那具躯体的背上。

“开枪啊!”

何莫修终于开枪,日军愣了一下,反而从藏身处站了起来,因为那一枪的方向实在偏得有些离谱。何莫修不闪不避地站着,他拉栓上弹,看起来沮丧又疯狂,“别过来!别逼我!别逼我对人开枪!”

他又开了一枪,这一枪射进了土里,但那些日军忽然明白过来,几米开外是正驶开的飞机,他在射飞机下悬挂的炸弹。

飞机近处的人亡命飞奔,何莫修近处的人举着枪刺向他冲来,何莫修再次开枪,这一枪准确地钻进了炸弹弹体。

那架飞机仍安然无恙地往前滑行了一段,然后似乎静止了一下,被从机腹下腾起的瞬爆吞没,五百公斤炸弹的爆炸足以波及它旁边的那架飞机,两架飞机的爆炸又波及了旁边堆着的燃料和炸弹。

何莫修呆呆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切,这样惊世骇俗的爆炸把冲击波所及的一切都送上了天空。眼前的房子忽然成了向他飞旋而来的碎片,那名向他冲来的日军也向他飞来,炫光中何莫修也飞了起来……

机场那边的爆炸让坦克这边激战的枪声戛然而止,那几乎是超自然的力量。

宇多田和长谷川呆呆看着那处越升越高的焰柱,一个影子从那里升空而起,那是从爆炸中逃生的唯一一架飞机:冲在机群之前的鸟山。

世界如同被定格了,跟那边的爆炸比起来,这边的激战如同蚂蚁在巨人脚下的角力。

长谷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他看看宇多田,宇多田的嘴张到露出牙龈,“机、机、机场……”

“机场完了!撤退!”

“撤、撤哪儿?”宇多田现在十足是一个在官僚机构熏陶出来的废物。

“沽宁!往沽宁!”长谷川踢打着眼前的传令兵,“带上他!带上那个该死的共产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