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道风一行潜伏在山脊上。山下是一条公路,公路上是两队相向行走的日军,一队是上战场,一队是刚从战场上撤下。上战场的都是一脸做炮灰的神情,下战场的则都是伤兵和尸体。那已经不是在作战而是挣扎了,明显到高昕都看得出来。
“他们败了,这是想撤到沽宁上船,好逃出中国。”赵老大说。
四道风快意地看着,“逃不了的,我跟老天爷这么说。”他狠狠拍了龙文章一下,“龙长官,你军还是蛮不错的!”
龙文章只是恨恨地看着公路旁的村庄,“还在烧,还在抢。我开一枪好吗?他们顾不了我们。”
赵老大犹豫一下,“找个最该死的。”
一个日军拎着箱笼从一间燃烧的民宅里出来,他立刻成为龙文章选择的目标,一声枪响,那日军一头栽倒。
似乎回应一样,从近处的山峦到远处的山峦也响起了各种各样的枪声,日军的死伤不断增多,却无心追赶,只对枪声响处胡乱开枪。
四道风看着赵老大乐了,“是你们的人吗?”
赵老大纠正道:“是咱们的人。走吧,跑到这里不是为了捞几响冷枪。”
四道风也想起该干的事情,一队人从山脊上撤走。
日军在无处不在的枪声中已经无心抵抗,一个军官发了声命令,撤退和前进的行列都加快了运行速度,那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逃跑。
天完全黑了。夜晚的公路空寂下来,龙文章毛了胆子从山上下来,他站在公路上,有点挑衅地看着他的队友,“看看,没事。”那几个人责备地看着他。
“本来就是中国的路,就该中国人走。”
赵老大说:“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这种鲁莽的勇敢……”
“我是军人哪。中国的路被鬼子踩着,我自个走在山上……刚才你们都看见了,胜利了,胜利了不是吗?”他说得自己都有些哽咽,于是四道风几个也不吭不哈地陪他踏上了路面。“被你一说,这味道真好。”四道风说。
赵老大叹口气让步,“就走一里地。”
他们刚开步,就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喇叭又像唢呐,吹着一个简单的节奏。
四道风愣住,“达达滴?”
“趴下!”久在乡间游击的赵老大算是经验丰富。他们刚刚趴下,前边的一段路面在眼前被炸掀了起来,泥土沙石打在四道风他们脸上身上,那个达达滴的节奏响得更为急促,人影和脚步纷沓,他们已经被人数不明的武装者包围。
赵老大爬起来,“自己人!我们是老唐的人!”
黑暗里一个声音说:“我们才是老唐的人!”
“胡说!老子是沽宁的四道风!”
“四道风我们也认识。”
“我可不认识你。”
说话的人从黑暗里走出来,那活脱又一个四道风,掂着双枪,一脸的杀气腾腾和倔强。四道风看着他们,他确实不认识。
“你这小浑蛋,看闹我这身土!”赵老大气得不行。
龙文章轻声对四道风说:“是海螃蟹,炸雷。”
四道风终于想起来,四年前大荷村的血战,有一个叫海螃蟹的家伙拒绝了他,他要自己成立一支叫炸雷的游击队。
现在的海螃蟹已经十足一个战场老手,举手投足都是历经生死带来的成熟,这个战场老手现在正跟赵老大暴跳如雷,“还跟我嚷?你也算老同志了,还会不会打仗?明摆是中国人偏走大道,白瞎我十斤炸药!”
“胡喷!你哪来十斤炸药!”
“天上掉下来的行不行?捡个大炸弹,也不知道哪国的。”
龙文章有些讪讪,因为是他死活要走大路的。高昕安慰着他,“胜利了,中国人当然走大路,我支持你。”龙文章感激地摇摇头,但绝非不难受,对穷了七年的龙文章来说,十斤炸药也是个了不得的天文数字。
海螃蟹看着赵老大,“你们去哪?”
赵老大苦笑,“去找国字头的人。”
海螃蟹撇撇嘴,盯着四道风一行寥寥几人问:“老唐呢?”
赵老大顿时就哽在那里,“她、她……她……”
四道风说:“她去码人去了!码多多的人!比你们的人多得多!然后、然后我们要一场大战,吃下沽宁!”
海螃蟹问:“她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已经好了。”赵老大说。
“好啦,我现在告你们往哪儿走。要去找穿洋皮的家伙不是吗?那边走,出了山就是了,正跟鬼子磨洋工呢……”
“穿洋皮的家伙?”
“国字头呀!我见过啦!阔得像大少爷,衣服倒舍不得费布,屁股紧绷绷地露在外边,手里拿的枪不枪炮不炮!见你面先比着,嘴里也不知喊些什么,能听明白一句,哪部分的。”
赵老大苦笑,“这句口头禅千年不变。”
“我说中国人,八路。顺便说一声,听说咱们打得最好的那拨人叫八路,我的炸雷已经改叫八路了。这可好了,当时差点搂火,给扣起来了。”
“扣起来了?”邮差一脸惊讶。
海螃蟹委屈地一拍大腿,“连顿饭都不管。先问是不是汉奸,我说放屁;后问是不是共党,我说那是;最后说你们算屁的八路,就被赶出来了。老赵,你说我算不算八路?”
赵老大安抚地说:“你们是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可暂时还不是八路。”
四道风忍不住插嘴,“对,我们这样猛打狠打的才叫八路,你们炸公路的不算。”
龙文章也不甘寂寞地说:“千军万马的征战中顾不得你这些个人情绪,真正的大部队就是这样。”
海螃蟹怪眼圆睁地噎住。赵老大好好一句安慰的话被他俩解释成这样,他只好对海螃蟹又拍又打地安抚,“我们这就得走了,你怎么办?”
“我立马带大伙去投八路,看你们叫不叫我八路!”海螃蟹不服气地说,他带着他的队伍转身离去。
“我也立马去投八路……”赵老大眼疾手快地把四道风的嘴给掩住了,身后的尘土飞扬中,海螃蟹已经怒发冲冠。他回头瞪了四道风一眼,继续他们的行进。公路上的喧嚣渐渐也只剩一团蒙蒙眬眬的余尘。
2
山脉在此处已经终结,四道风几个匍匐在地看着眼前陡然展开的平野,平野上除了偶尔炸起的炮弹烟尘,根本看不见一丝人的活气。
赵老大心里放下块石头似的吁了口气,“走吧,照那个方向就没错啦……龙文章?”
草丛的另一端传来一阵絮动,龙文章有些慌乱的声音从那里传来,“你们先走……我小便。”
邮差笑,“你还小便?都当你不食人间烟火呢。”
“马上就来!”
赵老大摇摇头,领着几个人走开。
暮色昏黄,几个人拨拂着茂密的草丛前进,身后传来絮絮的脚步声,“我回来了。”龙文章喊了一声。
押尾的是四道风,龙文章跟上去,“我说个事,见了国军你别嚷嚷什么共党。”
“可我就是共党。”四道风连头都懒得回。
“你压根儿不是共党,你这共党跟炸雷那八路一样,都自封的。”
“那我还是。”
“求你了四爷,为了欧阳别再大嘴巴。”一向道理大过天的龙文章说话的声音居然有些怯怯。四道风有些恼火,又觉得蹊跷,终于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暮色下他吓得跳开了一步,哇的一声叫了出来。赵老大几个枪上膛刀出鞘地转过了身,瞬间便把四下的荒野扫视了一遍,可什么异动也没有。
“怎么啦?”
龙文章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他只是……觉得我……有点怪。”
人们终于注意到龙文章,他已经换上了整套守备团时代的上尉制服,衣裳早旧了,但浆洗得干净,整套的军衔和肩章端端正正地配在他的旧军装上。
龙文章挑衅地瞪着所有人,“没什么。我把它留下来了,就是这样。你们觉得好笑?我管不着,这是我该穿的衣服,是我的心愿。我是国军的一员,我的同袍都和鬼子拼死了,现在我把他们等了回来……你们不会了解,可就是这样。”
四道风挠挠头,“你……”
“你管不着。”龙文章警惕地说。
赵老大看着,“真好看。”
四道风咧咧嘴,“对了,真他妈的好看。”
龙文章忽然有种一拳打空的失落,他惊讶地瞪着他的队友。
“不止是好看,旧了,可是真……”高昕正想着词,唐真接道,“帅气。”
高昕笑了笑,“对,帅气,龙上尉总是那么风流倜傥。”
邮差也说:“让我想起一群我们尊敬的人,别以为共党就不记得他们。”
龙文章还在那里愣着,心里涌出来阵阵的酸楚和感动,“谢谢,谢谢,谢谢。”龙文章开始用袖子抹自己的眼睛,这一抹就不可收拾,“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怎么啦,这些天……这些天……”
四道风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死乌鸦废话了,咱们是怎么炼出来的交情?这么帅的衣服哪天也搞一身给我穿穿?”
“那当然!当然当然!这里所有人,还有欧阳还有六品,还有小何!我给你们每人都搞一身,你们绝对当得起这个荣耀!只要你们瞧得起,只要你们愿意……”
赵老大吓了一跳,“我就算了!我受之有愧……”
忽然草丛里传来枪机的一声轻响,几人转过身来。草丛里悄没声地站起许多人,钢盔锃亮,卡其布的美式军装正像海螃蟹形容的一样,下摆吊到腰上,手上端着四道风他们见所未见的汤姆森冲锋枪和m1卡宾枪,那是被海螃蟹形容为枪不像枪炮不像炮的家伙。对方满怀敌意,这是一件很确切的事情,他们被包围了。
以龙文章为首的四道风几个被推搡踢打着押了过来,一九三七年的国民党制服在一九四五年的美式装备前实在如同异类,龙文章也就此成为所有国民党士兵的取笑对象。
“哥们来瞧来看!这块有个披了破布的家伙自称是咱们上头!”
“他干吗不留条前清国的辫子?”
“哥们,你到底有没有辫子?亮出来瞧瞧咱赏你块美国饼干!”
龙文章的帽子被人抢掉了,他狂怒地扑过去,被人一枪托砸了回来。另一个兵的手也摸上了高昕的脸,四道风一脚把那家伙踢翻了,他立刻被十几支枪指住。龙文章使劲拦在四道风之前,“我是你们的弟兄!是你们的同袍!在这里孤军奋战,想你们盼你们,两千多个昼夜!”
一士兵讥笑道:“跟我们称兄道弟?你吃过军粮吗?会操队列吗?”
“当然会!”
“操给我们瞧瞧!操好了就信你们!”
龙文章看着眼前这帮粗野而充满优越感的家伙,他觉得莫大的污辱,但仍站好了一个立正的姿势。
那士兵接着戏嘲,“先行个礼瞧瞧,最近扮国军来骗吃喝的家伙越来越多啦。”
“我自三六年就提升上尉,军官不能先行向士兵致礼……”
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龙文章看看被枪逼着的四道风几个,他强忍怒火敬礼。
一片哄笑,口令也喊乱了套。
“趴下!”
“学个匍匐!”
“屁股撅这么高?你师娘教出来的?”
“打个滚儿!”
“知道丘八大爷怎么撒尿吗?学一个!”
龙文章麻木地做着,对那些条例里没有的动作就只好置若罔闻,他被人踢着打着,在人丛里翻滚,直到两滴热乎乎的水滴落在他的手上。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呼喝了一声英语的口令,闹得正欢的浑蛋们齐齐敬礼。
龙文章略为抬起了头,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靴,再往上是一套质地优良的毛哔叽校官服装,再往上,一张丑陋瘦削的脸正看着他,一条刀痕横向地扭曲了那张脸,显然是出自某柄日本军刀的杰作。
那名校官根本没去理睬他的部下,只是死死盯着龙文章,一张脸看不出表情,龙文章甚至不能确定落在自己手上的东西是不是眼泪。
一士兵上前两步,“团座,他是俘虏……”
军官置若罔闻,慢慢将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向龙文章。
龙文章没动。
那军官终于开口,“龙乌鸦,我天天都想你,你这死乌鸦。”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出自那张丑怪的脸,龙文章忽然很想哭,但他真想不起这人是谁。
军官拉掉了另一只手上精制的皮手套,于是龙文章看见那只手,四只手指都齐齐被一刀削去了,他终于想起一个自己也从未忘却的人。
“华盛顿吴!”他一跃而起抱住了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伙伴,以致把华盛顿吴撞倒在地,一个三七年的守备团上尉和一个四五年的国民党美装部队团长滚倒在尘埃之中,两人使尽了全身力气捶击和拍打,欢笑和哭泣。千言万语,尽在此中。
人们静静看着,刚才的肇事者都成了傻子。
3
帐篷林立,两个哨兵站在华盛顿吴的帐篷外边,刚才整龙文章整得最狠的几个兵也戳在外边,他们都犯着嘀咕,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一名副官从帐篷里出来,冲他们努了努嘴,示意进去。
“指条活路,马副官。”一士兵说。
副官道:“算你们倒霉,那家伙跟团座是生死的交情,连团座开的第一枪都是他教的。”正要进帐的士兵你推我搡,又挤成了一团。
帐篷里,华盛顿吴的手放在桌上,手套已经戴上,但前边一截全是空的。
两个人都呆呆看着那只手,那是一个共同的记忆。
“我说了,把我的血肉埋在沽宁,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现在我回来了。”
“我偷偷去过埋你手指的地方。好多次想一走了之,可我想蒋司令在这儿,我兄弟的血肉在这儿,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你还是那样,一点没变。”
“不看见这手我就认不出你,你变得太多。”
“我说了,亏欠一人自断一指,丢失一人自断一指。我把守备团的弟兄都带出了包围,没死一人。后来重庆西南一指,咱们的后娘团编进了第一批换美装的部队,飞越驼峰去换装,好些弟兄冻死了,没死的就穿上了这身。”他苦笑着看看自己。
龙文章笑,“绝对头牌?”
“中央军直系,头批美装师。在这里我是老大,我的兵就是我的弟兄,打仗我冲头里,所以重庆一直看重。”他的脸色忽然阴郁下来,因为那些肇事的士兵正列了队进来。“交你处置。”华盛顿吴背转了身子。
领头的兵把龙文章的枪递了过来。龙文章看看那士兵,“什么意思?给你一枪?”
那兵不说话,只是撕开了衣服,他身上已经有了几处伤痕,龙文章拿起自己的枪,静静地看着,“转过去,我不想在鬼子打出来的痕上再添一个。”那兵毫不犹豫地转身,他们属于那种人——粗野,但不惧死。龙文章笑着一脚轻踢在他屁股上,“滚吧,老子穷惯了,舍不得为不是鬼子的人浪费子弹。”
士兵们哄笑,紧悬的心放了下来。
一士兵道:“龙老大,团座总念叨你,他说这地方你才是老大。我们说哪有比团座还牛的人,今儿一瞧,真是天生老大!”
龙文章讶然地看看他的朋友,华盛顿吴正笑着。
“留你狗命,多杀鬼子。出去吧,我要和你们团座说话。”
那些兵欢天喜地地去了,龙文章看着他的朋友,“华盛顿,你……”
“这里还是守备团,他们还是你的人马,可我现在不叫华盛顿吴了,叫吴盛华。”
“我可喜欢你叫华盛顿。”
华盛顿吴苦笑,“年少轻狂罢了,我不能像华盛顿那样改变一个国家。”
这种感慨让龙文章沉默了少顷,然后他想起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你们来这里干吗?收复沽宁吗?”
“那是次要任务。我们是要占领沽宁附近的一个机场,那里的自杀式飞机已经给我方造成很大损失,可遇上了鬼子拼死狙击,现在是骑虎难下……”
龙文章忽然哈哈大笑,以致华盛顿愠怒地看他一眼,“有什么好笑?我是带兵无方,何不换你试试?”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们不动辄轰人,又舍得扔下重装备,现在早到了机场——任哪支叫化子游击队都知道七八条绕开鬼子的小道!”
华盛顿吴饶有兴趣地看着龙文章,龙文章索性把此行目的一二三讲了开来。
另一个帐篷里,高昕趴在铺上看着帐外那些国民党士兵的影子,华盛顿吴显然已尽了最大限度优待他们,这帐篷里只有她和唐真两人居住。
“小真,你觉得真要胜利了吗?他们人那么多,武器那么好,今天咱们也看见了,他们打得鬼子还不了手。”
唐真看着帐篷顶不语。
“胜利了你做什么?你家里都没人了。”
唐真继续沉默。
“跟我们一起好吗?你也会喜欢上谁的,你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多好,原来的世界是黑白的,没声的,一下成了彩色的,很多东西很多事,跟你说很多想不到的话。”
唐真仍然干瞪着眼,高昕的碎话让她想起很多。
“我出去好了,我总忍不住说话,又惹你烦。”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出去。
唐真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抚摩着放在床头的机枪。
高昕向着四道风和沙观止的帐篷走去。
四道风正小心地给沙观止洗脚,以便换上部队提供的伤药和绷带,他看着伤口挠着头,“怎么伤口还没长好?”
“老不死的家伙,伤口自然是不好长,你当是你吗?”
四道风讪笑,“我就是瞧着心痛。”
沙观止一脚踢了过去,“谁又要你心痛?”
四道风挨了那一脚,也不做声,一声不吭地开始包扎。
帐篷外那俏生生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分神碰到沙观止的伤口,沙观止吸口凉气,“你干吗不滚出去?”
高昕在外边喊:“你不要出来,我只是看你们睡没睡。”
“睡了。”沙观止说。
“没有!”四道风说。
“那我能不能进来?”
“不能!”“进来。”
高昕进来,沙观止气得想往铺上倒,结果却把自己的脚碰痛,他又踢了四道风一脚。只是那一脚对四道风无关痛痒,甚至不妨碍他向高昕微笑,“我也想去找你。”
高昕吐了吐舌头,“你把叔叔弄痛了。”她拿过四道风手上的药给沙观止包扎,动作自然比四道风轻柔得多,沙观止愣了一会儿,再没说什么。
包扎好伤口,高昕又给沙观止收拾床铺,四道风笨手笨脚地帮着沙观止慢慢躺倒,那支大号左轮甚是碍事,高昕伸手想给他拿下来,沙观止触电一样一把摁住,但又看了高昕一眼,终于放开,高昕帮他把枪放在枕头下边。
“放在这里了,叔叔。”
沙观止闷闷地点点头,翻了身把脊背冲着俩人。
“您要拿这样大的枪打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