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日军向刑房冲去,当头的日军一脚踢开门,也不知触动了哪处机关,一个火盆迎空荡了过来,他下意识去抓,却不曾想吊着火盆的铁链也已经烧红,一声惨叫,炽红的火炭满天星斗地对后边的日军洒了过去。
日军现在已成了惊弓之鸟,立刻在屋外卧倒了一地,那扇门又缓缓关上了,让他们更觉高深莫测。
欧阳躺在地上,脑后枕着一个氧气筒,手上抓着一个铁锤。枪炮在远处响,近处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又一个日军走上台阶、重量压着木阶的轻响。
门又被踢开了。欧阳用尽全力,对已经被拧松的氧气筒气阀砸了下去。
气流冲得氧气筒如火箭一样滑飞,那个踢门的倒霉蛋从门里倒飞了出去,摔倒在阶下人事不省。
装着松紧簧的门又缓缓关上了。
无论是周围的爆炸还是屋里的玄虚都让日军惊惶,一个家伙掏出了手榴弹拧松,另一位向他使了个眼色,悄悄向虚掩的窗口潜近。
欧阳手足并用地爬向屋里林立的刑具和医具,躲藏在后边。
窗户被枪托猛然砸开,那个很有脑子的日军从窗外跳了进来,突然传来他令人发瘆的惨叫和嘶吼——他结结实实落在窗下放着的一块钉板上。
隔着一个刑台,欧阳手足瘫软地躺在地上,外边是再没人敢进来了,但开始射击,子弹洞穿了薄木板,穿透了对面的板壁。
不断增多的枪洞里透进阳光,欧阳看着它们苦笑,是不屈,也是无奈。
门终于被砸得翻倒了下来,欧阳看着一个气得发疯的日军冲了过来,向他举起枪托。
一柄刀忽然从对面的窗外飞了进来,钉在那家伙的动脉上,然后一个手榴弹穿越了整个房间,飞进了屋外的日军群中。
爆炸,木筑的刑房快塌了一样。欧阳动弹不得,只看见一对自来得握在一双手上,那个身子都被刑台遮没了,枪在猛烈地射击,炽热的弹壳落在欧阳身上。屋外唐真的机枪轰响,赵老大虚张声势地嚷嚷:“一排照左!二排朝右!杀他个片甲不留!”
欧阳微笑,“老四,你小子好大动静……”
他晕了过去。
4
何莫修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昏迷前日军对他扎来的枪刺,贴着他的耳根深扎在土里,要杀他的人倒在他身上。那日军倒救了他的命,在爆炸中为他担当了大部分迎面直冲的气浪。
六品在不远处翻寻着。何莫修轻轻挣动了一下难以动弹的肢体,“哎,这儿。”
六品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什么都没顾得做,先把他紧紧抱住。
“哎,能不能……请先让我出来,谢谢。”他劫后余生地笑了一笑,并且立刻恢复了他的礼貌。
远处日军在溃退,不成队形地漫过了机场,对背后追射的子弹甚至无心还击。
长谷川的坐车猛烈地颠簸着,轮子辗进了弹坑里,差点翻转。长谷川和宇多田从里边挣扎出来,奔向伊达的坦克。
“伊达,带上我!带上我!”长谷川狂乱地敲打着坦克的铁甲。
坦克停下来,长谷川和宇多田爬上去,副驾驶和装弹手很不幸地被赶了下来。
那辆坦克成了这个溃逃队形的前锋,炮塔往后倒着,因为缺了两名固定乘员而不能发出一炮,它辗着滚滚的尘土,一路上溃逃的日军不断往上攀爬,一个日军从坦克上掉了下来,在烟尘中被履带碾过,非人的惨叫声似乎给这次溃逃打上了一个惊叹号。
山野上,华盛顿吴擦擦额上的汗对龙文章说:“你的朋友们真是一个奇迹……”
“何止!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奇迹!”龙文章容光焕发,从这场仗开始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一排机枪弹溅射的弹线从山脊上一路划了过来,那是战场上最后一个在抵抗的日军:唯一成功升空的鸟山。
飞机尖啸着从山脊上方掠过,几个国民党兵在扫射中摔倒,那条弹线向华盛顿吴和龙文章扫了过来,龙文章推倒了朋友,自己也跳入草窝。
那架发狂的飞机招来了所有的国民党军队向它射击。它迅速地开始冒烟,摇摇欲坠,但仍坚持了一个盘旋,调整了一下航向,带着那枚五百公斤的炸弹,向山脊上的指挥所撞来。
整个山野都用子弹在空中交织一场死亡之雨,那架飞机飘摇翻飞,带着垂死的尖啸。
龙文章跃上了山脊的最高处,不闪不避地对那架飞机开火,从何莫修所制的瞄准镜里,他能清晰地看见鸟山在机舱里痉挛抽搐。
射击!射击!射击!打光了所有的子弹,龙文章瞪着那架飞机径直向自己撞来,飞机掠过的狂风刮飞了他的帽子,那架飞机擦过山脊,落向后山。
爆炸和烟尘,这是这场战争中最后一次剧烈爆炸。
龙文章闭上眼,长长地呼吸了一口山脊上的烈风。
四道风意气风发地背着欧阳走在山道上,欧阳心安理得地由他背着。
“这就去给你找大夫!国字头的大夫,听说挺好使!至少人家不缺药,不使白不使!哎,病鬼你见没见过换了皮的龙乌鸦?挺括括的皮,屁股像婆娘一样拧来拧去……哎,你们几个怎么不说话?”
他说的是赵老大几个,赵老大苦笑,“话都让你说完了。”
“你就是那种会让屁闷死的人……哎,医院呢?”
他这又问的是山道边坐着的一个伤员,那伤员悻悻地看他一眼,将头低下。
四道风找上了另一个,“医院呢?哥们给句话。”
这名伤员往一个大略的方向指了指,仍不说话。
四道风狐疑着转过一道小弯,眼前的枝丛已经被彻底地翻卷过来,露出下边深深的土壤,半副机翼和着植被在旁边毕毕剥剥地燃烧着。后山的医院已经完全被抹平了,一地残骸、扯碎的担架和灌木残枝。
四道风往一个方向急急奔去,甚至不及放下欧阳,那是一道山壁,高昕静静地靠坐在山壁上,身边倒伏着那位二十岁士兵的尸体。沙观止垂头坐在旁边,苍老而沮丧,似乎又老去了十岁。
四道风屏住了呼吸静静看着,高昕微阖着眼帘,美得出尘,平静而安详,这份平静安详都不该属于他认识的高昕。他看了很久,他背上的人似乎和他一起凝住了。
沙观止终于抬起头来,他呆滞地看看四道风,“……一架鬼子飞机,王八蛋的,贴着山撞过来……她要救人,”他几乎是怨恨地看看那具士兵的尸体,“……人没救着……炸了……让推得撞在这山石上……我没动她……她当时就……”
四道风慢慢跪了下来,附带着放下了背上的欧阳,他轻手轻脚向那个女孩爬去。那个女孩在这暮色的阳光下似乎恢复了她二十岁时全部的灿烂和光彩。
四道风环抱了她的腰,失去生命的肢体仍然柔软,他将脸颊贴上了高昕的脸颊,对方的脸颊似乎还带一丝绯红,仍然温热。四道风就这么静静贴着,似乎希望自己的体温能唤醒这个曾和他一起炽热的生命。
“第四。”欧阳轻轻叫道。
四道风不动。
“老四!”
四道风闭上了眼睛,他呼吸着高昕的气味,这样的世界怎能被人干扰。
“老四!”
四道风纹丝不动,欧阳支撑起了半个身子,他有一种错觉,四道风、高昕似乎就要和那块山石化为一体了。
5
溃逃的坦克驶过了沽宁入城处的牌坊,身后是蝗虫一样的日军。
借着城市建筑的掩护和原有的哨卡工事,日军开始组织起有效的狙击。求胜心切的国民党军队被压在入城必经的长街之上,在那段光秃秃的街面上,国民党士兵的尸体不断增多。
僵局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晚上。华盛顿吴静静地看着弹道的光亮在入城口交织,他的应急指挥所就设在这儿。他微微吁了口气,问龙文章:“还记得我们当年在这里被鬼子屠杀吗?”
“我永远记得流在这里的血。”
“所以我尤其受不了我们在这里还要死人!”他一拳对他的地图砸了下去,那种平静实在是一种强忍的愠怒。
“忍耐一下好吗?真的,我们在这里这些年,每天都是绝境。”
“你们,你的朋友,有没有办法?”
“几年来和我一块儿打鬼子的有六七百人,我叫他们叫化子、烂白菜、草头军……”他苦笑,“我很激动,不是为这场正规军的大战,不是为光复,我为他们激动。”
“你们在城里还有好几百人?”
“不,我是说这些年我经历了好几百人,每一个都死了,活着的你都见到了。”
“我不要激动,我要方法!”
龙文章叹了口气,拍拍华盛顿吴的肩,转身出去。
龙文章和华盛顿吴从指挥所出来,入城处集结着双方所有的火力,伤兵正从那里撤下来。龙文章眼里忽然射出狂喜的光芒,他瞪着担架上那个苍白瘦弱不成人形的人,狂喜得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站着,对着过来的担架伸出一只手,欧阳伸出手简单地和他握了一下。他的目标并非龙文章,而是华盛顿吴,“是不是攻不进沽宁?”
华盛顿吴恼火地问:“你又是谁?不不,我认得你。”
“我也认得你,年轻人。”
“不再年轻了。”华盛顿吴苦笑了一下,在昔日的救命恩人面前,他就算放不下架子至少也可以不那么紧绷。
“找一些士兵,向前线的鬼子喊这句话。”他流畅地说了一遍日语。
“什么意思?”华盛顿吴皱着眉。
“美国人在广岛扔下一颗超级炸弹,广岛这座城市已经消失了。”
“怎么讲?”华盛顿吴更加不明白了。
欧阳苦笑,“就是这么讲。是事实……是他们的高层竭力掩盖的事实。”
“乱其军心?”
“您对付的敌军到过南京,他们大部分是广岛人,而现在广岛……”他叹了口气,那并非高兴。
“共党也信因果?”
“我只信生也有时,死也有日。何时播种,何时收获,万物各有时节。”
华盛顿吴蹙眉看了欧阳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匆匆去了。欧阳这才吁了口气,看着身边的邮差,“终于可以问了,思枫同志呢?”
“……思枫同志?”
“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还好吗?”
邮差怔怔地看着欧阳——一副摧毁殆尽的身躯,似乎连一口气都可以吹倒。
“思枫同志……她去寻找更多的援助,孩子在城里,会长和龙妈妈照顾他。”
欧阳宽慰地点点头,“我真该睡个觉了,真想睡醒就能看见她们。”邮差扶着他慢慢躺倒下来。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邮差看着掠过夜空的弹道,一脸悲伤。
6
日军的工事已经尽可能地加固,淅沥的雨水浇淋着工事后钢盔的闪光。
一个粗豪的喉咙在黑夜里喊着欧阳教的那句日语,远处是另一个,再远处又是一个,此起彼伏中重复着同一句话,在雨夜和战场中听起来颇为诡异。
日军开始骚动,但军官仍压制着,“不要相信,他们疯了。”
“是的是的。”土兵们附和着,尽管他们自己的眼里就闪着疯狂的光芒。
两个士兵忽然在工事边亡命厮打,军官拳打脚踢地把他们分开,“你们疯啦!”
打架的人仍彼此挥动着拳脚以示威胁。
“他说炸弹总落在城里,而他家住在乡下!”
“他说我家也被炸了,整个广岛都被炸了!”
军官一耳光对那乡下兵挥了过去,“没有炸弹!根本没有什么炸弹!”他在颤抖,脸上的表情在抽搐。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一场混乱在即,他们全无信心。
城外的阵地上,雨水和泥水和在一起,水光下闪烁着军民混杂的散兵线,华盛顿吴的部队和百姓搅在一起,百姓为了回到被占领的家,战斗的心思比军人更甚。
到处都是他们这样准备作战的人们。
四道风坐在污泥里,他远离人群,他已经失去了任何期盼。
沙观止摇着他,“我要个丫头!听见没有,要个丫头!”
“你要什么?”四道风一脸茫然。
“要个丫头!你们说过给我生个丫头!说过全家一块儿过!我知道生孩子的人死了!可天底下女人多的是,再娶一个!我四十岁上才遇见你婶子,各色娘儿们见了万千,可还不是好好活!”
那算是沙观止式的安慰,四道风笑得惨然而不抱希望。沙观止号啕大哭,高昕对他来说绝非万千娘儿们中的一个,他很清楚不太可能有人那样对他这怪老头子。
“你要听话嘛,你要孝顺!我叫你好好活,你就得好好活!”
四道风轻轻把沙观止推开了,他走开,那对他是舔不好的致命伤,沙观止在泥坑里呆坐,这是打仗,人人生离死别,叔侄俩的肝肠寸断并无人挂怀。
人群里的何莫修又在做一个古怪玩意,像是在手推车把里加装了一个木桶,他停了手,叫住了从身边走过的四道风。四道风停下,何莫修哀恸地看着他,“我想跟你说,伤心的不止你一个,别太伤心……我是说,别一个人伤心,我可以陪你……”
没等他话说完,四道风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看起来像要揍人,何莫修生挺着,四道风却改了主意,把何莫修放开,找个人少的角落去了。
何莫修擦擦脸上的雨水,发着愣,直到一副担架在身边停下,欧阳在担架上拍了拍他,“老四呢?”
何莫修木然指个方向,欧阳向抬担架的人示意跟过去。
“他大概想一个人待着。”
欧阳犹豫,终于让担架在何莫修身边放下,他注意到何莫修的手工,“这是什么?”
“炸药,点上,推着,送到鬼子跟前,爆炸。”
“太险了。”欧阳立刻明白他话里边蕴含的意思。
“没办法,没有重武器,援军还没来。今晚不攻进城里,天一亮大伙全玩完。”
“谁去送?”
“总会有人去的。”他摸索着桶沿上的导火索。
欧阳观察着何莫修了无生趣的神情,他忽然明白高昕之死打击的不止四道风一个,他用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摸索着何莫修的肩膀,叹了口气,“小何……”
“她死了,我可能都没资格伤心。可我曾经是为她留在这里的,后来我告诉自己是为这片土地、为了你们,可你会忘记一个七年里天天出现在你梦里的人吗?我想过,没有她也能生活,看她的哀愁,看她的欢乐,可我现在看见一片漆黑,和四道风一样,我不想看这个。”何莫修快哭了出来。
“我只求你,不要自己来……这么说可能不对,可你跟我们不一样。”
“我今天开了枪,几年来的第一枪,可杀的人比你们谁都多。”他不是夸耀而是自责,一个宁可自杀也不杀人的人不会炫耀这个的。
“你救的人也比我们谁都多。小何,求求你,快到头了,你能把你的才能用在该用的地方。”他揉着何莫修的肩膀,几近恳求。
那只扭曲残破的手让何莫修点点头。
“保证?”
“保证。”何莫修脸上掠过一丝讥诮的表情,他并不保证。
沽宁日军司令部。
这里早已乱成了一团,宇多田冲着话筒在叫嚷,伊达抓着马鞭进来,“骑兵队人太少,无法控制骚乱,而且……”
长谷川气极反笑,“而且他们自己也是广岛人。”
伊达点头,“滞留本城的还有几个大队等待登船的残兵,他们现在不顾一切地想要登船,成了最大的骚乱之源。”
“他们不知道港口已经被美军潜艇封锁吗?一启航就成了活靶子?”
“知道,所以骚乱。”
宇多田扔下电话,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有一个高层军官向广岛拨了电话,我要知道是哪个浑蛋!”
“所有的高层军官都在这里。”伊达说。
长谷川讥诮地看着宇多田,“宇多田君,现在要指挥军队只需要编造一个谣言,我们是一只被谣言指挥的军队。”他已经意识到完全失控的局势了,讥诮嘲讽都意味着放弃。
宇多田气恼地看着他,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城外,华盛顿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雨已经停了,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候,是攻击的好时候。
“时候到了。”他拿着冲锋枪走向他的部队。
他被龙文章拦住,“这次我得参战,你不能再把我搁后边护着。”龙文章全副武装,脸上要多迫切有多迫切。
华盛顿吴微笑,“此战必胜,你不参战我都要逼你参战。”
龙文章并不计较他话里的意思,振作地摘下了枪。
新一轮攻击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