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被挖了。”
四道风顿时急了,“哪帮坏鬼把路挖了?”
“像你我一样的人。”赵老大说。
司机跳下车,在那个横断了整个路面的大坑前一筹莫展。潮安于他来说,是不能到达的目的地。
潮安日军总部会议室内,长谷川正眯缝了眼在听神崎夸功耀武,嘴角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神崎侃侃而谈:“作为这次扫荡的主力,我部两天内从沽宁推进到潮安,可以说是势如破竹!我可以向诸君保证,我部所过之处再无所谓的抵抗组织,他们最多能搞些破坏公路和电话线这样的小伎俩……”
显然谁都不太喜欢他这份狂傲,连首座的饭田少将都不喜欢,他转向长谷川道:“长谷川君,作为配合部队和沽宁军事指挥,你有什么要说吗?”
神崎笑笑,“长谷川君的听力还欠佳啊。”
长谷川站了起来,敬礼,他现在终于可以胸有成竹地卖弄他的口才了,“将军,我没有神崎君那样的幸运,一直遭遇到顽强的抵抗,在神崎君走了之后。”
同僚中响起几声窃笑,神崎气得脸红脖子粗,“这是不可能的,沽宁的抵抗力量在一开始就被荡平了!”
“那么如何解释在这之后我部与敌人发生的激战呢?将军,你是否记得德国盟友向我们要一个中国人?”
饭田点点头,“当然记得,他和你说的事情有关系吗?”
“是的,他被盟军关注,被沽宁的抵抗组织保护,并且落在他们手上。在神崎君离开之后,我部与这些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爆发激战,他们只是藏起来了,并且在之后闹得更凶。”
“这个人有那么重要吗?”饭田的兴趣已经被长谷川勾起来了,这正是长谷川想要的,他说:“敌军出动数百人,就他们来说是罕见的规模,我本人受到炸弹袭击,但我部作战英勇,终于摧毁了他们的山中基地。”
“我是问此人为什么会这样重要?”
“属下在激战的同时也产生了疑惑,对照多年前收集的资料,发现我们的德国朋友隐瞒了很多。何莫修此人是一个很尖端的科学家,在欧洲涉入过一种超级炸弹的理论研究,我们的敌人美国因此而邀他入籍。”
“本岛的情报人员并没掌握这些,他们只觉得德国人要就给他们。”饭田的眉头皱成了疙瘩,长谷川说的无疑已经成为今天晚上绝对的重点。
“属下不顾艰辛和人员伤亡的作战,不是为了满足德国人,完全,也仅仅是为了帝国的忧患。设想一种超级炸弹,且不论是如何超级吧,别人有而我们没有,万一有一天落到我们头上……”
“这个人……叫何莫修的现在在哪里?”
“万幸,我们终于把他抢到了手上,正在送来,将军。”
饭田露出一脸愉悦的神情,他看看表,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我们就此结束吧,”他看看长谷川,“让我们等待长谷川君给我们带来的好消息吧。”
5
天边已乍现晨光。欧阳他们乘坐的卡车还滞留在那个大坑旁,他们拖来一些树干,想在坑上搭出两条勉强可以通车的道。
欧阳看看天色,“快一点儿,我们耽误一个多小时了。”
四道风也不理他,埋头把最后一点弄好,在上边狠跺了几脚。欧阳指挥着那车颤巍巍地通过,然后对散落四周的队员挥了挥手。
车缓缓驶动,队员们追着跳了上来,两个日军机枪手在车里四仰八叉地睡着,他们刚才没出任何力,倒是被车的驶动惊醒了。
高昕快乐地弄干净刚干过活的手,她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两个讨厌家伙在旁边,直到一只手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高昕惊叫了一声,弄得满座皆惊,那日军厚颜无耻地看着满车人,伸在高昕腿上的手仍没有拿开。
何莫修咬咬牙站了起来,高昕冲他说:“别,我知道顾全大局,我自己能对付。”她把那家伙的手推开,可是没用,而且骚扰她的人又多了一个,高昕一记耳光扇了过去,被打的日军反而开始笑,那是既然撕破脸了就继续下去的意思。
他们眼前忽然一闪,四道风的一双手掌伸出,两人同时着了一记耳光,头重重撞在一起。
四道风对高昕说:“瞧见没?绷直的巴掌打人才会痛。”
“你的死啦!”日军惊怒交集,其中一个已经扑过来,唐真不吭不哈,重重一枪托撞在他腹部,那家伙声都没吭出来就蜷在车角,那份准狠叫四道风都刮目相看。
另一个一看,立刻老老实实坐下了。
四道风这才发现驾驶室里的两司机正透过后视窗往这里看,他瞪了一眼,那两司机却指着蜷在地上的同僚哈哈大笑,同时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他嚷什么?”四道风习惯性地看欧阳。
“请你坐前边。因为你很厉害,他们怕得罪你。”
“我才不跟欺软怕硬的家伙坐一块儿呢。”
那司机又嚷了句什么。
“他们请我们的头儿坐前边,赵老大,说您呢。”欧阳说。
“我不去,我也腻歪。”
“该有个人坐前边盯他们动静。”
赵老大想了想,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欧阳拍拍驾驶室,车乖觉地停下,好让赵老大换到前边。撩开篷布的赵老大忽然惊呆了,就在几十米开外的路边,一座完全被焚毁的村庄正冒着黑烟,而远处的地平线上,几个看不见的地方也正冒着同样的烟柱。周围是艰难跋涉的日军步兵,之所以这样艰难,是因为路面整段整段地被挖开和毁掉了,极目之处,这样疮痍的路面看不到尽头。
何莫修脸色苍白,“这样磨蹭下去……”
他没再说下去,但每个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四道风不顾车下日军惊讶的目光,扒着车帮往外看。在村庄边的空地上,日军的炮兵阵地还未撤去,有一发没一发地对远处发射着炮弹,而一帮步兵在旁边陈列着尸体,那显然都是这个村庄的村民。
思枫黯然,像是说给欧阳听,又像是喃喃自语,“我们来过这儿,这儿好多人我们认识……”
龙文章蹲在枝丛里,远远看着地平线上那几道上升的烟柱,隐隐还在传来爆炸声,他的队友和龙妈妈在他身后。
“还是不行,路是鬼子的,这里也过不去沽宁。”龙文章的脸色很难看。
“可咱们已经绕两天了。”
“打仗有道理可讲吗?到现在还没死你要谢谢老天了。”
龙妈妈从他身边摘下一根野菜,精心地放在一个小布包里,她那包里已经有了很多这样的东西。
龙文章一眼瞪了过去,龙妈妈歉疚地看他一眼,“这菜在南方可没有,六品告我叫七星草。”
“做汤用的。”六品说,他也在摘,并且把他摘到的放进龙妈妈的布包。
龙妈妈笑了笑,“现在不能生火,等有了地方就给你们做,你们真都该补补了。”
“现在是操心维他命的时候吗?挨了枪子儿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铁质又太多了些?”
“你又乌鸦嘴。”
“请您不要像他们一样老提‘乌鸦’这两个字!”
龙妈妈立刻像做错事的小姑娘一样把布包藏在身后,六品接过去帮她藏了起来,两人不折不扣是一种同谋的关系。
龙文章决定不再提这事,他看着远处升起的烟柱说:“我决定再往北走试试看,走到找到一个缺口能进沽宁为止。你们看见他们留的记号了,他们在等我们,他们需要我们。”他看看所有人,“出发。”
六品立刻摆好了背人的姿势。
“好孩子,可辛苦你啦。”龙妈妈说。
龙文章皱了皱眉,那两个人处得如此融洽,让他觉得心里不是味道。
6
几个日本军医在给李六野急救,沙观止和伊达在急救室外惶急不可终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应该在去潮安的路上!可又怎么会伤在四道风手上?!”
沙观止急怒攻心,“我怎么知道?!”
军医从屋里出来,“他醒来了。”
伊达冲进屋,那军医恼火地走开,他的眼窝被打成了乌青,沙观止也要进去,眼角余光却扫见了什么。
几辆参加扫荡的卡车从外驶入,车上除卸下死人外,也拖下来一个活人,那是廖金头,沙观止怒气冲天地向他扑去,“我把你个黑了心的!跟那畜生合谋整我徒弟!”
廖金头一看是沙观止,拔腿就跑,虽被五花大绑但腿脚还甚是灵便,一边跑一边大叫:“没有啊!我哪有啊!”
“没有?六野都被打成那个样子了。”他拳脚交加却招招落空,廖金头逃起来确实比泥鳅还滑,沙观止急怒交加下想起自己是用枪的,忙手忙脚把枪掏了出来。
听到动静的伊达向这厢赶了过来。
廖金头眼看逃不过,扑通跪了下来,“冤死我啦!明明在跟四道风打,怎么一下就换成了皇军啊!反水的可是古烁,我是死保六爷啊!”
“古、古烁?”沙观止愣住。
“何莫修呢?”伊达的反应比沙观止稍快,他已经不止是疑惑,而是焦急。
“四道风抢走啦!我可是死抢,死而后已啊!你们看我被打的!”
伊达傻住,即使什么都不清楚,他也明白自己上了一个恶当。
长谷川此时正在潮安日军司令部的休息室里坐着休息,虽然一夜未眠,他仍然精神之极,宇多田少佐进来,“司令官有请。”
长谷川随宇多田出去,他满意地注意到一向倨傲的宇多田这次对他堪称恭谨。
饭田正在房间里等着,长谷川进来,他居然冲长谷川客气地点了点头。
长谷川坐下。饭田道:“我已经和本部通过电话,他们认为你提供的情报极有价值,何莫修这样的人是不能交给任何别的国家的,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可以说没有找到或此人已死,德国人没有办法的。”
“只有这样了,他们要求立刻把何莫修送往本土。”
“这没有问题,押送他的车应该已经快到此地了。”
饭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长谷川站了起来,他以为谈话到此为止了。
“不不,你坐下,宇多田?”
宇多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我和你的看法是一样的,这件事情也许比这次扫荡更加重要,而我,不想让本部觉得在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上,我什么都没做过。”
长谷川立刻反应过来,“是您指挥了这次堪称完美的行动,击退了上百名装备精良的敌人,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情报而已。”
“不,你提供了很重要的情报,可是上百名太少。”
“击退了五六百名中国人和盟军的混合部队,我们拍摄了完整的照片可以作为证据。”
饭田终于微笑了,“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同时我也觉得沽宁不是一个能让你发挥特长的地方,到我的身边来怎么样?我想我是不会在中国长呆的,可能很快会去太平洋完成我的梦想。”
长谷川又站了起来,“那也是我的梦想啊!”他没想到自己梦想的来得这么快。
宇多田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将军,有长谷川君的电话。”
“什么电话要在这时候打扰我们?”
“是沽宁的伊达副队长打来的……”
长谷川已经对那个名字有些厌烦,“他总是这么个没有分寸的人,我想……”
饭田挥挥手,“去接吧。”
长谷川鞠躬,出去。
7
车仍在一点点往前蹭着,在这条被破坏的公路上,欧阳的焦急没有尽头。
死去的中国人已经被排列在公路旁边,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车里的人面色铁青,何莫修终于开始干哕。
欧阳过去,“来,你换里边,我坐外边。”
何莫修感激地和他换了,欧阳笑了笑,“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
“没关系,说点你喜欢说的事情,会好受一些的。”
这倒符合何莫修的生活逻辑,他立即有些神采奕奕,“我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很美好……”他顿了顿,似乎在想着怎样表达,车里的大部分人都对他说的莫明其妙,欧阳谦和地微笑着,尽管眉宇间有着忧郁。
“这样的世界是怎么来的?所以我就想看清每一个原子和分子,后来我的理想就是结构这些原子和分子,我做的事也是,结构原子和分子。”他两只手在空中比画着,抓着他的所谓原子和分子。
外边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
公路边,一个村民样的男人被四面八方的日军逼在一段低浅的路沟里,面对来自周围的枪弹攒射,他打得很业余,只能在抬头间隙还上一枪,连瞄准都没有。日军显然把这当作一场玩笑,步机枪不惜弹药地招呼,却并不想打中。
两个日军潜近地沟,一人从腰间拿下一个手榴弹,另一个日军摇摇头,把一个圆筒形的东西递给他的同僚,那是一个烧夷弹。同僚心领神会,乐了,他把那个烧夷弹投了出去,地沟里腾起白炽的火焰,那名抵抗者带着一身焰苗从地沟里冲了出来。
四道风动了一下,但欧阳的手似乎先知先觉,把他摁在原处。
卡车周围的日军嘻嘻哈哈地大笑,根本没人打算开枪,他们看着那个人痛苦地在路边的旷野上奔突,他们喜欢延长人的痛苦,笑声却给了那人一个目标,他向这边冲了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包制粗劣的麻布包,上边的导火索已经被他身上的火苗引燃。
那是炸弹。
司机开始狂乱地猛打方向盘,车边的日军惊蹿。远处的日军碍着他们不敢开枪,近处的日军吓得忘了开枪,那名抵抗者径直向这辆卡车奔来,欧阳一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也不知如何反应。
炸药提前爆炸了,在离车两三米的地方,烟尘和巨响爆起,那辆卡车失去了控制,从烟尘里冲了出来,一头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电线杆被拦腰撞断,扯着几十米长的电线一起倒了下来。
伊达站在电话边,一只手焦躁地把战刀拔进拔出,廖金头已经被松了绑,带着一身累累伤痕,哭丧着脸站在旁边。沙观止被两个帮徒伺候着坐在椅子上,他恼火不堪,忽然想起什么,对旁边的帮徒说:“掘地三尺!给我把古烁那小子抓回来!”
伊达也因此想起什么,也对旁边的日军说:“让所有还在军营的人集合待命!”
帮徒和日军传令兵争先恐后地去了。
潮安日军司令部通讯室里,长谷川拿起电话,“我是长谷川……”
伊达听见了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一把抓起电话,“长谷川君……”
电话猛然断了,伊达听着那个失去联系的信号,狂怒地把电话摔了。
长谷川莫明其妙地看着手上的电话,然后拿给宇多田看,“断了,他好像很急。”他有点嘲笑伊达的意思。
宇多田笑笑,“扫荡期间断线是常有的事情,将军阁下还在等您。”
“我立刻就去。”
他把电话撂在一边,离开,临走时还没忘对那些文官笑嘻嘻地点点头。
伊达狂怒地来到通讯间,“给潮安发报,要快!快一点!”
通信兵被他喝得手忙脚乱,伊达又狂怒地冲了出去。
空地上的日军仍按几天前扫荡那样列着队形,几个士兵正安放一挺重机枪,伊达冲过来,看看这支臃肿而迟缓的部队,一脚把枪架踢翻了,“骑兵!叫我的骑兵!”
日军纷纷跑去准备,整个司令部乱得像个市场。
公路上,那辆卡车熄了火停在路边,引擎盖撞得翻起。日军的工兵部队正在抢修电线,一名头目左右开弓地扇着惹祸司机的耳光,“浑蛋!因为你们的愚蠢我们要辛苦一个上午!”
车里的人无精打采地坐着,欧阳急得脑门上都冒青筋了,思枫把手伸过来,欧阳看看别人,悄悄握住。思枫却立刻把手抽开了,欧阳有些愕然地看看手心多出来的两个药片,他没说什么,咽了下去。
四道风焦躁地玩着自己的枪,高昕悄悄地看着他。
何莫修呆呆地捡起一片崩进车厢里的破布,看看破布上的血渍,那属于那个已经粉身碎骨的抵抗者,他把破布放进了衣袋。
欧阳看向车外,两司机已经不用挨揍了,正拖拖拉拉地修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皮,互相推诿。
“你的错!你转向太猛!”
“你的错!我很疲倦,你早该接替我!”
日军机枪手把头伸在车厢外,幸灾乐祸地笑着,“把车撞坏了,你们回去要被打死!”他现在很小心,放了句狂话立刻回头对四道风点头哈腰地笑笑。
四道风眼里已经快急出火来,他看到高昕正看着他,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高昕愣了一下,以往她很快能判定那叫没好气,可现在她有点搅不清。何莫修几乎没时间因此而失落,他偷偷看着自己的表,秒钟一格一格地跳着,绝不会因为他们的停滞而停滞。
欧阳忽然站了起来,头探在车厢外,用日语问:“车什么时候能修好?”
司机愕然,“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
“我当然会说你们的话!赶快修车!”
“修不好啦!回去我们会被惩罚的!”
欧阳急怒攻心,一跃下车,他走到两司机面前,左右开弓地来了两下,打完后他比司机更愕然,在他的人生观中,扇耳光是被他深恶痛绝的一件事情。
欧阳有些难堪,轻声地说:“请快点修。”
他走到车后,嘘了口大气,那车已经迅速地发动起来,欧阳几乎被扔在路上。四道风伸手拉他上车,脸上洋溢着忍不住的笑意,“早知道这样就好,我就——”他伸了伸巴掌,那叫欧阳有些沮丧,“别说啦,我从没想过会这样打人。”他看看自己的手,“会说他们的语言,可我真不了解他们。”
驾驶舱里的赵老大笑嘻嘻地转回头对他伸了伸大拇指,然后狠叉了司机一下,“快快地开!小心地开!”
司机惶惶地点头,卡车继续向着潮安的方向驶去。
那段被日军集中扫荡的村落终于被甩在身后。又通过一道关防后,前方的路终于稍见平坦,没了那么多被凭空断毁的路面和蝗虫般的日军。
招子:旧时江湖黑道对眼睛的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