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帮沙门会的帮徒拿着火把往河里照耀,日军在对岸搜索着。巷子里一阵喧哗,古烁一马当先,带着一帮人冲了过来,“哪里响枪?!是哪里响枪?!”
“烁哥,就这里响枪,我们来了可什么也找不着。”
“狠狠地搜!我去禀报六爷!”他带着那队人踢踢踏踏跑远。
几个帮徒看着他们的背影胡侃,“烁哥今儿可转了性子,这么咋呼上劲的。”
“他们那帮人怎么有用长枪的?”
“教你个乖,我沙门如此兴旺,自然有带艺投师的,也就有了用长枪的。”
他们心不在焉地搜着,下游忽然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爬了上来。帮徒们惊退,大呼小叫地伸出十几支枪,“相好的别动!瞧见你啦!”
“别掏家伙!我家伙在手上!”
“……六爷!!!”
那确实是李六野,身上的血已经被河水漂尽了,一只手仍卡着漏气的喉咙。他看看自己的手下,翻个白眼,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2
四道风的队伍在日本司令部外列了个参差不齐的队形,何莫修被夹在四道风和古烁中间。
一辆停在大门边的卡车已经发动,伊达匆匆从军营里出来,“比约定要快。很好,你们终于守时了。”他显得很满意。
“六爷说大家是好朋友,自然要守时。”
“你们的六爷呢?”
欧阳东南一指,“那边响枪,六爷扑人去啦!”
“很好,我们的军队也去了。”他看看何莫修,一脸的深信不疑,“长谷川君说这人大大的重要,但我对你们的战斗力很不放心。”
欧阳愣了一下,“这二十二个人个个都是沙门的高手!”
“他们甚至连立正都不会。他为什么……在他的背上?”伊达看着被队员背着还生死未卜的八斤。
“他喝多了。”
伊达走近两步,一股扑鼻的酒气熏来,他皱了皱眉,“你要我相信这样的人吗?也许我该从紧张的兵力里抽调……”
欧阳急了,对着四道风一指,“你,出来!让人瞧瞧沙门的功夫!”
四道风爱搭不理地出来,双枪在手上耍个枪花,瞄都不瞄就是一枪,对街屋顶上的一块瓦当被他打得飞掉,他又一枪,那瓦当在空中成了碎片。
伊达惊得退了一步,看四道风的眼神也多了些尊敬。
欧阳指指八斤,“他——就是教他用枪的人!回去吧!”
四道风恨得直咬牙地缩回队里,伊达高深莫测地又看看八斤,眼角却又扫见了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事情,“怎么会有个女的?”
他指的是唐真,唐真和她的机枪笔挺地在队尾站着。
欧阳小声地说:“请您小声说话,混江湖的女人脾气都不好,您也看见了,她是机枪手。”
“女人怎么用得动机枪?”
唐真也无需欧阳来说,把机枪轻飘飘地在手上打了一个旋,拉栓上弹,然后歪头看着两人,“打谁?”
伊达摇头不迭,“很好,我相信她。”他又看见思枫,“怎么又有一个女人?”
高昕拼命把自己藏在别人的身后,可是伊达已经无师自通地想明白了,“机枪组自然是两人,有谁能又背枪又背弹?是不是?”
欧阳肯定之极地点头,伊达终于抬起双手,“我相信你们的战斗力,那就拜托了。”
欧阳松了口气,“要有半个闪失,我脑袋给您。”
“很好,赶快上车吧,别让长谷川君等急了。”
车厢板被掀开,何莫修第一个被架了上去,然后被一个个上来的人挤在最里边,一辆车上坐了二十多个人,显得有些拥挤。
车发动了,却迟迟不开,欧阳焦急地看着外边,伊达跟大门边的两个机枪手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拿着武器跑了过来。他们上车,一个一脚把赵老大踢开了,另一个又推开几个人,两人占了一个宽敞的角落坐下。
欧阳苦笑,“他怕一挺机枪不够,又派一挺支援我们。”
车终于驶动,把日军军营和伊达远远地抛在后边,卡车驶过街道,乱成一锅粥的沙门帮徒正从街上跑过。
两个日军枪手在用日语大声地谈论车上的女人哪一个最漂亮,车里的人忧心忡忡地看着外边摇晃的路面,他们不知道这种走钢丝一样的活路到底能走多久。
古烁和四道风站在车口,看着黑漆漆的沽宁,古烁的神情变幻不定。四道风警觉地看着古烁,古烁苦笑,“我不能跟你们走。”
“你发的什么疯?”
“要是李六野死了,我跟你们走;李六野没死,他会跟我老婆孩子过不去。”
四道风默然了,道:“他死了。”
“今天我是为咱们兄弟活的,活得好痛快,现在该为老婆孩子想想了。”
“我一定回来,回来一定找你。”
“放心啦,我是坐地鼎古烁呀,最把稳的,我会在沽宁等着你回来。”他在车帮上一踏,跳了下去,随即消失在巷角。
四道风眼眶忽然有些湿润,背过身子坐了下来。
“他干吗下车?”思枫诧然。
欧阳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于是思枫看四道风的目光也带上了同情。
卡车畅行无阻地通过了最后一道关卡,驶出沽宁。
四道风忽然一拍脑门,跳了起来,“啊呀,忘了一件事!”
高昕缩了缩脖子,她有点心虚。四道风看着她,“我忘了把你搁回去了!”
“反正说什么都晚了。”高昕索性露出一个胜利的表情。
3
李六野被前呼后拥的帮徒抬进沙门会,周围一片“六爷”“六爷”的嚷嚷声,整个沙门乱得如同暴乱。
“哪儿呢?在哪儿?”沙观止穿着背心短打从屋里跑出来,两个帮徒拿着衣服在后追。沙观止慢慢走了过去,他站在人圈之外,不敢想象会看见什么。帮徒们立刻让出一条道来。李六野躺在门板上,虚弱地喘着粗气,脖子被绷带缠得粗了一倍,身上和脸上也被包得像个木乃伊。
“三十年!三十年!这徒弟我带了三十年!金疮药!去拿我最好的金疮药!”
“已经裹上了,大阿爷。”
“六爷右边的招子坏了,喉管被割断了,背脊、肩膀、肚子挨了三枪,小伤没数……爪子好狠哪,大阿爷。”
“谁干的?是谁!六野,说出来,就是把沽宁掀了也要他碎尸万段!”
李六野嘴里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气,一只没裹上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帮徒们嚷嚷着:“六爷嗓子坏了,说不出话,大阿爷。”“要不拿纸笔给六爷!”
沙观止抬腿就是一脚,“他识不得字!”
李六野急火攻心,一只独眼瞪得如铜铃,手终于不再抓挠,而是在自己胸口猛捶了一下,就此安静。
沙观止急忙扑过去,“六野你别死!你是我的好徒弟!不——你就是我的儿子!”
李六野却不是死,而是瞪着眼在想主意,他那只手忽然指向供桌上的签筒,帮徒连忙给他拿过来,李六野哆哆嗦嗦从里边抓出四根签。
“是下下签!”一帮徒道。
李六野把签子照他脸上狠扎过去,那帮徒捂着脸逃开。
“四……四道风?”又一个帮徒猜测。
李六野用尽全力点了点头,沙观止在伤心之外又多了震惊和茫然,他摸到张椅子无力地坐了下来。
李六野仍不消停,他转指着大门。
“有客要来?”
李六野一把揪住了那糊涂蛋的头发。
“六爷的意思是仇家要来寻仇!”
李六野伸手又抓,这位比较乖觉,还没抓着就闪开了。
“六爷,您那意思是要出门?”
李六野终于没揍人,这说明答对了。
“大阿爷,六爷要出门!”
沙观止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你有心事师父给你办!六野,可不兴死,你一身功夫!怎么伤也不兴死!”
李六野眼里只闪着偏执而仇恨的光芒,一只手路标样地指着门口,沙观止终于定下神来,赶紧穿好衣服,他伸出手,一名帮徒忙把蒲扇给他递上,沙观止狂怒地摔了,“枪!快拿我的枪!”
那两支大号左轮终于递到他的手上。一干人风风火火地出门。沙观止大马金刀杀气腾腾地在前边走着,身后的帮徒抬着门板,举着火把。
李六野终于找着他要找的东西,他指着一面日军的旗。
大伙都有点傻了,一帮徒说:“糟了,六爷是被鬼子害的。”
沙观止愣了一下,“六野,是不是这样?”
李六野仍然固执地指着那杆旗。
沙观止又问:“你要去鬼子司令部?是不是?”
李六野终于嘘出口大气,于是乱成蜂窝一样的人群也终于有了个方向。
另一条街上,古烁拖着衣衫不整的老婆和孩子从屋里出来。女人看着自己的家,使劲地挣脱了,“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好好的家就要这么扔掉?”
“我做了亏心事!烧了人家,抢了人钱,杀了八十岁老太太!”
“你当你做不出来?”
“我何止做得出来,我还就做了!”
“你做你的,你走你的,拖着我们干什么?”
古烁急怒攻心,一个耳光甩了过去,女人和孩子一起哭。
“我回来做什么?我告诉你吧,我杀了李六野来着,死没死我不知道,要没死,那疯子就会着落在你们身上。”
女人吓得顿时不哭了,连着把孩子的嘴也掩上,“你、你说什么疯话?”
“你说我不做好事是吗?我现在做了件大好事,盖沽宁都伸大拇指的好事,你怎么不高兴哪?”
女人终于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抱着孩子待在地上,古烁歉疚起来,“不跟你吵了,我是为了你们回来的。”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女人,女人哆嗦着拿过钥匙想锁院门,古烁把钥匙抢过来扔了。
他带着老婆孩子在巷子里左冲右突,沙门会还在街巷里拉网,没转几下就让一圈火把给围上了,女人顿时吓得在他身边筛糠。
“烁哥大半夜带着嫂子上哪儿呀?”
“她娘家人病了,送她回娘家看看。”古烁仔细地打量着那些帮徒的神情,想看出一丝端倪。
“出不去城,今晚上闹得太凶,拿证都不好使了。”
古烁怔了一下,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那我回去。”他带着女人转向。
“烁哥,别急昏了,你家在那边!”
帮徒指的那个方向,一圈熊熊的火把正过来,领头的赫然是沙观止,古烁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给大阿爷请安。”
沙观止面沉如水,“古烁,你今天不是和六野一块儿吗?”
“我家里有事,六爷和廖金头一块儿走了。”
沙观止几乎快哭了出来,“你看那帮糟心烂肺的,把我徒弟害成什么样子!”
沙观止手指之处,身后簇拥的帮徒如潮分开,露出门板上抬着的李六野。
李六野也看见了古烁,他虽伤重濒危,可复仇意志却烧得越发炽烈,一只手狂怒地指向古烁。
古烁惊得猛退一步,重重地撞上了墙,他下意识地把老婆孩子轻轻推开。
沙观止凑到李六野身边,“六野,你要什么?想说啥?痛不痛?”
李六野稍微偏开了他,仍指着古烁。
“古烁过来,我瞧他是有话跟你说。”
古烁一步步走了过去,他在李六野面前站住,“说吧,我等着呢。”
沙观止悲从心来,“怎么说?喉管都让那畜生割断啦!自家人啊!怎么这么狠!”
古烁愣了一下,李六野已经揪住了他的衣服,古烁生挺地站着,李六野使着蛮力想把他拉近,他仇恨地瞪着古烁,那只独眼都快射了出来。换个人谁都能看出那是仇恨,可偏偏李六野平时绝大多数看人时都是这种眼神。
“烁哥,你顺着六爷,他气不顺。”
“是啊,他要打你就让他打两下,我们都挨过了。”
李六野急怒攻心,伸手把帮徒腰间的枪抽了出来,向古烁指去。他伤得实在太重,这一下已经把气与力一块儿用尽,险些从门板上栽下来。
古烁抓住李六野的手,轻轻把那支枪掰了下来,“谢六爷赐枪。古烁一定用这支枪把害六爷的人追到天涯海角,给他个三枪六洞。”
沙观止深有感触,“是啊,沙门现在良莠不齐,真靠得住的还是你们这帮老人。”
“我想这事一定是跟廖金头有些关系的,我这就去抓他来问个明白!”
“去吧去吧,两千七百门下,你是最把稳的。”
李六野气得一口血吐了出来,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完了!血脉逆行!六爷要归位!”
沙观止狠狠给那多嘴的帮徒一下,“快抬鬼子那儿去!他们有西医!”
一片闹哄哄中古烁让在旁边,直看着那帮人走远,他看看女人,女人死死抱着孩子,他来不及多想,一手拖着老婆,一手抱着儿子,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古烁在一条巷子里停下来,他看着大道上的日军关卡,一辆卡车刚刚驶来,一整车的日军下车就位,关防一下增强了几倍,看来是连只蚂蚁也不会放过去了。
古烁转身,看着女人和孩子叹了口气,他没说话,从女人手上拿下包裹,解开。
“出不去城啦,古烁?”
古烁点了点头,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女人手上,“这是咱家所有的钱,你拿好,别跟我,跟我就是个死。你拿钱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尽量少出门,沙门认得你的人不多,我出什么事你也都别管,等这阵风过去了就离开沽宁。”
女人哑了,古烁把女人的手合拢拿紧那些钱,又摸摸孩子的头,掉头走开。
他老婆一把把他揪住,“你让我别管!没了你我们娘儿俩怎么活?”
古烁轻轻掰开女人的手,“有你这话我死也值了。”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你要去哪儿?”
古烁苦笑,“哪儿都不去,可我最烦的全都来了,躲命,逃亡,能活一天算一天。”
他又看了老婆孩子一眼,转身隐没在黑漆漆的巷子里。
4
欧阳一行乘坐的卡车行驶在公路上,远远的沽宁已经只是一个轮廓,一队卡车与他们错肩而过,欧阳一眼扫见那车厢里晃荡着中国人的尸体,但他没有看见的是车厢角落里被看押着的廖金头。
“已经进入扫荡区了,告诉大伙儿,看见什么都不许擅动。”
他那句话被一个一个地传下去。
远远地响了一声炮声,扫荡仍在继续,这种飞驰的速度让车里的人又有了些希望。
欧阳对赵老大说:“照这速度天亮能出扫荡圈。”
“我就没指着你这浑水摸鱼能成!”赵老大笑得几分侥幸几分庆幸,更多的是欣慰,欧阳却叹了口气,“可成与不成还不是定数……”
话音未落,驾驶室里的日军司机猛打方向盘,车旋了半个身子,在路面上凭空出现的一个大坑前停了下来。
车里的人竭力保持着平衡,一个日军机枪手嘻嘻哈哈地趁着惯性扑到高昕身上,高昕嫌恶地把他推开。
司机回头道:“路被挖啦!”(日语)
四道风看看欧阳,“他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