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姓章,文章的章。”
路:“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看我主管的电报。”
路:“你带个本子干什么?”
我理直气壮地回答:“小邵说要我记下要办的事。我怕记不全,做点摘记啊!”路很认真地盯住我看了几秒钟问:“你看过京剧样板戏《红灯记》吗?”
我莫名其妙地答:“当然看过。”
路:“你这几天最好再去看一遍。”
我有点不高兴,问:“为什么?”
路秘书这时才转到正题,开始训话:“受教育啊!你知道李玉和、李铁梅一家是为什么献出生命的?就是为了保卫地下党的一本密电码本。知道什么叫密电码吧!它是要用生命去保卫的。你倒好!把密码电文往自己的本子上抄!丢了怎么办?如果被敌人拿去,你知道后果有多么严重?所以我建议你再去看一遍《红灯记》。保密教育!”
我直直地站在路秘书的桌子前,那份难堪难以形容,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被叫到老师办公室去挨训,可是我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大学老师,这外交部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我从眼角的余光中斜视当时围在大桌边看电报的各处同事,看到他们忍俊不禁都在窃窃暗笑,朝我们这边看。那一整天,我的心情坏透了,觉得外交部真不是我待的地方。
现在回想,这事是真够逗乐的!其实,路秘书是个很不错的人,我们后来相处得也很好。他长我几岁,我那时就像别人喝茶用带盖的茶杯,而我却用五彩塑料套的果酱瓶那样,大概带着一股校园气息,显得比那些老练成熟的外交官们要年轻、幼稚,所以老路很长时间叫我“小章”,直到我“升了官”。他大概是司里唯一这样叫我的人,足见他对我的友好。他是机要秘书出身,当时他是在履行他的职责而已。只是我这个校园出身的知识分子也许比较清高吧,所以难以接受中央机密单位的这些规矩。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重复着,我百无聊赖,朋友们都远在湖北沙洋的外院干校。那里除了军宣队办公室,没有电话。想一吐心中的郁闷只能靠写信。“文化大革命”把我们这些“业务尖子”都打成了“修正主义苗子”,学业荒废多年;到了外交部又整日看“参考资料”,剪报、贴报、起草电报,烦闷使我无心看书。当时四处已有一位资深的英语翻译,所以翻译的任务也轮不到我。有一次,有一个巴基斯坦代表团访华,人手不够,临时派我去陪同参观地下铁路。这个团的主翻是冀朝铸。但像这类参观一般由低一级的翻译担任。当时北京地铁刚刚建成,尚未正式运行。车站的负责人介绍说这车站有电梯和乘客用的滚梯。我将近五年没有讲过英语,也没有看过英语,一时竟心慌意乱,翻不出来。我急匆匆求救于冀朝铸,问他:“小冀,这电梯和滚梯英语怎么说?”小冀大笑,他开玩笑说:“哎呀,你这教授怎么连电梯是什么都忘了!电梯是elevator,滚梯是escalator。”他像对自己妹妹那样拍拍我的肩说:“下次别忘了!”小冀是个特好的人,他总以善心待人。这件小事我相信他转身就忘记了。但如果不是小冀,那恐怕外交部的翻译室和亚洲司都会知道外语学院来的高材生、骨干教师、“业务尖子”竟连电梯和滚梯的英语是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就在我无所事事地在亚洲司混日子的时候,中国的外交却正经历着一个世界外交史上永远留下光辉足迹的时代。一件震撼世界、改变世界的事情在这年的7月发生了——时任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基辛格秘密访问了北京,从而揭开中美关系崭新的一页,也从此改变了世界的大国格局。
1971年7月,天气炎热。外交部的绝大多数干部仍在朝八暮五地上下班,但是敏感的一些人都注意到了当时已崭露头角且形影不离的王海容、唐闻生两人从部内“失踪”多日。由于她们的特殊身份,有人猜测“上面发生了什么大事”。7月16日清晨,中美双方同时宣布了基辛格秘密访华的消息,在外交部内引起极大的震动。中午在食堂,我见到了“失踪”多日的两位小姐。她们神情亢奋、喜形于色,一直被人包围。从新闻公布之时,大家都猜到她们与这次重大外交活动有关。也是从这时开始,两位小姐牢牢地掌握着中美关系的实际领导权,因为她们代表毛泽东传达他的一切指示,自然这也奠定了她们在外交部里的特权地位。
正如人们已熟知的,基辛格的那次秘密访华是中美双方极为成功也极具戏剧性的一次划时代的外交事件,其牵线者恰恰是我所主管的巴基斯坦当时的总统叶海亚。但那时的保密工作十分严密。我们这些主管的普通干部自然一无所知,就连主管司长也不知情。
基辛格于1971年7月8日以访问巴基斯坦为由到了伊斯兰堡,表面上是与巴方进行会谈。随即美巴双方宣布基辛格由于不适应炎热的气候,肠胃不适,巴方请他到巴基斯坦北部凉爽宜人的莫里山区去休养数日。众多记者也随同去了莫里山。基辛格到达避暑地后果然闭门不出,养起病来。记者们见无新闻可寻,索然无味,也都游山逛水去了。此时,一架中国方面包下的巴航专机却已悄然飞抵莫里机场。清晨,当所有人都还在南亚少有的凉爽山风中做着美梦时,基辛格一行六人静悄悄地登上了这架飞机,直飞北京。访华消息公布后,所有随基辛格去莫里的西方记者把丢失这条新闻视为最大的终身憾事。后来有报道说,当时其实有一位可能是英国的记者因为去接人,恰好在机场。他远远见到一行西方人在一些中国官员陪同下登上了一架飞机,为首者酷似基辛格。他回到住地急忙往他的报社发了一条消息说基辛格有可能秘密去了中国大陆。他的报社根本不相信,没有采用他的新闻。这使这家报纸与这样一条可以震惊世界的独家新闻失之交臂,大概也成了他们作为新闻机构的一大憾事!
7月11日,基辛格离开北京飞返巴基斯坦。16日,中美双方宣布了这次成功访问,同时宣布美国总统尼克松应中国政府邀请将于次年5月前访华。为准备尼克松访华,基辛格将于10月来华做第一次正式公开访问。
中美关系的历史性转折是毛泽东主席这位巨人以他的远见和勇气在他晚年为改变世界的政治格局,使中国彻底摆脱孤立、隔离,从此作为一个大国参与到世界政治中去的惊人之笔。70年代中国外交势如破竹的胜利记载着这位伟人的不朽功勋。在外交部内,每个人都受到极大鼓舞。那些日子,部长们似乎比往日和蔼可亲,同事之间似乎更为密切,因为大家都以自己是一名外交战士而自豪。我也不例外。我这一代人是在高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战歌中成长的,尽管我们在革命成功之前,许多人受过的是西方教育,但经过二十年的爱国主义教育,“美帝国主义”早已是心目中的头号敌人。如今,这头号敌人的总统亲自来北京与中国和解,这是多么扬眉吐气的时刻!个人的得失在强烈的对祖国的自豪感的心情中也就变得渺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