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艾尔娜姨妈 Mamas Aunt Elna

这一回,特里娜姨妈终于比珍妮姨妈先知道了家里的一些秘密,并且将这个优势利用到了极致。她并不直接说出来,只是透露了一些小小的线索。她伤心地摇摇头,时不时叹口气说:“可怜啊,可怜的艾尔娜老姨妈。”

姨妈们都围坐在我家餐桌边,和妈妈一起喝着咖啡。我在把洗好的午餐盘子擦干,故意擦得很慢,想拖延时间,这样我就有借口留在那里听她们谈话了。我很想听听有关艾尔娜姨婆的事;她的悲情故事一直牵动我的心。

但是,珍妮姨妈假装没听见特里娜姨妈的暗示,继续谈论其他的事情。当玛尔塔姨妈想问特里娜姨妈时,珍妮姨妈提高了嗓门,叫她把糖递过来。

珍妮姨妈就是这个样子。只要她不喜欢某个人(以前她和她姨妈曾激烈地争吵过),她就不愿听到任何有关那个人的事情。其他几位姨妈也亮着和珍妮姨妈一样的大嗓门谈论着艾尔娜姨妈,我猜,尽管她们有些害怕,但她们心里还是为家里有这样一位厉害的人物而感到骄傲。

和往常一样,这一天珍妮姨妈的脾气也是特别火爆,她为自己在海特大街上的那幢大寄宿公寓愁得要命。她因为置办新的厨房设备欠了很多钱,她甚至还让奥利姨夫、爸爸,还有彼得姨夫帮她扩建了餐厅和厨房。但是,她不但没招揽到新房客,还失去了老房客。

不过,这些我以前就听说过了,现在我想知道的是,珍妮姨妈是否会允许特里娜姨妈讲述有关艾尔娜姨婆的事。

那会是些什么事呢?她已经够惨的了,肯定不会有更惨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了。尽管艾尔娜姨婆现在年事已高,耳朵也聋了,但是,在我们这些孩子的眼里,她依然是个传奇人物。我们没见过她几次,但每次见到她,我们都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那个面容严肃、腰板笔直、身材瘦削、银发一丝不乱梳向脑后的人,试图从她身上发现些许她年轻时的泼辣痕迹。人们说,她还是个姑娘时就曾逼死了她那个不忠的情人。

我们的生活中太缺乏戏剧性,因此我们都非常珍惜所能得知的有关艾尔娜姨婆的精彩细节。艾尔娜姨婆的故事就像传奇一样令人兴奋。有时候大人们用挪威语讲得很快,以免我们小孩子一听就懂;当他们以为我们听不见的时候,她们便会压低声音、神色惊诧地嘀嘀咕咕。

姨妈们是这么说的:

艾尔娜年轻时非常漂亮(是姨妈们的妈妈这么说的),但是,像大海一样狂野任性的性情似乎常常从她那双细长的绿色眼睛里流露出来。

她充满逆反精神,蔑视长辈,对所有的清规戒律嗤之以鼻。

后来,她被许配给拉尔斯的儿子佩德。

(外婆告诉姨妈们)尽管老人们不断劝导他们,但艾尔娜和佩德的爱情可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好戏。他们俩在一起时从来就没安静过,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从来就没有和和气气的时候,而更像是峡湾里的暴风雨。他们的争吵就像亲嘴那么频繁。他们一次次说要结婚了,但话音刚落,又发誓说两人永远是死敌。

“妖魔附体了,妖魔附体了。”我外婆曾伤心地说。

年轻的艾尔娜和身材高大的佩德都喜欢马。在一个女孩子家本该安安分分守在家里的时代,一个随时准备骑上性子最烈的马儿,在狭窄的岩石小路上追赶心上人的女孩,注定要落得个悲惨下场。艾尔娜从来不听老人言。她和佩德策马奔驰而过的时候,看到他们满脸惊恐的表情,她很可能连笑都不会笑一下。

他们最后一次吵架,也是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因为佩德新买的一匹马。那是一匹白色的公马,名叫托尔,艾尔娜执意要骑。

佩德拒绝了她(外婆认为佩德是对的),因为那马太野,还没好好驯过哩。

他们说,艾尔娜大发脾气,吼叫着说,要不然她就骑他。

然后,佩德就动真格的骂了她,大声说,她像那匹马一样需要驯服一下。

他们唇枪舌剑,互不相让,结果痛苦地分了手。

佩德去了奥斯陆——当时叫克里斯蒂安尼亚。一个星期后,他回到家乡,四处宣扬说带回了一个老婆。

艾尔娜的邻居们告诉她,那女人看上去很胆怯,说着便用眼角余光看看艾尔娜。他们又悄悄地说,不过,那女人看上去很温和,十分关心她那脾气暴躁的新郎。

艾尔娜傲慢地高昂着头,只说了一句“:那我当然得去问候一下他们了。”

虽然她父母竭力阻止她,她的姐妹们哭着恳求她,但脸色苍白的艾尔娜我行我素,穿上了那件本该是嫁衣的长裙,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扎起。(这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是,对于敬畏上帝的体面人士来说,却是一种冒犯,因为根据那个地区的古老传统,女孩子在成为别人的妻子之前是不可以束发的。)艾尔娜打扮好之后,带着所有的订婚彩礼,骑马走了好几英里,来到佩德家。

那天晚上,宾客们聚集在佩德家准备迎接这对年轻的新人。这时,艾尔娜走了进来,将彩礼放在新娘面前。宾客们见状,纷纷停止了交谈,全都看着艾尔娜。

“给你的,”艾尔娜骄傲地说“,这些也是给你的。”

佩德勃然大怒,骂声不断。他大声喊叫着,说她这种行为太不合时宜了,并且不许他妻子碰那些彩礼。

佩德的妻子把头一甩,看着艾尔娜讥讽道“:我要这些彩礼有什么用啊?我得到了佩德。”

但是,艾尔娜两眼扫视着佩德脸上的表情。她一定是从佩德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奇怪的微笑扭曲了她的嘴。“是吗?”她轻声问道,算是对佩德妻子的回答“,你得到佩德了吗?”

然后,艾尔娜转身傲慢地走出了佩德家。宾客们也许感到有些失望,因为没有出现“更精彩的”场面。他们尴尬地站着,希望旁边有人能够率先打破僵局。他们听见艾尔娜正在轻声对她的马儿说话,马儿发出声声嘶叫。他们悄悄地看了佩德一眼,只见他满面愁容。

突然间,他们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沉重响亮的马蹄声。

佩德猛地打开大门,他们看见艾尔娜骑着托尔在通往峡湾的大路上绝尘而去。

她全然不顾佩德发疯似的喊叫,只留下一阵狂笑。

佩德立刻骑上艾尔娜的马追赶而去。

之后发生的事情的真相从未有人谈起过,因为无人知晓。

(也许艾尔娜本人知道,但是,她再也没有说起过那天晚上的事。)不知是马摔倒了,还是缰绳松了,人们只知道佩德被甩到路旁嶙峋的岩石上,当即身亡。

人们说,艾尔娜独自一人骑着佩德的马儿回来了,马儿僵硬地高高扬起前蹄,却听从艾尔娜的命令。艾尔娜另一只手牵着自己的马,马背上驮着佩德的尸体。她把缰绳交给目瞪口呆的新娘,几乎是十分友善地轻声对她说“:现在你算是真真切切地得到佩德了。”

这就是姨妈们讲的有关艾尔娜姨婆的故事。

至于其他的事情,那都没什么意思。后来艾尔娜的父母把她送到美国,她在米勋大街的一家餐饮店工作了许多年,人渐渐老了,也越发令人讨厌。偶尔,她会去看看她的妹妹和孩子们。我们不太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我正在擦最后几只盘子,这时,珍妮姨妈站起来,说她要走了。我心中暗喜:这样特里娜姨妈就可以开口了。

但是,我失望了。

我听到的是,艾尔娜姨婆要被送进养老院了。

不过,姨妈们和妈妈听到这个消息都很吃惊、沮丧。

怎么会这样呢?她们都问。艾尔娜姨婆工作的时候没有攒些钱吗?

是的,她积攒了一些钱,特里娜姨妈说。但是,由于耳朵几乎聋了,她没法工作了,而她积攒的钱全都用来看医生了,结果也没能治好耳聋。特里娜姨妈说,艾尔娜姨婆可以通过看口型弄明白人们在说什么,但那人必须得讲挪威语。

“我们得做点什么啊。”妈妈说。

姨妈们都表示赞同,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办法。大家都非常愿意让艾尔娜姨婆住到家里去——但是,她会接受吗?她们想起了她那顽固倔强的傲慢性格。

我对这些谈话没有兴趣。我知道,把人送进养老院是件很可怕的事,哪怕这个人是你很远的远亲。但是,就连我也清楚,艾尔娜姨婆宁愿去养老院,也不愿意接受亲戚的善举。有什么办法呢?

我忽略了妈妈。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下楼来,看见早饭用过的碗碟都堆在水池里,妈妈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你自己去弄点早饭吃,”她说“,然后带达格玛出去玩吧。”

星期六上午不用做事,这让我感到有点惊讶,但也并没有为此而感到高兴。“但是,妈妈,床单不要换了吗?过道楼梯谁来扫啊?还有那些碗碟不洗了吗?”

妈妈笑笑。“都放在那吧。今天上午我有客人来。”

听到这话,我想妈妈一定是生病了。有客人来?家里不打扫,东西放得乱七八糟?

“是我姨妈艾尔娜。”妈妈解释道。这时,我明白妈妈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