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保护伞

张大小姐 洪晃 第2页,共2页

他自己倒没有那么得意,能够把女儿留学的费用挣出来他挺开心的,但是父女关系已经很糟糕了,两个人几乎无法交流。老陈心里很清楚,交学费是他当父亲的义务,他对女儿因此对他好一点不抱任何希望。

九个小时的飞机到巴黎,他一直在发呆,看着窗外的云彩,免费酒精也多喝了点,就更是惆怅。他知道他这辈子是失败的,就事业来说,他原来离经济犯罪局局长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结果就是因为查了党小明,被派到非洲,完全被闲置了。现在还是因为党小明,他又去了法国。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记仇,不然他绝对不会私自把丁强搞到北京来做侦探。这点其实挺过分的。

老陈心里清楚去法国就是投降了,认输了。向钱认输,向党小明认输。他的人生失败了。

到了里昂安顿下来,老陈发现,里昂挺不错的,他喜欢在古罗马格斗场周围散步,在老城里瞎转悠。老陈是个吃货,一不留神居然入住了出米其林厨师的城市。老陈开始学法语,每天练得脸蛋肌肉抽筋,小舌头打嘟噜还是不行。但是老陈敢张嘴。经常跑到里昂的小馆子里跟漂亮服务员插科打诨,人家基本上听不懂他说的法语,但是看在他那么努力的分上,都愿意跟他搭讪,还教他一两个新单词。

短短一周多一点,老陈已经和当地小餐厅的一个服务员打得火热了。里昂城里做里昂家常菜的馆子叫buchon,就是法文酒塞子的意思。这些小馆子的菜特别地道,但是都不是很健康,大量的奶油。老陈爱吃下水,在北京一周两次卤煮,他知道里昂人也吃肥肠,就是做不好。而只有在这个小餐厅里,一个四十来岁很妩媚的女服务员,看见老陈使劲比画他自己的肚子,猜出来他要吃大肠,给他推荐了当地一种用肥肠做的肠子,叫andouillette。做法很简单,就是把肠子煎了蘸芥末吃。老陈吃爽了,一连好几天每天去小馆子叫同样的菜,人家女服务员明明叫ann-marie,他就叫人家andouillette,ann-marie生气了,不给他上菜,他才改口。因为他每次去吃饭必点andouillette,餐厅的人反而叫他monsieurandouillette,肥肠先生。

到里昂的前几天,老陈还惦记着丁强和张大小姐,他经常给丁强打电话,但是好像没什么进展。丁强说张大小姐天天带他去看什么时装秀,还有就是买东西,天天买东西。老陈听了这些只能怪自己幼稚,怎么能寄希望于这个大小姐,她怎么可能有正义感,她是既得利益者,把她丈夫搞出来,她怎么天天买买买。想到这里,老陈狠狠地拍自己脑瓜一下,这么老了,还是不懂人性,真的没用。

但是自从有了andouillette和ann-marie,老陈就不那么惦记丁强和张大小姐了。他脑子里反而经常出现ann-marie的形象,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身材诱人,每天穿着白衬衫,头两个扣子都是敞开的,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见她里面漂亮的白色蕾丝文胸,乳沟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粉色的蝴蝶结。每次。

ann-marie给老陈倒酒的时候,他都会让自己的眼光去找那个粉色的小蝴蝶结。有一天,他似乎看见一个黑色的蝴蝶结,这个小改动居然让老陈有了生理反应。他意识到,几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有性冲动。

ann-marie似乎洞察到老陈的眼神。老陈来吃饭都是找饭店最里面一个角落的位子。ann-marie有一天特意把老陈拉到外面的座位,还蹦出几个带着浓厚法国口音的英文词:thesun!good!sitoutside!”(太阳真好!坐外面!)老陈乖乖地坐在ann-marie安排的位子上,他发现外面的桌子比里面矮一截,正在给他摆桌子点菜的ann-marie需要弯腰对着他,老陈不仅看见了里面的黑蝴蝶结,还有两个白嫩丰满的乳房。他顿时脸红了。

ann-marie假装没看见他的反应,铺好桌子,指着对面的格斗场说:“yousee,betterview.”(你看,这里风景更好。)老陈那天穿的短袖衬衫,ann-marie离开之前摸了一下他的胳膊,老陈像触电了一样,在思维紊乱中似乎看见ann-marie跟他眨了一只眼。老陈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结账的时候,老陈大声喊:ann-marie,jepaie.(我付钱。)餐厅其他服务员都笑了,逗ann-marie说,那个中国大款要给你钱。ann-marie根本不在乎这些,走到老陈跟前,把账单给他,当着老陈的面把自己电话号码写在账单上,然后跟老陈悄悄说:“callme,iteachyoufrench.”(给我打电话,我教你法文。)就那一瞬间,老陈后脖子能感受到ann-marie的呼吸,他的骨头都酥了。

那天晚上老陈居然做了一个春梦,这是他青春期之后第一次做这种梦。他满脑子都是ann-marie白扑扑的乳房。到了办公室,老陈想,他为什么不能和ann-marie约会呢?他是单身啊,虽然他对ann-marie毫不了解,但是他可以请她出来吃晚饭嘛。这影响外事纪律吗?那如果他把她带回公寓呢,她会去吗?老陈更担心的问题是他自己还会做爱吗?还行吗?

正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刻,他的上司,joe,国际刑警亚洲司的副司长把一大摞卷宗“砰”的一声放在老陈的桌子上。

老陈好像从梦幻中醒来,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大声问:“whatisthis?”(这是什么?)

joe乐呵呵地说:“yourchristmaspresent.”(你的圣诞节礼物。)

老陈一头雾水,开始翻阅面前的档案。

这里面都是围绕一个叫陈翠萍的女人。四十八岁,福建人。中国改革开放刚开始,二十一岁的陈翠萍从一个贫困的闽南山区跑到深圳,之后从深圳去了香港。在香港她一直打工。五年后,陈翠萍移民去了美国。在美国,她和丈夫开了一家公司,不起眼,地址是百老汇47号。看上去这是一个杂货店,地下室是一个做福建菜的餐厅。

刚开始,陈翠萍只是需要人手帮她打理生意,她想把她的亲戚办到美国来,总是被拒签。有人告诉她把亲戚运到洪都拉斯,然后再塞在船上当水手,到了佛罗里达,下船去接一下就可以了。陈翠萍照这个流程走了一遍,很顺利。之后她村里还有人要来美国,她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过程。早期,她不仅为自己的买卖“运人”,纽约唐人街的非法移民,几乎有一大半是陈翠萍运来的,后来发现全美国的福建非法移民,都和陈翠萍有关系。美国的fbi早就关注她了,但是一直没有一个可以抓到她现行的案子。没有证据,抓了也是白抓。几十年了,陈翠萍一直是唐人街最牛的蛇头——人称“萍姐”。

陈翠萍当蛇头赚了不少钱,洗钱成了大问题。这时候她遇见了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叫老范,做倒卖垃圾的生意。倒卖垃圾是一个脏买卖,很多美国处理垃圾的公司都是黑帮用来洗钱的,全部是现金买卖。陈翠萍认识了老范就可以用垃圾洗钱了。这个买卖越做越大,除了运垃圾,还开始走私,开地下钱庄。

老陈知道这些材料都是他原来抓党小明需要的。党小明的第一桶金就是从这些地下钱庄赚来的。看到这些材料都是十几年前的,他很吃惊,为什么国际刑警不把这些情报跟中国公安部分享?十几年前,他如果有这些资料,党小明是逃不了的。他冲到joe的办公室,joe正在看新闻。

“joe,”老陈问,“whywasthisinformationneversharedwiththechinesepolice?”(这信息为什么没有给中国公安部?)

“oh,chen,youhavetogotonewyork.wearegoingtogetthisbitchnow.lookatthesepoorpeople.”(陈,你得去趟纽约,这回我们一定要抓到这个死老太太。这些人太可怜了。)joe的眼睛盯着电视屏跟老陈说。

老陈这才注意到joe在看什么,一位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播音员站在海滩上,周围停有至少三辆救护车,救护人员拿着担架小跑着去海滩。镜头远处太阳刚刚升起,海滩上有一些小的黑色的斑点,播音员说:

“thesearepeoplewhoareapparentlydesperatelytryingtocometoamerica,iwouldhopethatthosepeoplewhoarealreadyherewouldrecognizehowimportantthefreedomisthattheyhavehere.”(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美国,我希望我们美国人要意识到我们的自由是多么重要。)

“isthisnewyork?”(是纽约吗?)老陈问。

“yup,longisland.”(是的,长岛。)joe说。他有浓厚的布鲁克林口音,老陈猜想他是从小警察开始做的,别人可能看不起joe的身世,老陈却很佩服joe能做到这个位子。

“iusetobeonthejadesquad,”(我曾经是和田玉小分队的。)joe说,“thesepeople,whatdoyoucallthemfukianese?anyway,wecouldn'tunderstandawordtheysay,evenwhentheyarespeakingenglish.theyhadawholevillageinthebasement,allillegals.”(这些人,你们好像叫他们福建人,很难搞,我们连他们的英文都听不懂。他们地下室住的都是偷渡来的人。)

“what'sthejadesquad?”(和田玉小分队是什么?)老陈问。

“it'saspecialunitofnypdwhichhandledchinatownmafiacases.man,itwashard.thesefukianesepeopleweretight.wecouldn'tbreakthem.”(是纽约警察局专门负责唐人街黑帮的小分队。当时办案子太难了,福建人很抱团的,我们根本搞不定。)joe看着老陈说,“ithinkit'sbetterforyoutogotonewyork,youknow,thatmadesmoresense,yougo,it'syourpeople.youcantalktothem.”(我觉得最好你去纽约,更合理,是中国人的案件,你去更合适,你能跟他们说话。)说着,joe就拿起西装外套要出门了。

“wait!”(等下!)老陈说,“i'dbehappytogobutyouneedtobriefme.whatisthiscaseabout?”(我去纽约没问题,但是你要告诉我这案件是关于什么呀?)

“it'sallinthefilesigaveyou.”(都在我给你的档案里面。)joe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老陈只好跟着他往外走。“andit'salloverthenews,theytriedtosmuglehundredsofpeopletonewyork,buttherewasastormlastnight,theshiphitasandbankandalotofpeopledied.it'sheadlinenewsallovertheplace.”(其他的就都在新闻里了。萍姐又有一船人偷渡去纽约,可是船在长岛搁浅了,偷渡的人都跑出来,有些就死在沙滩上。你不看新闻吗?到处都是这个报道。)

“andyouwantmetogotonewyork?”(那我去纽约?)老陈说。

“yeah,yougo.younailthatlittleoldlady,sheisnasty.”(对,你去,一定要找到萍姐的罪证,那小老太太非常恶毒。)joe和老陈已经走到电梯旁。

“andthosefilesyougaveme,whydidn'tyoushareitwiththechinese?”(你给我的档案,为什么不给中国呢?)老陈问道。

“wedid,ofcoursewedid.”(给了呀,我们当然给了。)joe表情有点疑惑,“igaveallthedocumentstotheguywhowasherebeforeyou.zeng,zhang,orsomething.heisnowabigdealinchina,minsiterorsomething.”(我把所有的文件都给了你的前任。叫曾、张、什么的,现在好像是个大人物,部长什么的。)joe已经进了电梯,话音未落,电梯门关了。

老陈突然什么都明白了,joe说的是詹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