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城堡俯瞰北海。厚实,阴暗,忧郁,部分已毁,部分已修复,这座石头建筑呈拱形环抱一方庭院。城堡内的窗户又大又亮,像空洞洞的眼睛,毫无表情地互相凝视。朝向大海的窗都是狭长的,略显冷漠。风雨侵蚀,早已磨钝石头的棱角。
有一条s形的车道将城堡连通村庄,昔日的渔港小村现已成为旅游景点。城堡建于1360年,早已不是防御工事。城堡已经被商业营销成了一个“体验项目”。
在中世纪厨房里做饭!穿苏格兰短裙跳舞!秒回十八世纪!在天空之战中操纵大炮!大办婚礼!
黑狗城堡承接婚庆活动。周五,史蒂夫和艾米将在这里举办婚礼。
史蒂夫就是我。
大多数客人会在周三和我们一起抵达。我们的婚庆活动为期三天。城堡很偏远。该给每个远道而来的宾客献上一杯酒。
那天晚上,我们所有人都去了唯一的酒吧。步行去的。
在蜿蜒的小路上蜿蜒而下,或者说,漫游在漫游而下的小路上,在屋顶低矮的小酒馆里喝威士忌自有其浪漫之处。小酒馆里摆着木头桌椅,每张桌上都点着一支蜡烛,谁都不想离开那温暖而明亮的大壁炉。酒保答应给我们讲个故事。总有故事好讲,不是吗?关于某人溺水、某人被杀、某人殉情的那种故事。
“哦,我的是个爱情故事,”酒保说,“真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的。”
酒保正给我们的威士忌酒杯里添酒,酒是从橡木桶里倒出来的。没有酒瓶。没有量杯。酒保的小臂像牛腱般粗壮。胡须上方露出一只亮晶晶的耳环。
“是啊,但我要提醒你们,我要讲的是个悲伤的故事。要到什么时候,爱情故事才会有大团圆的结局?你们能告诉我吗?”
他说得有道理。兰斯洛特和桂妮薇尔。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狄朵和埃涅阿斯。美狄亚。安娜·卡列尼娜。凯西和希斯克利夫。可怜的奥斯卡·王尔德……
“我更喜欢爱情悲剧,”酒保说,“而且,我要讲的故事还附送一则闹鬼指南,除非你们怕鬼?”
他这么说时,风吹得窗棂嗒嗒响,大伙儿都笑了。“看来都不怕,那就太好啦。”酒保说。
他调暗了灯光,倾身向前,举起一只手。
“在黑狗城堡,在主楼里,你们会发现墙上有一段铭文。你们可以自己去看。那段话是《圣经》里的。写的是——”(他停顿了一下,以确保我们都在听)“爱情如死般坚强。”
“那么,为什么有人会用刀子,在谋杀后的夜里,把这句话刻上墙呢?”
我没有留下来听故事。趁大家不注意,我溜走了,像黑夜里的一道黑影。婚礼素来不是孤寂冷清的场合,但我是个孤寂冷清的人。我喜欢看到我的朋友们欢聚一堂。然后,我就可以悄悄地溜走。
你害怕黑暗吗?我不。黑暗是一种解脱,让我从电灯的光明中解脱出来。从我们无情的生活中解脱出来。在这里,我能听到大海的咆哮。头顶的天空就像布满闪亮石头的黑色海滩。
那是什么?
两颗星星。是流星吗?它们比别的星星更亮,攫住了我的目光。它们应该坠落、消失了,但没有。也许是卫星。
爱的卫星。
为什么不是呢?
我回到城堡。单独空间里的单独一人。
艾米和我有各自的房间。古老的风俗,挺好的。我们要创造出我们渴望的空间,然后,在新婚之夜找出来。给彼此的礼物。
我的房间在黑狗城堡最古老的区域。石墙上挂着又长又厚的挂毯。头顶上只有一盏电灯,几乎无法抵挡霸占整个房间的黑暗。
我打开床头灯,一个丑陋的铁艺制品,非常重,我想把它搬动到看书的地方都很吃力。我穿上睡衣,上了床。谢天谢地,床上很暖和,很快,我就读起了《苏格兰鬼故事集》。
黑狗城堡自诩拥有大众喜闻乐见的各种灵异事件:无来由的哐当异响,铁链叮当,虚幻的苏格兰裙前皮袋,悬浮半空的老式女帽。这儿的传说故事里有一个僧侣、一个牧师、一个少女、一个战士,还有新婚之夜死于海中的一对恋人。
没有杀人的故事。
看起来,那个酒保挺会做生意的。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我很累,也很幸福。
接着,我听到了那声音。是什么?
“过去吧,永远别回来!”是个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在外面。
我下了床,走进浴室,向下观望通往村庄的那条路。我推开狭长的窗户,探身出去看。有风。很冷。海的声音。远处的路上有两道摇曳的光束,正朝城堡而来。肯定是我们的两个客人从酒吧往回走。
是的,没错。我兀自微笑。
这里太安静了,声音可以传得很远。他们准是在互开玩笑。那是喝醉的人在嬉闹,酒后的狂欢,说不定是在复述刚才听到的故事。明早,我得听听血腥暴力版的酒保故事。不知道艾米有没有回房间?
我轻轻地走回自己的卧室,视线穿过庭院,朝她那个房间看去,窗帘后面有微弱的灯光。嗯,她回房间了。没什么好怕的。
一声可怕的撞击声害得我叫出声来。屋里一片漆黑。我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转过身,我看到了浴室的窗,在月光里敞开着,像夜里的一道缝。
风从那道阴沉的缝隙中涌进来,力道那么大,竟把铁灯台吹倒了。我慢慢地向前蹭,身体往墙上靠,试图摸索到那唯一的电源开关。
我就在那时看到了——在月光乍现的瞬间——看到了什么?一个人影?在卧室里?和我同处一室?
走廊里有脚步声,声音停在我卧室的门口。我的卧室门开了。一英寸。一条缝。越来越宽。我的心跳得像只落进陷阱的兔子。进来了,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灯亮着,照出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
“搞什么……”
一阵大笑。原来是汤米。醉醺醺的汤米。他的房间在我隔壁。“史蒂夫!你穿着睡衣站在黑暗里搞什么鬼?”
“哦!你这个混蛋!”
“对不起!走错房间了!”
汤米戴着头灯。他进屋来。我们关上了窗户。我们一人一边,把灯摆正。灯泡裂了——原来如此。
“一切都好吗?”
“谢谢,汤米,只是风。你们玩得开心吗?”
他拥抱我,重重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还是去睡一会儿吧。”
隔壁,我听见他一头栽倒在床。床的弹簧像手风琴。我的心跳现在基本稳定了。眼皮又沉下来了。只不过,我模模糊糊地开始幻想手枪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艾米的房间。“你昨晚过得好吗?”我吻了她。
她坐在床上,正喝着滚烫的茶。天气不好,风声呼号。太阳才刚升起。看起来,我们俩都醒得很早。
艾米说:“昨晚有人进了我的房间。”
“不是我!”
“雨声把我吵醒了。我想,应该是雨吧。但后来,有人坐在我的床沿上,盯着我看。”
“你是怎么知道的?”
“被人盯着看的时候,我们都会知道的。”
“房间里很黑。”
“不——不黑。本该是很黑的,但当时并不是。这才奇怪嘛。黑暗中有种印象。”
“什么的印象?”
“是一个人的样子。”
“好吧,但愿这样说能安慰你:昨晚汤米闯进了我的房间。把我吓得半死。他喝醉了。”
“我也醉了,”艾米说,“但醒来时没有。”
“所以你扭头接着睡了吗?”
“是的,但翻身时,我的脚碰到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
“你把手提包搁在床上了?”
“你以为我的手提包里装了什么?”
我们拥抱。我觉得她现在没事了。但她说:“那时候,房间里有人,我敢肯定。”
我尽可能把她抱得更紧,“我们不是来这里受惊吓的。是因为酒保跟你们说的那个故事吗?”
艾米看着我,“我们去找那段铭文看看吧。在主楼里。”
“什么,现在?你不想和我待在这儿吗?”
“我想让你陪我去。去穿衣服。”
她吻了我。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就像今天海面上的天空,海天之际,总是有太阳的,虽然不一定时时刻刻能看到。
我回到我的房间。其他人都还在睡觉。飞快地冲个澡吧。走进浴室。现在天完全亮了,我注意到了一小时前没看到的东西:地板上有一枚铜扣。军装上的纽扣。很脏,斑斑点点的,像是在土里埋过。圆形纹饰上写了什么字词。等我们回来,我要把它清理干净。
艾米和我手牵着手,穿过庭院拱门,走向主楼。海鸟在我们头顶飞上飞下,寂寥的鸟鸣听来就像人言人语。“那是海雀。”艾米说。她喜欢鸟类。她能辨认出鸟的种类。我们步调一致地往前走。我非常了解她,但我还不想习惯她这样。我不想让惯性思维抹杀她的独特性。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像是能听到我的心思。
爱情如死般坚强。
找到了。果真有铭文。
我们用手指描摹那些字句,仿佛在摸索盲文。那些字母,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不是闲暇时慢条斯理雕刻出来的,而是快速刻出来的,像是信笔涂鸦,像是出自愤怒。是的,我感受到的就是——愤怒。
“我好冷。”艾米说。我用自己的围巾围住她的脖子。
主楼里有一段石阶通向一扇门。我登上台阶,转了转门把手。打不开。往回走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压迫感,是这个地方带来的。幽闭恐怖症。空间太逼仄了。艾米在哪里?
“艾米!”
“我在外面!”
我走出去,穿过长得又高又密的草地去找她。她正仰头向上看。上面有扇门——门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那扇门外,只是陡峭的悬崖。门被栅栏围起来了。但那是怎么回事呢?一扇让人无处可去的门。
“过去吧,永远别回来!”
“什么?”艾米疑惑地看着我,“你刚才说什么?”
“没啊。我什么也没说。”
“我听到了。别想吓我!你应该爱我!”
我被搞糊涂了,“我确实爱你啊。”(她在说什么?)
“那就为我而战!为我而战!”
“艾米?”
现在,轮到艾米困惑不解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
我拉住她的手,“怎么了?”
她说:“大概是因为那个故事。要我告诉你吗?”
我点了点头。
艾米开始讲:“她是个富裕家庭出身的年轻女孩。他是个士兵。贫穷、年轻、英俊。家里人都指望她嫁给当地的地主。但是,她在驻地偶遇那个士兵,和他坠入了爱河。他们打算私奔,但被抓住了,然后双双被杀。”
“我的《苏格兰鬼故事集》上说他们是手牵手跳下悬崖的——殉情。”
“罗利说他们是被谋杀的。”
“罗利是谁?”
“那个酒保!他说那是个可怕的杀人故事。他俩的幽灵会一直留在这个地方,直到拨乱反正。”
“杀——人!他就是这么说的吗:‘杀’的尾音拖长,‘人’用颤音。”
“你是在逗我开心吗?”
“对啊!他肯定每个星期都要把这故事讲一遍,一年到头不停地讲。”
“我知道……可是你瞧,就是那扇门吧。好可怕。让人无处可去的那扇门。”
“无论如何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所谓的闹鬼大概就是——时间被困在了错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