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疯狂了。”
“是吗?鬼魂没有实体,但有能量——并且存在——能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在元宇宙中,我们都是另一种形态。亡灵会加入我们。”
“为什么?”
“亡灵都很孤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轮廓线有没有波动?这个房间显得很清晰,但k夫人的身影失焦了。我揉了揉眼睛。“但亡灵已经死了!死人没了。”
k夫人笑出声来,“但愿生命——我应该说,但愿死亡——能如此简单就好了。”
“爱斯梅拉达是谁?”
她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想再试一次吗?也许你会有更多的发现?”
k夫人死死地盯着我看。房间里的空气死寂不动。我有种感觉,好像有一层薄膜蒙住了我的鼻孔,薄得像肥皂泡,却让我呼吸困难。我必须呼吸。
我们移步到客厅。百叶窗紧闭,蜡烛燃着,炉火熊熊。我疑惑地看向k夫人。
“就当是博物馆开放前的彩排。”她说,“现在,请戴上耳机,你将回到昨晚的位置。发生的一切都存档在设备里。”
“当时我在楼上,”我说,“和爱斯梅拉达在一起。”k夫人已不见踪影。
笨重的耳机。触感手套。太可笑了。这就是个3d视频游戏,而已。
我身着晚礼服。屋里还有别人,他们又一次没有注意到我。我从他们身边走过,上楼,来到卧室门口。我能听到里面有动静。我敲门。
“请进!”
爱斯梅拉达正在穿衣服。她的衣裙不整,半遮半掩。我感觉到昨晚的那种寒战。她让我帮她,我就把她裙子后面的钩子一一扣上。裙子的深v开口露出了倒三角形、长长的一片光滑的肌肤。我爱抚之,亲吻之,感受着支撑在体肤下的肌肉。她转而吻我。她的嘴唇饱满,双唇微启。那双绿眼睛。眼底是黑色的细纹。她吻得我嘴唇发麻,像是夹在电栅栏中似的。我想把她抱得更紧,但她抽身而出。
“我们下楼去,好吗?”她说。
我对着黯淡的镜子查看自己。看起来不错——只是肩膀有点模糊不清。肯定是技术问题。我猜想,这套系统还在调试中。
到了楼下,他们都想和爱斯梅拉达交谈。酒红色的长裙,盘起的头发,你会觉得她的衣裙只是暂时让人分心的干扰。
我突然一阵眩晕。肯定是因为头戴式耳机。我听说这种装备会让人失去方向感。和眼动校准有关的什么因素。我要退出一下。
我在一张小桌旁坐下,手肘搁在桌面上,然后摘下耳机。
但我没能这样做,因为我做不到。我的双手一通摸索,俨如人们想在黑暗中摸索到水杯。耳机到底在哪儿?我的手在头上、头发上、脸上到处乱摸,就是摸不到头戴式耳机。
像一头中弹的大象,我在屋里横冲直撞,撞到了别人,并向人呼救。就像我根本不在那儿似的。我用力推了一下某人的胸口。他毫无觉察,只是用手掸了掸背心。
爱斯梅拉达在哪儿?
我发现自己在楼上。这很奇怪,好像我是个被光标拖动的图标。
卧室门开着。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不再有富丽堂皇的感觉。植绒地毯不见了。四柱大床不见了。只有破裂的木地板和铺着薄薄床垫的铁床架。坐在床上的是一个身穿脏污牛仔裤的小男孩,差不多十二岁的样子。他的身旁搁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滑板。他戴着头戴式耳机。
“帮帮我。”他感知到了我的存在,便说道,“我想离开。”
“行!我们把这玩意儿脱下来吧。”
我一把扯掉了耳机。
男孩环顾四周,一脸茫然,“完全一样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
“来吧,我们走。”
我和男孩走下楼梯。“我去叫出租车。你住哪儿?”
“我不知道。”
前门上了闩,但钥匙插在锁眼上。滑动门闩,打开门,易如反掌。“走吧。”我对男孩说。他动也没动。接着,我看到了他看到的东西:门的外面是一堵砖墙。前门用砖封死了。
我僵在原地,像冬天那样浑身冰凉。男孩光着脚。
“去试试后门。肯定有后门的。”
我看到有半截向下的楼梯,是的,走过大厅后,边上有个带窗户的盥洗室。那扇窗是开着的。窗外,洞开了一片天。
“我撑你上去。去吧。我就在你后头。”
我的力气足够把男孩推出窗外,听到他落地时发出的轻响。“还好吗?”
没有回应。我爬上洗手台,准备从窗户跳出去时,突然听到嗖的一声,我竟被拽了回来——被强行地、违背我意愿地拽了回来——可是,被什么拽了回来?
我被移动了。是什么在移动我?
落地时,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楼上。出现在眼前的是男孩卧室的那扇门。我把门打开。他坐在床上。他没注意到我出现了。
“你又回这儿来做什么?”
没有回应。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是他家。”
是爱斯梅拉达的声音。
我转身面对她,“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她笑了,“你凭什么认定这些信息能改变什么呢?”
“我想和k夫人谈谈。”
“我就是k夫人。”
她的声音和身形都开始波动。她在变形。从她身后那面黯淡的镜子里,我可以看到她光滑的、长三角形的皮肤下有东西在隆起。我厌恶地掉转视线,看向她的脸,脸颊凹陷,双唇已像干花一样,只剩干瘪的线条。她的胸口斑斑点点。对我微笑时,她张开了嘴。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平平地飘浮在她洞开的,酷似一口幽深、漆黑、干涸的枯井的嘴巴上方。我从井口扔下一块石头。石头坠落。继续坠落。我用双臂抱住脑袋。眩晕。
“我的耳机呢?控制键在哪里?”
“没有控制键。”
爱斯梅拉达抚摸着我。她的手臂年轻又柔软。她的长裙发霉了。她解开我的衬衫,一只手抚过我的身体。很长的指甲,很长时间没有剪过。深深的抓痕掠过我的胸腹,俨如醉驾的车印。我没有流血。我太冷了,冷到血也流不出来。
“我在哪儿?爱斯梅拉达!”
“你在两个世界之间。没死。也没在活着。难道你不喜欢吗?昨晚我和你做爱的时候,你明明很喜欢的呀。”
爱斯梅拉达正在回复到颜值的巅峰。她又年轻了,又闪闪发光了。她过来吻我。我转过头去。
“永远都是今晚。你会永远在这里。你会永远在等我。回你的房间去吧。”
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违背我的意愿,我出现在了楼道上,面对着一排门,每一扇门都在煤气灯的照耀下显得邪气逼人。
我打开第一扇门。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讲电话:“我说了要卖出,不是吗?卖出,是不是?卖出,我不是说了吗?”他一遍又一遍地这么说。我看得到,屏幕上一片空白。
我打开第二扇门。一个穿着太阳裙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封死的窗前,正在用披肩裹住双肩。
我打开第三扇门。两个小孩在灰尘中嬉闹,用脏脏的手指在脏脏的地板上画画。“你好,猴子先生!”一个孩子跟我打招呼。
一扇门,接着一扇门,打开每一扇门都通向绝望的灵薄狱。
爱斯梅拉达早已消失无踪。我必须集中精力。我感觉到有东西滴下来,就用手指揉了揉肚子。血。这意味着我还活着。血意味着人。我用带血的手指摸索着,走向我的那扇门。门在波动。
“请你快一点。到时候了。”
从我房间里走出来的是那个矮小的棕色外套男。他的手里攥着一只弹簧鼠夹。老鼠挂在夹子上,半死不活。我用尽全身的气力揪住他的衣领。但我的双手什么也没抓到。空气。他不见了。
我好像被赶出了那个房间,曾有过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还是那种恶心得想吐的感觉。我强忍着。我跑下楼梯,来到曾有聚会、爱斯梅拉达谈笑风生的那个客厅,然后连滚带爬地到了门廊。我站起来时,注意到门下有一盏灯。我反应过来,那就是我之前去过的办公室。我试着扭动门把手。锁上了。
就用那双沾着鲜血的双手,像破棺而出的怪物那样,我用蛮力撞开了门。
在那间办公室里,在门的另一边,k夫人坐在她的屏幕前,她的屏幕上有许许多多框格,分屏里显示着这栋老宅里的每个楼层——客厅里的聚会、阴森的卧室、暗黑的楼道。她从控制台上抬起戴着珠宝、丰腴的双手,被我的闯入以及我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到了。
桌上摆放着镇纸,金刚蹲踞帝国大厦楼顶的造型。我抄起它,狠狠地砸向电脑屏幕。我本可以用它砸向k夫人的。但是,并没有k夫人了。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四分五裂的屏幕。
门厅里,整栋楼死寂无声。我知道前门会打开,门也确实开了。
我出来了,西十街,小雨中,傍晚时分,我的脚上没鞋,身上是一件被扯破的衬衫。我还活着。
我仰头迎对雨水。我感触到的是雨还是泪?
没穿鞋的脚在玻璃纸般光滑的铺路石上留下了足印。在一个短暂存在的地方,留下的短暂存在的印记。那栋老宅里漆黑一片。
我走到华盛顿广场公园,在那里,看上去像我那样疯狂的人,任何人,都能太太平平地坐一会儿,没人打扰,没人注意。我坐在喷泉附近。有个男人给了我一美元。
我捏住那张令人欣慰的钞票,捏紧了又松开,我对自己说:“结束了。”雨水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宽恕。雨水冲走了污点。
接着……朝我而来的是……
一个滑板男孩。光着脚,脸色苍白。他翻转滑板,眼神落在我身上。一个女人穿着太阳裙,正在用披肩裹住双肩。双轮马车上的一对孩童盯着我看,“你好,猴子先生!”
孩子们的父亲正在讲电话,“我说了要卖出,不是吗?”
沥青路面在开裂。从破损的老坟墓里、从铺设良久的路面下,我能看到撑着阳伞、戴着帽子、裹着围巾的过去的亡灵。一个拉手风琴的男人走过来,但我给他一美元时,他却嘲笑我。在他身后,有个穿着翻领外套的男人……
我低下了头。雨大起来了。
假如这个夜晚不会终结,这一夜何其漫长?
一个多星期后,我和一个朋友一起走回那栋老宅。大门紧闭。没有人气。有个金发女人刚好带着孩子从隔壁的小楼里走出来。我朝她走去。她看上去很有戒心。毕竟是纽约。
“对不起……很抱歉打扰您……请问您认识十号的住客吗?”
“那栋楼说是要改建了。”她把几个孩子赶上她停在路边的suv。她不想正眼看我。
但我坚持,“改建成博物馆吗?”
她上了车,扬长而去。
我走上门阶,叩响房门。只听到回声,悠长而空洞。没有回应。透过信箱口,我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你为什么想打探这个地方?”我的朋友问道。
我们在每日面包店里买了外带咖啡,走向华盛顿广场公园。我该把我的经历告诉他吗?我经历了什么?
接着,我看到了她。
正对我而来,白色牛仔裤,金色运动鞋,棉服长外套,头发盘起,戴着耳机,绿眼睛。她看到我了。
“爱斯梅拉达?”
她对我的朋友笑了笑。他也回以微笑。她的视线穿透了我。好像我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