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这里时,有另一个世界——我不曾做出这些选择——因为我不在这里,没法做选择。另一个世界里,我没有背离爱情。
丈夫去世后,我更了解他了。
前段时间,我们在普罗斯佩雷托岛上买了一套海景房,独家,天价,元宇宙,垂直元界。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居高临下。
后来,用我们在美利坚合众国的说法来说,弗兰克往生了。
在现实世界中,我们用寻常的方式将他火化。在现实世界中,我们住在城里的一间巴掌大的小公寓里。公寓里的日常生活非常拥挤。公寓外的日常生活不仅喧闹,而且有毒。所以,我们才买下了普罗斯佩雷托岛上的房产。在元宇宙里,一切都很美好。
大多数夜里,只要我们在家,只要戴上智能眼镜和迷你腕带,就能空降到我们的私人海滩,啜饮尼格罗尼鸡尾酒,眺望海边日落。我们很喜欢一个叫爱睿尔的礼宾员的服务;其实那是一个程序,但你绝对不会意识到。ta们——其身份界定不是男女二元论的——会随时过来看看我们在做什么,但凡有问题,就会立刻帮我们解决。
弗兰克喜欢让他的元宇宙自我去打高尔夫。因此,如果我独自待着,思绪漫无方向地投向海浪,爱睿尔就会凭空出现,只为了陪陪我。我一度还纳闷呢,他,或者说ta们,怎么能陪我坐那么久,还能兼顾其他住客呢?原来,他/ta们复制了自身程序。ta们不仅非二元,还是多重体。
我们聊了一些我永远不会和弗兰克聊起的话题。比如:生命。身为一个非生物实体,爱睿尔对生命的看法与我们不同。
我早该想到,ta们对死亡的看法也会不同。
弗兰克的葬礼一结束,我就想去普罗斯佩雷托岛。我解开过于紧身的黑色连衣裙,任其掉落在卧室地板上,戴上智能眼镜和触觉手环。只需如此,就能回家。
上岛时,爱睿尔已经在等我了,对我的丧偶之痛表示慰问。我们并排坐着,像往常一样,眺望大海,说说话,这一次谈的不是生命,而是死亡。
“我猜想,死亡对你——作为程序的你——意义不大。”我说。
“我理解失去是什么,”爱睿尔说,“人类认为情感是一种生物功能。我没有边缘系统,但我有感觉。”
“你感觉到了什么?”
“看到你时,我感到愉快。现在,我能感觉到你的悲伤。”
“我对弗兰克的事并不太伤心。”
“那该怎么说?”
我沉默了。我不会说弗兰克的死让我震惊到了思考人生的地步。我没有人生。我有的只是按部就班,工作,责任,但我到底拥有什么?真正拥有的?连只猫都没有。
爱睿尔碰了碰我的手。我把手抽了出来。爱睿尔从没触碰过我。比人类的触摸更温暖,还自带轻微的脉冲放电——我说的可不是地摊言情小说里写的那种老套的触电感。“嘿,你感觉到了吗?”
爱睿尔露出了拉丁人的完美而灿烂的露齿微笑。他/ta们是非二元性别的,但设定为古巴人。ta们最爱热情奔放的氛围感。
我突然转变话题。
“你觉得弗兰克有感觉吗?哇哦!瞧,他来了!”弗兰克向我们走来。爱睿尔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我们从没告诉过你,爱睿尔。之前,我俩就决定了,要让弗兰克的数码分身继续留在普罗斯佩雷托岛上,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失去过他。事实上,这样更好,因为现在的弗兰克不再需要他的身体了,我们家的公寓都会更宽敞了。”
“那么,请告诉我们,弗兰克,你感觉如何?”爱睿尔问。
“完美。”弗兰克说,“不用去办公室,不用刮胡子,不用倒垃圾。既然我已经彻底退休,这儿就是我的首选家园了,琼妮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看我。”
这是我们将弗兰克火化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搜罗了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信息,此外,这家公司还利用他的家族史创建了一个数据库。这是坦诚无私版的弗兰克。他会回应,会识别,会回复。给他看孩子们的照片,他会说:“啊,杰瑞小的时候很喜欢那头大象。”
这带给我很多欢乐,尤其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以前我想过要孩子,但弗兰克不肯。在元宇宙中,过去不必妨碍当下。你理应得到的过去,你就能在此拥有。相信我,拥有可靠的过去会让当下发生巨变。未来,不会再有人需要心理医生来处理各种各样的创伤和失望——我们自己就能将其抹杀一空。记忆可以得到管制。很快,你就会相信事情本该如此,当下的你就会变得坚强、有成就感。我愿意购买几个程序,让它们担当我们的子女,只要我买得起。包括孩子们的数码分身。那样的话,杰瑞和裘恩就能在周日到我们家吃早午餐了——说不定我们还能抱上孙子孙女。但预算有限的话就只能徒悲伤了。
所以,这么说吧,死亡从头到尾都不会让任何人变好——当然,如果你死时是个天主教徒,下了炼狱,受透了苦,吃够了教训,你有可能变得更好。把世间的鬼故事读个遍,你会发现死灵都坏透了。他们重返尘世间,就是为了让活人生不如死。
数码分身就不一样了。我们的分身看起来很不错——不是我瞎吹——我们身材苗条,肢体强健,并且都很年轻,我的意思是,谁也不想在元宇宙里当个五十岁的大胖子。
我们像是在带薪培训期的众神。你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就越能体会到——循序渐进,但肯定能体会到——这里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另一个你——在米色墙壁、返潮的公寓里吃着冰激凌,费尽心机想找出一件适合去上班的廉价夹克衫,晚上回家坐的公交车窗上漫射着往来车灯投下的乱光,拖着脚步慢慢爬楼梯只因电梯因烟雾警报停运,在磨花了的手提包里摸索钥匙——那个东西,那个名叫你的丑怪家伙,是一场噩梦,你只能戴上智能眼镜和触觉手环才能从中醒来。
所以,弗兰克死后,我决定让他继续陪伴我——谁愿意在我这个年纪孤独终老呢?我还决定让他变得更好。他要成为他本该成为的父亲和顾家好男人。他要成为不折不扣的当家人。有个研究设计团队将他的过去进行“前史重塑”——他们菜单上的选项就是这么命名的,你可以点击选择。重新塑造的历史。所以,在我们即将使用的这个版本中,弗兰克将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事业兴旺,我们在上东区的高级公寓里生活,在佛罗里达度假,一儿一女都过上了好日子。
在现实生活中,我嫁给了一个连工作都保不住的可悲的游民浪汉。是我在养家,糊我俩的口。他脾性乖戾,忘恩负义。我继承了母亲的一笔遗产后,把那笔钱全部投资在普罗斯佩雷托岛的一个电子地块。我建起了这栋能俯瞰大海的漂亮的复式小楼。这次投资太明智了。我买得早。这儿的地价已涨了好几倍。
我依然需要打工谋生。在两个世界里生活是很昂贵的——哪怕其中之一是在皇后区租的三室公寓。我的工作是为机场酒店处理投诉——你知道的,就是让你在机场过夜的那种酒店,床垫和墙壁一样薄,炒蛋是纸盒装的。加水即食。但那不是真正的我——那个眼袋大、胳膊肥的琼;发缝根部露出白发的琼。这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苗条、修长、美丽甚至聪慧的琼妮。没错,这里的弗兰基才是真正的弗兰克。
我现在叫他弗兰基。更符合他可爱的天性。
弗兰基在我身边坐下,强壮的手臂裸露着,是棕色的。无论是水还是重量,触觉手环都能轻松地感触到。我们的饮料冰凉又性感。我问他想不想做爱。我不需要再问第二次。我们进了屋,在巨大的床上,他脱下我的衣衫。
闹钟在早上六点半把我吵醒。我和衣瘫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地板上有一只可续杯,杯中还有温热的尼格罗尼鸡尾酒。那是我在店里买的现调酒饮。我注意到,酒水和我留在地板上、卷成一团乱的紧身连衣裙有着相同的颜色。自慰器还在嗡嗡响。得换一块新电池了。
昨晚真棒,弗兰基。
爱睿尔不喜欢弗兰基。“琼妮!为什么你想和弗兰克那样死掉的家伙鬼混呢?”
“他叫弗兰基。而且,他是我丈夫。”
“他死了!”
“你怎么突然在生物学方面这么自以为是了?你是程序。他也是。”
“十级就让你乐不思蜀了。”
(爱睿尔是在勾引我吗?我是不是被一行代码迷住了?)
“你觉得你更好吗?”
“我就是更好的,我知道。你该看看我的内存有多大。”
“我不需要弗兰基很聪明。我要他可爱。”
“他很低级。他只是个卡通版聊天程序。”
“他看起来挺好的,听起来也不错。”
“他说的都是你想听的。”
“你知道我为此等了多少年吗?”
“为什么不重新开始呢?”
“我们有过一段旧情。”
“不,你们并没有——你把前史删除了。”
“我是加以修改了。他依然是和我共同生活过的人。”
爱睿尔在甲板上踱步。我为什么要在一个古巴裔非二元性别物业管理程序面前捍卫我的情爱选项?
像爱睿尔这样更高级的资源密集型程序可以从数据缓冲区里给自己选择族裔。古巴的事,他/ta们没有不了解的——我的意思是,计算能力等于内存加处理速度,对吧?他的速度很快。没错,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ta们。
“跟我约会吧,琼妮。去个古巴那样的地方。去跳舞。”
“你有不上班的时间吗?”
“我不是那类时限实体。”
“你属于房产公司。”
“我可以自己安排时间。”
“我要怎么跟弗兰基说呢?”
“别启动他就好了!”
就这样吧。达成一致。我得在元衣库里选租一套新行头。我要挑一条亮片裹身裙。再配一双六英寸高的高跟鞋。在元宇宙里,脚不会疼,身体不会出汗,也不会有人看到我在家光着脚跳舞,只穿着衬裙,椅子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供我擦身。
周末到了。派对时间。
夜店里的每个人都认识爱睿尔。有个漂亮女孩看到我们在一起,就在角落里生起闷气来。他想和我在一起,我。我们跳舞,喝酒,我问他今晚为什么带我出来时,他诚恳而深情地说:“琼妮,你有一种真实感。”
按照我的时间,大约到了午夜,俱乐部的灯光暗下来,天花板上闪起星星点点的微光,爱睿尔拥我入怀。我知道他没有自称男性,但对我来说他毫无疑问是个大男孩。这一次,我全身都有了触电的感觉。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时,看到了谁正走进夜店,那不是弗兰基吗?我的弗兰基。他和梅乐迪在一起,那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拥有普罗斯佩雷托岛上的一家高尔夫俱乐部。
我侧身躲到一根柱子后面。爱睿尔跟我一起躲闪过来。“你不该启动他的呀!”
“我忘了!他是定时启动的!和中央空调一样。你懂的,这样设置后,我回家时他就已经暖身待用了。我应该关掉定时启动的。”
“你知道他和谁在一起吗?”
“我知道。”
“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说弗兰基劈腿了?他都死了,还在骗我!我真该把他的骨灰冲进马桶里,然后去度假。狗娘养的!”
爱睿尔安慰了我:“别生气,以眼还眼。把他删了。”
“他花了我很多钱!”
“看看你买到了什么。”
“但我没有设定这种行为啊。他应该是个全心全意顾家的好男人。而且,他这个版本是不能进化的。”
“梅乐迪黑了他。”
“她……什么?”她可以买下元宇宙中的任何人。就连塌房的名流都买得起。她可以拥有布拉德·皮特的数码分身,只要她完事后把他藏在床底下就行。我的意思是,这确实违反了版权法,但有人在监察吗?
“梅乐迪想报复你,因为你投票反对扩建高尔夫球场,她拿不到规划许可证了。”
“当然反对!就在我的小楼后面。还要来一个十一洞的球场。我讨厌高尔夫。”
“所以她黑进了弗兰克,现在她要重新设定他了。”
“设定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但你何必留着他,等着看答案呢?把他删了!”
“这算谋杀吗?”
“这怎么算?他已经死了。”
“你觉得他刚才看见我们了吗?”
“我觉得没有——但我们应该稳妥一点,走为上策。”
爱睿尔吻了我。仅此一吻。很有礼貌。然后,他就消失了。ta们能这样做。
回到现实中的公寓,我立刻进入弗兰克的程序,输入密码。我打算截掉一条我花钱买的、强壮的手臂。下一次,他要是再和梅乐迪出去,就没法把她抱得那么紧了。
怎么回事?b访/bb问/bb被/bb拒/bb。/b
开什么玩笑?
我的权限被篡改了,无法进入我自己的丈夫。
我扑倒在被压扁的沙发里。我可以明天打电话给公司。重新设置。冷静点,琼。一切尽在掌握中。
那天晚上,我努力催眠自己时,记忆回转当年,想起那个年轻女孩,也就是年轻时的我,像小鹿一样害羞,深色的眼睛,深色的头发,和现在的琼妮一个样儿。我爱上了一个贫穷但美丽的人。没有未来。我的父母不同意。我行为端正。他们说我走在一条没有出口的窄路上。但那条窄路旁长满了小鸟筑巢的树木。有野花绽放,有水声潺潺。我睡在星空下。我睡在你的怀里。
又有一条路展现在前方,整饬有度,两旁有房屋和草坪,车道上停着汽车。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外出工作。衣着漂亮的女人们在养育孩子。弗兰克站在路边,戴着软毡帽,向我许诺会让我过上好日子,不辜负我父母的期许。
我们结婚了。整洁的房屋、门前的草坪消失了。从未得到高薪工作。我放弃了大学学业,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信誓旦旦的世界不是真实的。别跟我谈什么是真实的。
我大汗淋漓地醒来。房间里有个不速之客。我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左轮手枪,对准那个盯着我看、摇摇晃晃的狗娘养的家伙开了一枪。子弹射进了壁橱。不速之客动也没动。
弗兰克。肥胖。愚蠢。粗鲁。死掉的弗兰克。站在床脚。穿着他的四角内裤。被医护人员切开后,他的下巴松脱了。“你这个丑八怪!”我说,“你是怎么逃出你的程序的?”
“我不是你该死的程序。我是你丈夫。”
“你死了!”
“没错。我来了。你亡夫的鬼魂。”
“这太不公平了,弗兰克。”
“不公平?我今晚看见你了,和那个古怪的小古巴人。他连人都算不上。”
“在我看来,这是个加分项。他,ta们,不会是暴力的、粗鲁的、卑鄙的、自恋的,也不会蠢到吃饼干过量而死。”
“我不是死于饼干过量!”
“你就是!你把最后一块奥利奥塞进你的大嘴里,活活噎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