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挂有两把锁头的房门,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尽管混合着多种味道,然而不知为什么,最强烈的却是仿佛弥漫着冷气的霉味。房子依山而建,除去房间入口处,整个房子几乎呈马蹄形深埋入土。勉强露出地面的正方形小窗用铁栅栏封住。偶尔敞开窗户,看见的无非是胡同里往来行人的腿罢了。也许是没做防水处理的缘故,夏天湿度大,冬天内外温差高,后面墙壁总是湿淋淋的,霉斑也随之落地生根。去年夏天赶上雨季,房子漫过水,水退之后情况更加严重。金敏宇说住在这样的地方,本来没病也会生病,于是买来防水液喷洒,又铺上泡沫塑料,重新做了裱糊。不料冬天一到,霉斑又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这个夏天雨水不多,霉斑却还是很强烈地留下了痕迹。我能做的也只是用抹布蘸消毒水,唰啦啦地到处擦拭,也只是暂时有效果。躺着看斑点渐渐扩散,让人感到窒息般的憋闷,恨不得疯狂呐喊。幸好现在是旱季,接下来的几个月还算好过。我重新打量房间。一张床垫、洗碗池和煤气灶、微波炉、中等容量的冰箱,同样漆黑的多功能室里是洗衣机、胶合板书架、一把椅子、衣柜,房间和洗碗池上方的天花板上各两盏苍白的日光灯。这就是全部了。我独自生活,这些家什也算很多了吧?即使拖欠一两个月房租,房东也不怎么发牢骚。站在房东的立场上,像我这样的租客恐怕也不容易找吧?我对房东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总能老老实实地忍耐。
躺在破旧的床垫上发会儿呆,似乎没有睡意,我起身坐到电脑前。最近几个月深受失眠之苦,食不甘味,还得了斑秃,房间里处处散落的头发更是让人心烦意乱。原来在便利店工作到通宵,回来后疲惫不堪,倒头酣睡,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最近除了去便利店,剩下的时间就是宅在家里,似醒非醒地上网,或者随便写些什么。前不久,我连演出都停了,心里想着要不要参加电影剧本征集,于是开始准备作品。也许是因为写惯了话剧剧本,电影剧本的构思并不容易。
网上就能接触到海量的信息,即使足不出户,也可以对外界的消息了如指掌。要是写作不顺利,我会看下载的盗版电影,偶尔也玩玩游戏。写作也好,游戏也好,话剧也罢,对我来说都是虚构的世界。最近玩的游戏,怎么说呢,简直是创意十足。感觉在网上玩牌都不如这个有意思。反正不管怎么说,只要是有对手的游戏,那就必须精心准备,否则就会出差错。我打开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狗尾草”。我仔细阅读写过的内容。昨天晚上头痛欲裂,无法继续工作,只好草草收尾。光标在最后一句末端闪烁。换行。“现在想来,我还是觉得当时那件事是我平生最大的事故。”写下这句话,我又陷入了沉思。我真的能这样告白吗?总觉得不是很恰当。从这里开始,就很难写下去了。
点开网页,确认邮件。没用的邮件标记为垃圾邮件,删除,确认前几天发送的邮件是否收到。已读。但是还没收到回复。我在等什么呢?
我浏览着浮在网络主页上的各种报道。也许是生计艰难的缘故,近来频繁爆发残酷的杀人案件。稍作了解,大部分都是因为钱。看着建筑方面的报道,我习惯性地在搜索栏里输入“朴敏宇”三个字。有关他的信息齐刷刷地显示出来,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很久以前他负责汉江数字中心项目的报道。一连串的报道、博客、论坛、各种各样的照片、视频、推特等,了解某个人所需的信息应有尽有。不过,这些东西真的能够全面地说明他吗?前不久我曾买过他写的书《空与满的建筑》。我一天才赚六万元,买一本书足足花了一万五千元。通常都是从图书馆里借书看,如果不是迫切需要,我不会买书,所以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大出血。感觉他的文章并不局限于建筑,而是包含了很多故事,买下来也不亏。我曾去过他的演讲现场,当时听到的内容在他的大部分文章里都有所体现。至于他有着什么样的想法,他是秉持什么哲学的建筑师,读完书后会更加清晰。
我下意识地要把两个人联系起来,理由无非是他的名字和金敏宇很相近。正当我悄然揣测两人关系的时候,金敏宇的母亲露出失望的笑容说:你的想象力就这些?还是凑合着写电视剧吧,写电视剧。我的视线再次投向电脑。关闭网页,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黑衬衫”。
去年梅雨季节,我住的半地下室里渗进了雨水。我不敢回家,给他打电话,他开着旧吉普车赶来。我们两人都没说话,只顾往外泼着房间和厨房里的泥水。房间湿了,寝具湿了,几天不能在家住。我在同样是地下室的小剧场舞台上铺了露营垫,凑合着过夜。金敏宇说还不如去他家。最后,我决定在他家住几天。明明不是要结婚的关系,却要去他家,我觉得有点儿不自然,可又没有别的办法。
那是租来的十四坪公寓,有房间,也有客厅。我们开门进去,家里没有人。金敏宇煮了方便面,连同泡菜摆上圆桌。房子在十二楼,从窗户吹来的风很凉爽。比起我的半地下室,这里还是很适合居住。从门到厨房兼客厅的过道墙上有个很长的书架,与这个家有些格格不入。书架上插满了书,我有点儿吃惊。那里有我看过的,也有我想读的书。
你读了很多书啊。这是你的书吗?
因为妈妈爱看书……多亏了她,我也看了。
金敏宇开始转动吸尘器,我也帮他用清水清理水池周围和卫生间。他的母亲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后来才知道,她在中心街的大型超市工作。虽然已经六十岁出头,却还是很漂亮,保有几分少女的气质,只是身材圆乎乎的有不少赘肉。
对于我的到来,她表现得很开心,从附近便利店买来啤酒和下酒菜,削水果,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围坐在铝盘似的旧式饭桌旁。
房间进水了,在这里住几天。
金敏宇请求母亲的许可,她若无其事地同意了。
我们见个面都很难,不是吗?家里多个人,我也很高兴。
她没问我做什么,家人在哪里,跟她儿子是什么关系。只问了我的年龄。我说二十八岁,她说真是大好年华。懂事了,也在某种程度上懂得生活的艰难,同时还很年轻,有活力。
不是的。她不懂人情世故。不然怎么会辞掉工作,去拍话剧呢?金敏宇说。
他的母亲盯着我的脸缓缓打量,点了点头。
那也很了不起,一边演戏一边坚持,是吧?
金敏宇瞥了眼钟表,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
你呀,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明天再走吧,家里还有客人呢。
明天凌晨就要工作。友姬就在这里住几天。妈妈,你没事吧?
我呀,当然没问题。
金敏宇回到自己住的考试院,他的母亲和我为了喝光剩下的啤酒,坐到午夜。
友姬,你不结婚吗?
她突然问我的时候,我没有慌张。因为每当见到周围的长辈,经常听到这样的话。我只是嘻嘻笑了笑。
大家都放弃了。
只要相爱,一起生活就行了。富人也好,穷人也好,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内幕其实都很凄凉。像我们这样的人都差不多。不会有什么改善,也不可能改变。
不过,您完全不像受过苦的人。您还很年轻,很漂亮,像富人家的阔太太。
听了我的话,金敏宇的母亲顿时眉开眼笑,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