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日暮时分 黄晳暎 第1页,共2页

崔胜权的电话打到了办公室,说是有个“亚洲世界”会议,还要和林会长共进午餐。我漫不经心地接完电话,却不能拒绝。因为距离汉江数字中心开业还有几个月时间。林会长和大东建设的资金困难以及涉嫌腐败问题已经多次见诸报端。不过,最近整个建筑行业都面临着不景气。“亚洲世界”项目是在两次更换策划企业和政府部门的过程中留下的课题。我刚刚负责汉江数字中心设计的初期,林会长还没有兴趣,或者对此不了解。也许是崔胜权推进的这个项目。他是我大学同学的弟弟。

他的哥哥崔胜日是美术系的学生。我考入建筑系,对绘画产生兴趣的时候,有位同届校友向我介绍了胜日常去的画室。胜日在大学前辈创办的面向高考生的画室里打工,做助手。他是首尔土著,出生在比较开放的中产家庭。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著名设计师。我去过他家几次,他们兄弟俩毫无顾忌地和父亲一起喝酒,一起抽烟,这让我多少有些惊讶。最让我羡慕的是他们家的书房,宽敞如客厅,排列的书架直抵天花板。多亏胜日,我才能熟练地素描和写生。遗憾的是,大学毕业后他遭遇车祸去世。平时只要喝一杯酒就会倒头大睡的他,那天不知为什么喝得酩酊大醉,跑上车道去打车,被一辆急转弯准备进站的公交车撞倒。后来听胜权说,那天是胜日失恋的日子。当时我在贤山建筑公司做小时制实习生,忙得不可开交,别说参加葬礼,连他去世的消息都不知道。

留学归来,我回到贤山建筑公司做了室长。有一年,他的弟弟崔胜权给我打电话。出于业务需要,他打听到了我。当时他像万事通似的对建筑、设计都有很多见解。他供职于大企业下属的广告公司,后来到外国企业担任广告代理,然后自己开了广告公司,用他自己的话说,“赚够了养家糊口的钱”,就终止了所有的生意。他的大部分财产好像都是不动产。

他把文化和经营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结合起来,出书、演讲,吸引了很多人。他负责好像名为“诗·句”的文化财团,看起来像是闲散人士的社交俱乐部。近几年我接到他的邀请,参加过两三次。一起吃自助餐,交换名片,召集知名人士听演讲,根据当天的气氛,跟随拥有别墅的会员继续联欢。他们充满善意的话语和斯文的态度令人厌倦,难以忍受,不过我还是成功地忍住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多少也能理解他们的孤独和不安,他们只能不停地追逐向阳地。人生好不容易实现了小小的岌岌可危的成功,必须变得更牢固,更庞大。我走过的路和崔胜权的路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对世界更冷漠而已。

好像是去年吧,大东建设的林会长联系到我。我去吃晚饭的时候,崔胜权已经等在那里了。几年不见,他的语调一如从前,还是文化决定世间万事的语气。

您果然朋友遍天下。这个人您是怎么认识的?

听我这样问,林说:

啊,我们都去同一家教会。

提起教会,林会长的话多了起来。

因为这个人,我们夫妻俩开始参加凌晨礼拜了。

他说教会的规模不大,聚集而来的都是熟人。教会小而安静,还是自己请的牧师。他提到了另外几个有政界著名人士参加的教会。

那也算是某种上流社会的社交俱乐部。我们只是单纯的信仰共同体。

林会长提出了“亚洲世界”的策划案,到了后半部分,崔胜权做了更详细的说明。我有在贤山建筑公司供职和自己创办事务所的履历,大概也能看出这种事是什么性质。执行力的强弱取决于当权者的关注点。何况是在首尔郊外,京畿道知事是谁、是否属于执政党,这是很重要的出发点。这个策划案由崔胜权带来。他已经搭好了桥,工作开始后,这座桥会变得更为坚固。这种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不断拓宽社交范围,四处搭桥。站在向阳地是很简单的。观察掌握权力的人说什么,然后不是说同样的话,而是想出相似的词语,证明自己本来就有同样的立场。有时这种方式行得通,有时也会遭遇挫折。即使遭遇挫折,也不会被推出很远,因为他们已经让对方相信自己的本意单纯而善良,并不会对主流社会造成伤害。尽管无聊而庸俗,不过中产阶层坚信这是完美的见识。

不露心迹渐渐地变成了我的天性,我常常笑而不语。总之,我也不容置疑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乘坐公司的车去了首尔郊外。原野里稀稀落落地分布着几个住宅区,边缘是新建的现代化大厦。有的地方只是支起了架子,有的正急匆匆地用金属和玻璃装饰混凝土外壁。

等候的职员带我去了挂着“亚洲世界”筹备委员会牌子的办公室。林会长热情地迎接了我,崔胜权在准备说明会。道政府派出的负责人、文化部来的局长、金融公司的人、银行领导、不认识的年轻人,坐在会长身旁。会长说:

在座的各位都很忙,我们快点儿开始吧。

是的,我在别处还有个聚会需要参加。

年轻人窃窃私语地提醒崔胜权。他立刻打开投影仪,朝着屏幕举起指示棒。屏幕上出现了我们办公室制作的总体规划和鸟瞰图。他谈了会儿韩流,韩国流行音乐、电视剧和电影等大众艺术席卷亚洲乃至全世界,因此有必要建立能够成为文化资讯生产基地的中心。这话已经听了好多年,不过大家还是强忍着听了下去。仅凭生产基地,很难长期维持创意性的工作,所以需要大型购物中心、酒店、餐厅等附属设施来提高场地的利用价值。首先,电影和电视剧摄影棚可以展示实际拍摄现场,音乐、美术、影像等各行各业的文化艺术人士的工作室也应该公开。作为大规模娱乐室的水疗和奥特莱斯卖场可以安排在地上和地下,这些都以图片形式进行展示。随后还展示了穹顶式演出大厅和剧场。他说目前仁川机场每年有数百万人次的换乘乘客,因此提出了针对这部分客户的短期观光计划。我们还提到了首尔西部地区,从密集的服装到电子产品,退货产品和库存产品的仓库数量,有理有据地提出了综合奥特莱斯的可能性。图纸就是把这些意图加以综合和细分的产物。

说明会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年轻人率先站了起来。用书面形式发给我吧。他简短说完,就离开了。后来崔胜权好不容易把他叫回来,他小声说自己是从“大宅”来的这里。崔胜权约我吃午饭,我说还有别的聚会,也走了。我是准备参加金基荣前辈的回顾展开幕式。沿着来时路往回走,感觉自己好像逃出了另一个世界的隧道。一切都是梦。难道不是吗?尚未实现的欲望之梦在延续,呈现出现实般的实体,继而这个实体也变成梦流逝。原野上稀稀落落的钢筋水泥建筑物不再像从前那样,仿佛游戏机里的假想世界。

在展厅入口,我遇到了李永彬教授和建筑师张某、姜某。观众大多是学生、建筑界和文化界人士。有人认识金前辈,也有人根本不知他是谁。展品包括他的各种写生、素描、建筑设计草稿等,以及单独展示建筑模型的房间和图片视频资料室。他在视频中说:

殖民地时期,我们的建筑是对日本复制欧洲的不伦不类的近代作品进行复制。中央政府和首尔火车站都是如此。战争结束后,凄惨破碎的废墟上出现了用并不充足的建筑材料和资金修建的临时建筑,不到十年就要重新修建。房地产商修建的百姓住宅和贫民区制造了很多道路和胡同。生活条件稍微变好,逐渐出现了对传统进行重新诠释的混凝土加丹青模式。这个时期之前是属于前辈们的工作,下一代主要是拆迁重建和打造盒子式样的小区和水泥地丛林。为此我们付出的代价是把众多同胞驱赶到扭曲的欲望空间。所谓建筑,不是粉碎记忆,而是以记忆为背景对人们的生活进行细致的重组。在实现这个共同的梦想的路上,我们已经失败了很多次。

他负责的山沟小镇项目在视频中播放。他在乡村的廊台上握着老太太的手。想要建什么?面事务所。别建这种东西。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那你希望建什么?给我建个澡堂吧。从早到晚在田里干活儿,浑身是汗,女人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老人浑身酸疼,也没个地方泡泡澡休息休息。好,我们一定建澡堂。你的话可信吗?当然了,一定会的。紧紧相握的两只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充满了屏幕。每天握笔的建筑师,手指细长;老太太的手皱巴巴的,像枯树枝。

金基荣在画廊办公室里面休息。看过展厅的朋友们陆续围拢过来,有坐有立。我坐在金前辈身旁。

谢谢你帮忙。

没想到您做了那么多事。

我这样说是发自真心。单单是从过去几十年城市多彩变化的角度来看,他做的事简直不值一提,也就是我和同事们经常在背后嘲讽的“天真无邪”,然而放到外地中小城市和穷乡僻壤,他做的事情几乎都是打造小小的公共空间。这是他的特色所在。从照片上看也像玩具似的小巧玲珑。李永彬教授问我:

你没去现场看过吧?

我没有回答。金前辈用呼噜呼噜的微弱声音说道:

朴兄总是很忙,哪有时间去这种地方。

我偶然去过济州岛试验泥土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