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暮时分 黄晳暎 第2页,共2页

谢谢你这么说。我在你这个年纪,也常常有人说我漂亮。

我在那所房子里住了四天。这期间金敏宇找朋友帮我修了家里的下水道,还裱糊了房间。

金敏宇的母亲话不多,性格却很开朗和善,也许是听我写话剧剧本后感到亲切,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她说她以前写过随笔,还在女子高中的校刊上发表过。她还说敏宇的父亲喜欢看书。他遭遇意外卧床不起,多年前就离开了人世。金敏宇对他们夫妇来说算是老来得子。敏宇出生之前,他们还生过一个女儿,患麻疹去世了。从前这附近是桃园,春天桃花盛开,蜜蜂比苍蝇还多。我住了几天要离开的时候,她突然说:

友姬要是能和我一起生活就好了。

谢谢您。我会经常来玩的。

有一天,金敏宇突然问我:

友姬你为什么要拍话剧?

我沉默良久,没有回答。平时没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询问,这让我有点儿慌张。

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事。

你想继续从事话剧工作,但是不足以谋生,还要打工,可我又为什么要这样呢?

想做的事必须做,但是不足以谋生,这点上你我不都一样吗?

金敏宇像往常似的木讷而缓慢地说:

不,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想做的事。我只是为了确认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像我这样的人而随便做点儿什么。每个人都在对明天的预测中活过今天,过去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我一直漂浮不定,没能站稳脚跟。即便如此,每年提心吊胆地续约之后,我都会发现以前一起工作的伙伴不见了。后来我也被炒了鱿鱼。

他谈到了秋天被驱逐的雄蜂。冷飕飕的上午,它们像死了似的紧贴着墙壁或树枝,到了正午,秋高气爽的时候,它们在枯萎的菊花间跌跌撞撞,飞来飞去。为了节约食物,家里的工蜂不再接受已经没有用处的雄蜂,它们无处可去,只能一天天四处乱飞,落在霜降的地上冻死。他还提到了西部片。拓荒者到达定居地后,朝着地平线策马奔腾,插上旗帜,占据周围数万坪的土地。如果以这种方式将全体国民聚集在济州岛或南海岸,每个人都举着旗子跑去占房子,那结果会怎么样?他说,像他这样的家伙也许会气喘吁吁地跑到母亲的租赁公寓,母子俩躺在狭窄的房间里,安心地抚着胸口松口气。

他被解雇前的最后工作是在拆迁区担任管理劳务的科长助理。像他这样的临时工、科长、代理等正式职员,以及劳务公司派来的日工,都知道这种工作如何进行。建筑企业与咨询事务所、城市计划委员会、市议员、区政府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得就像蜘蛛网,获得权利的组合推进委员长和代议员牵头,开发工作一泻千里。贫民区的居民们没有能力入住新建的公寓,只能离开。稀里糊涂就失去了家园的人们,已经几次以这样的方式搬家,再也无处可去了。很多人都说他们辗转了十几个地方,好不容易定居在这里。他们敷衍了事地制作抗议条幅,男女老少排队高喊,然而面对挖掘机,面对手持铁管铁锤、像外星人般闯进来的拆迁人员,仅过几分钟队伍就溃散了。

以前整顿贫民区的时候,还会挨家挨户地劝说,征得住户的签字认可,最近只要开过重建工会会议就算结束了。虽然公司事先也提醒,尽量不要发生流血事件,尽量不要发生身体接触和暴力行为,不过这也只是为了将来明确责任而采取的惯性行为。推搡、拉扯、摔跤、脏话、侮辱、撕破妇女衣服、血气方刚的男人打女人耳光并将其推倒在地,挖掘机发出轰鸣声,毫不留情地摧毁小区内完好的建筑,反抗的人们发出无力的哭声和惨叫声。通常而言,经过最初三四天的抵抗以后,倒塌的房屋残骸和垃圾就会填满道路,有家庭陆陆续续地离开,居民共同体和房屋像碎片般四散而去。

拆除过程中,金敏宇看到合适的空房子,带着劳务人员住进去,看守现场。拆迁区好像遭到了彻底的轰炸,覆盖着建筑废弃物,卡车成排地开进来,清理干净残骸。原本看似庞大的居民区在城市周围的建筑物中间犹如小小的闲置地,展现出原来的面貌。金敏宇在拆迁现场生活了一个月左右,自然而然地和同吃同住的劳务人员成了朋友,并和每句脏话都掷地有声的同龄小子走得很近。他担任劳务组长,因为暴力而有过两次犯罪前科。劳务公司会合理配置拆除人员和保安人员。所谓保安人员,指的就是体格好、会打架的人,不仅派到建筑现场,还会派到劳动争议现场。他和金敏宇喝酒时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真厉害,你是说你现在还有梦想?

监狱里有个和我一起住的家伙。那家伙长得很漂亮,像个小白脸,听说他以前在包房沙龙里做过乐手。每天睡觉时间,这小子都在画画。我抢过来一看,好像是什么设计图。我问是什么东西,他说是果川赛马场。

什么?你的梦想是赌马赚大钱?

赚大钱没错,不过我的想法是把那里抢个干净。

出狱后他没能再见到乐手,却没有忘记他的计划,还亲自去赛马场看了看。那里有几十家售票处,仅一处周末就能收取几百亿元。每个售票处都有一名女职员和一名保安,门上装有电子自动锁。每当有人出入,号码都会更换,发生紧急情况时号码会自动关闭。如果把售票处的女职员拉拢到自己这边,那么想做什么就很容易了。至少需要四名共犯,他补充说。

你是不是看电影看多了?

听了金敏宇的话,他没有回答,只是向我们展示了用手机拍摄的赛马场附近的几张照片。总而言之,怀着如此远大梦想的劳务男和他生活了一个多月。

有一天,挖掘机的司机向我诉说工作的苦恼。他说山坡尽头的那家人抗拒到底,给他们的拆迁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他带着几名保安赶过去的时候,挖掘机已经摧毁围墙,停在院子里,发动机还在轰鸣。挖掘机前躺着一位老人,另一个看着像是老人儿子的中年男子举着木棍站在那里,还有两名妇女和三个孩子。一个十来岁的瘦高少年一边喊着什么,一边扭动身体。组长像往常那样下达指示。

干什么呢?不就是四个成年人嘛,先把成人拖走!

对于劳务人员来说,这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他们并不着急,慢慢地向前靠近。请冷静。这样下去会受伤的。你们这样也没有用,现在都已经成定局了。他们每人说一句话,分别走向一个人,将他们拖到院子外面。女人们奋力挣扎,老人手脚乱蹬着被拉了出去,像是一家之主的男子挥舞着木棍,继续抵抗。和金敏宇同住的组长抓住他挥舞的棍子,用力一拧,夺过来扔得远远的。孩子们哭叫着跟在被拖出去的大人身后。这时,瘦高个儿少年发出怪叫声,冲向犹如巨手般开始移动的挖掘机。谁也来不及提醒,来不及劝阻,孩子被掉转方向的机器铁臂打了个正着。纤弱的身体像晾在风中的衣服,向上飘起,猛然坠落。发动机熄火,司机走出驾驶室。看着躺在钢筋石头残骸上的血淋淋的少年,他转头看着劳务人员,喊道:

你们都看见了吧?他自己跑过来的。

被强行拖走的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扑在少年身上。劳务组长对金敏宇说:

真倒霉,快叫救护车。

金敏宇叫了救护车,还给总公司打了电话。浑身是血的家人疯狂地扑向他们。少年当场死亡,据说是智障儿童。记者蜂拥而至,工程中断了很长时间。金敏宇去总公司等了一个来月,随后被解雇。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已经成为朋友的劳务组长。每到周末,果川赛马场人潮涌动,然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