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是已经取消的项目。赚不到钱的事,结果都是这样。
我们没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们。周围的人们都知道他命不久矣,所以尽量少说话。他坐着轮椅回医院去了,围拢的人们纷纷散去,仿佛等待已久。
李永彬问要不要喝杯酒,我借口有事离开了。回到家,我独自喝了几杯威士忌,突然想起什么,连忙给车顺雅打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好像缺了些什么。醉酒归来的第二天、胃疼醒来的时候、独自吃饭的时候、用洗衣机洗内裤袜子的时候、往晾衣架上挂衣服的时候、重感冒的时候,还有就是像现在这样凄凉如饥饿般汹涌而至的时候。刚刚拨完电话号码,手机里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确认后再拨”。
金基荣前辈在回顾展后一直卧床不起,最后在八月中旬某个酷热的夏日离开了人世。现在已经变成一捧灰,放在骨灰堂了。人们以此为借口聚会,喝得酩酊大醉,耍酒疯,传递迟到的消息,然后分开。
从江华岛春游回来那天和车顺雅通话之后,我就把这件事忘了,直到金前辈回顾展那天夜里才突然想起,于是打了电话,不料没能联系上她。和她的短暂联络犹如一场梦,不知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很虚妄。不知不觉间,我住的联排住宅墙边的银杏树叶开始变黄。
手机屏幕上提示我收到新邮件。我眼睛花,看不清楚,于是打开笔记本电脑。那是个陌生的邮件地址,开头却写着“致朴敏宇老师”,看得出是写给我的邮件。
这段时间出了些变故,电话打不通了。
联系上朴老师后,曾经有段时间我的心里很混乱。早已遗忘的从前突然浮现在眼前,清晰如昨。不,怎么会忘记呢,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走过的岁月。失去丈夫之后,我带着儿子走到今天,只要有空就记录往事。算日记,还是手记?写下这些小小的文字,对我来说既是安慰,又是批评,也是激励。无论如何总算熬过来了,一路过得很好。
几个月前我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当我陷入绝望的时候,朴老师突然再次走进我的生活。真奇怪。当我无意中得到消息,知道你在不远的地方演讲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跑过去呢?我觉得遗憾,不过也很庆幸。从照片上看,你老了很多。在这点上我就很聪明。朴老师没看到我最近的样子,所以记忆中还是二十岁时那个美丽文静的车顺雅。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突然给朴老师写这样一封信。也许是想向老朋友倾诉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吧,像讲从前的故事。想到几十年的岁月就这样飞快地流逝,我无力埋怨什么,可是我想对了解我的人倾诉,希望你理解我的心情。希望我的记录不会给朴老师添麻烦,不会让你感觉到压力。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借书,一起讨论名著,这一切都记忆犹新。和朴老师相处的日子是我宝贵的回忆,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某个人的回忆,这算贪心吗?如果你不想看附件,可以直接删除。
我打开附件。想象着她坐在电脑前一字一字写下自己的故事,我无可奈何地笑了。正如她说的那样,每次想起她的时候,我想到的都不是现在的车顺雅,而是二十岁的车顺雅。年过六旬的车顺雅,我实在无法想象。她说自己胖了,不好意思到演讲现场,我想她应该和大多数女人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福了吧。人们常说和初恋见面会后悔,不过彼此都老了,变得不成样子,即使见面,想到自己做过的事,也没有资格失望。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达谷,早已从地球上消失了,成为记忆中的标本。过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的父亲和母亲年龄相差十五岁。父亲独自去釜山避难的时候是三十五岁,母亲刚刚二十岁。父亲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是难民,其实是被抓去做义军,后来成了俘虏,关进巨济岛的收容所。不知道是站对了队,还是站错了队,他被划为反共俘虏,获得释放。有一天,他穿着破烂的军装,出现在外公和外婆居住的影岛压面厂,询问可不可以在这里工作。影岛压面厂本来属于日本人,老板离开时转让给了外公。
母亲和我一样,也是面馆人家的女儿。她本来有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被拉去参军,没有回来。我只在照片上见过舅舅。儿子下落不明,家里正缺人手的时候,我的父亲及时出现,外公内心是欢喜的。外公没有摘掉写有汉字“守山压面厂”的小招牌,一直保留。我在旧照片里也能看到那个招牌。日本帝国主义时期出现了大量的难民木板房,即使外公的面条工厂连夜工作,还是生产不出足够的面条。母亲初中毕业后就在家帮忙,除了父亲,家里还来了另外两个年轻人。三十五岁的父亲怎么和二十岁的母亲结为夫妻了呢?用现在的话说,父亲是个有能力的人,说不定上辈子拯救过地球。无论什么事,父亲接手后绝对不会左顾右盼,只是默默去做。他就是这样死心眼的人,深得外公信任。父亲的性格和外公截然不同。外公把工厂的事情全部交给父亲,自己去外面游荡。父亲和母亲自然而然地走近了。外婆几乎是推着母亲促成了这件事。外公的工厂生意兴隆,还买下了隔壁和后院,生意越做越大。外公开始喝酒,出入有女人的酒吧,后来和外婆分居。生下和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之后,外公就不再回家了。工厂和房子都卖掉,父亲带着外婆和母亲来到首尔。那时我读小学三年级。父亲来到南边后学会的技术只有压面条,而这门技术发挥了作用。外婆用手中的钱,再加上借债,买了一台面条机。他们没有能力去像样的小区或大市场开店,于是找到了郊外的贫民区,也就是达谷。
直到读了高中,我都是社区里唯一的女学生。我喜欢读书,性格还好。除了我,还有个男生,我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搬到我们社区了。
每天放学回家,我就拿着书来到晾面条的阁楼,把自己关在那里。那是我摆脱现实,进入自我世界的空间。来到首尔几年之后,外婆去世了,家里的生意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父亲赚的钱刚好够我们一家三口吃饱喝足。
说起来有些难为情,我知道我们社区的男孩子们喜欢我。四五个男孩假装到公用水龙头接水,聚集在我们家围墙底下嬉笑玩耍。主要是宰明哥的兄弟和擦鞋的孩子们。除此之外,我记得还有个叫大块的孩子,也是对我穷追不舍。朴敏宇却不在他们的行列。朴敏宇跟他们不一样。在我眼里,他们都是小混混,我为自己和他们住一个社区而感到羞耻。
这个社区的情况很糟糕,没有几户人家有玻璃窗。大部分都是木板钉的窗户,令人沉闷。即使是白天,不开窗户的话,屋子里也是昏昏沉沉的看不见外面。我的房间第一次安装玻璃窗那天,我高兴得手舞足蹈,直到现在还难以忘记。上中学的某个春日,父亲给我们家安装了玻璃窗。睡觉之前,躺下就可以看见满天繁星,白天耀眼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感觉像是祝福。下雨或下雪的日子,我常常呆呆地贴在窗前,凝视窗外。
那天,我也是站在窗前往外看,正好看到不远处鱼饼店家的儿子朴敏宇提着什么东西,朝我们家走来。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似乎有些犹豫。我生怕被他看见,急忙后退了几步。心跳莫名地加速,面红耳赤。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他的声音:有人吗?那天他带来一捆鱼饼。直到现在,我也没吃过比那更美味的鱼饼。
那之后他偶尔也来我们家,有时买面条,有时送鱼饼。我们常常在公交车站或公交车上相遇。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社区外见面的情景。那天下雨了。他没带雨伞,和我共用一把伞,走了三站地。我撑着伞,他抓着我的手,我急忙抽出手来,他撑着我的雨伞。为了不让我淋到雨,他把雨伞尽量朝我这边倾斜,自己只遮住了头。虽然撑着伞,衣服却湿透了。
我从北部图书馆借的是赫尔曼·黑塞的《克诺尔普》,他借的是《卡拉马佐夫兄弟》。我们约好还书的日子再见。我盼着那天快点儿到来。从图书馆回社区的路上有家面食店,我们在那里吃了豆沙包和红豆粥,边吃边讨论我们读过的书。突然间,他谈起了暗淡而茫然的未来。高考临近的高三考生和女生约会,他的心里似乎有些不安和焦虑。我的成绩不错,而且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还算从容。他反复说了几次,说他想走出达谷。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只有学习这条路可走。
冬季的贫民区,用手推车送煤炭就成了大事。卖煤的觉得危险,压根儿不想配送。遇到下雪天,地面结冰,那就需要全家人一起搬运,每次用绳子穿起三四块蜂窝煤。父亲死于煤气中毒。每到冬天,附近都有人死于煤气中毒。小学的时候,我也有过一次轻微的煤气中毒,这让我想起母亲让我喝泡菜汤,我就装死让她给我买瓦斯活命水。那时怎么就觉得可乐、雪碧、芬达等碳酸饮料那么好喝啊!瓦斯活命水也有那种很刺激的味道,我动不动就装病说肚子疼,想喝瓦斯活命水。有一天我被尿憋醒,天色微亮,我看到放在窗台上的宝佳适饮料,拿起来咕嘟咕嘟就喝。滑溜溜的东西沿着喉咙下去,感觉想吐,我强忍着继续睡觉。第二天,外婆嘟嘟哝哝地说她擦头发的山茶油没了,一滴没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被外婆的嘟哝声吵醒,对着尿盆吐了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随着年龄增长,每次想起那个社区,我都感觉舒适而温暖。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很多,不论白天黑夜,胡同里都充满了孩子们喧闹的笑声。隔着围墙听到各种各样的叫喊、打骂和咆哮声,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可是到了早晨,红肿着脸的女人还是像往常似的起来为出门干活儿的丈夫准备便当,送丈夫出门。有时我会深深地怀念人们聚在水龙头旁洗衣服、接水的情景。下雨的日子,人们都待在狭窄的房子里,静悄悄的,雨水沿着油毡纸房顶流到屋檐下,伴着雨声入眠,睡得格外香甜。
我想起他第一次拉我手的那天。那天我们决定到离社区远些的地方看看,就去光化门看了《爱情故事》。奥利弗和珍妮打雪仗的场面,我现在依然记忆犹新。珍妮患白血病而死的时候,我放声大哭。好像是在那个时候,他拉起了我的手。我就那样被他拉着手,用另一只手擦脸上的泪水。
他报考一流大学后,一直很焦虑。他考上之后,不仅达谷市场的商人,整个社区都因为有喜事而沸腾,我又怎能忘记呢?那年冬天,全世界仿佛都属于朴敏宇。那是假期,我和他隔三岔五就会相约出门。
不久后,我也上了高三。朴敏宇考上了韩国最好的大学,渐渐地,在社区里很难见到他了。许久没有联系,后来我去市场买鱼饼的时候会厚着脸皮问:敏宇哥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几个月回家一次,也只是在店里待一会儿,急匆匆吃完午饭就走了。听说他住在富人家里做家庭教师,自己赚学费。我也很努力地学习,希望自己不比他差。我咬紧牙关,只要再坚持一年,我也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车顺雅想跟我说什么呢?为什么要长篇大论地说自己的事?这个故事的最后是什么?疑问接踵而至,段段往事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正如她回忆的那样,我上大学不久之后,再回达谷就像旅游了。后来我又参军,自然就和那个地方越来越远。退伍复学,我准备就业,毕业后在贤山工作,忙得焦头烂额,一年也就回去一两次。我留学的时候,我们家结束租房生涯,搬了家。搬进新家不久,父亲去世。随后十几年里,贫民区成为城市拆迁区,邻居们四散而去。
我幸运地考入名牌大学,从此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很多东西在贫民区的时候我不知道,然而当我逃离那里,就会看见许多不同的事物。首先,那里的大部分邻居都是全罗道人,庆尚道人有我们家和车顺雅家,仿佛不小心误入黄豆芽屉并且扎了根的黑豆。身在底层似乎没什么不同,可是当我脱离那个狭窄的世界,出身岭南的事实就成了和他们截然不同的条件。庆尚道出身的将军和政界人士执掌政权,庆尚道的商人也多了起来。进入机关或公司,只要听见方言就会觉得安心。我甚至想,如果我不跟随父母来首尔,而是经过灵山邑到附近城市大邱读高中,也许对我更有利。要是这样的话,我的人际关系会更稳固,困难也会大大减少。眼前的人可能是同学的同学,论起族谱或许是亲戚,同乡的人们具备很多相同的要素。
刚上大学,维新独裁就开始了,时局混乱,几乎每天都有示威游行,当局甚至下达了停课令。走进学校,经常有同学突然被逮捕,没有出现在教室。我决定再也不回达谷了。我像蒙着眼睛的骡子,默默地往返于图书馆和教室之间,看都不看别的地方。如果有时间,我就去做考试辅导家教,忙碌几个小时,然后回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倒头大睡。这就是我当时的生活。
我和某个来自外地的家伙合租了自炊房。与人同住很不方便,还要一起做饭,一起吃饭,那就更难了。这家伙还是不伦不类的运动派,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不去工厂和农村寻找民众,而是偷偷藏起印刷品或问题书籍,拉来几个人在我们房间里学习。因为这小子,我放弃了自己租房做饭,开始做住家教师。不过,这是个幸运的选择。我得到机会,可以接触崭新的世界。这是凭借曾做过邑事务所书记的父亲的身份很难接近的世界。
年轻的时候,我不会那样冷静地看世界。我理解那些反抗错误的人,也知道自己应该忍耐。因为有了这样的自制力,我才得以宽恕自己。随着岁月的流逝,它成了习惯性的绝望,我开始习惯于表面上不露声色,冷眼看自己和周围。经历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部分人都摆脱了令人窒息的贫困,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挫折和绝望变成日常,小小的伤口长出了茧子。如果脚趾上的鸡眼不舒服,无论如何都要拔出来,可是现在,它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只是偶尔会觉得袜子里有种异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