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特别留意,我也会在目的地前一站自动醒来。下了公交车,我看见位于十字路口旁边的兼职工作地。等待信号灯的时候,我看了看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绿灯亮起,我立刻跑了过去,气喘吁吁地推开玻璃门。我的动作有点儿夸张。大叔只是默默地瞪着我。我急忙穿上便利店的围裙,咋咋呼呼地说道:
对不起,明天早晨我多干一个小时。
要遵守交班时间啊。今天又去排练话剧了?
明天总彩排,后天就演出了。
你不是说那个不能养家糊口吗,为什么还要去做?
大叔准备出门了,又对我说:
运来的东西放在那儿了,友姬你来整理吧。明天到九点。
大叔下班了,早晨他会再来跟我换班。白天,他的妻子会过来代替丈夫工作一两个小时,让他吃饭和休息。他们夫妇睡觉的时候,打工生值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工作十个小时。夜间打工生有两个,除了我还有个男生,不过他只在周末上班。我也算是五天工作制了。如果想多赚钱,便利店的工作当然不合适了。我试过很多工作,便利店工资最低,对于不会自己利用时间的人来说,无聊得令人绝望。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如果利用深夜时间学习或看书,那么这段时间会过得很充实。
过了午夜,即使在市中心也没什么客人。做这份工作的时候,我的生活节奏反而很稳定。这之前我干过各种工作,咖啡厅、餐厅、比萨店、汉堡店、寿司店、商场停车场服务生。便利店夜班有个好处,就是晚上少睡点儿,白天可以做别的事。话剧方面的工作还不如打工有实际意义,然而梦想带给我的安慰岂是打工可比的。
晚上九点运货车会送来乳制品、饮料和零食。我换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大叔接收的货物,所以把晚饭时间定在这个时候。晚上八点一过,三角紫菜包饭和三明治就要做过期处理。凌晨的货物送到之前,还要事先清理陈列柜里的便当。我从陈列柜上取下大叔没来得及处理的三角紫菜包饭和便当,堆放在收银台下面。空出的位置换上新的商品。牛奶、饮料、点心等新商品放在最下面或最后面,原来的放到前面。食品保质期必须严格遵守。处理好条形码,废弃的食物垃圾装进计量垃圾袋里,乳制品或饮料、零食等单独分类,保存到卖场的仓库里,准备做退货处理。
今天吃什么呢?“2+1”商品里有几种夹带饮料的套装,我先挑选饮料。有的客人只带走了要买的商品,没有拿走赠送的饮料。香蕉牛奶、草莓牛奶、可可牛奶、大麦茶,我选择了玉米须茶。今天感觉格外饿,我要吃个塞满了火腿肠、炸猪排和鱼饼的七格便当。我把便当放进微波炉。这是今天的第一顿饭,也是晚饭,已经深夜十一点多了。我拿出四个放辣酱金枪鱼和炒辣白菜的三角紫菜包饭,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冷藏格。这是留着明天早晨回家吃的。这样稀里糊涂地吃饭无疑对健康有害,可是为了节省生活费,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虽然时薪很低,不过这也是在便利店打工的优势。
肚子正饿,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困意袭来。听说最近有和我一样贫困的年轻人深夜持刀抢劫。这里是中等规模的便利店,没有安装取款机和摄像头。不过大叔在收银台下面安装了按钮,按下去就会闪闪发光,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也做过几次试验。他说就像安装在汽车上的报警器。偶尔有想吃夜宵的客人来买烟、酒、饮料、零食或大碗面,两点左右人就少了。两点到三点之间有运送货物的车辆来来往往,时间总是一样,三点左右到达这个便利店。
我检查大叔电脑上列出的进货清单。坐在收银台前睡了又醒,不知不觉间配货车来了,送来货物。我把饮料、酒水、点心和便当之类放进陈列柜。打扫卫生的时间到了,扫地,拖地,擦拭门口两侧的铁椅子和桌子。清理垃圾,放到路边收集垃圾的位置。凌晨四点,垃圾车准时到来。垃圾车开走之后,我可以再睡一个半小时左右。像这样在工作时间不时小睡片刻,有时很甜美,有时也会想着伸展腰身,找个地方躺下睡觉。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一天又过去了。
回想过去的时光,总是模模糊糊,没什么特别值得记忆的事情。该死,怎么忽然就老了呢。如果成为著名剧作家或导演,生活会变好吗?看看前辈们的生活,似乎也没变好,同样茫然。结婚……偶尔想过,不过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似乎不大可能,就像养个宠物的小愿望一样难以实现。喜爱、在意、担心、照顾、关心、陪伴,继而厌恶、不耐烦,然后又喜欢、爱抚,爱不释手,看到同龄的朋友养狗养猫,我感觉很是郁闷。朋友出去度假十天,托我照看她的马尔济斯犬。白色的小狗很漂亮,不过它对照顾者的依恋和察言观色的态度太恐怖了。让它别做什么,它绝对不做。男人,现在也让我感觉很有压力。
我有值得回忆的恋爱事件吗?倒是有过一两个人,可我不确定是否值得回忆。第一个遇到的是大学同级校友,来自美术系。我们两个人都不太懂事,他更是这样。他在校门口租了单间公寓,自己做饭。四年级时我没地方可去,就住进了他的单间公寓。那时候父亲去世,叔叔帮我支付学费。没过多久,那家伙频繁提出结婚的要求。他家在外地,好像属于中产,不是很富有的那种。他多次提出要来我们家见见我父母。我站在养育两个女儿的父亲的角度问他:将来你打算怎么生活?
我只想每天看看优秀的画作。
呵呵,我望着天空笑了。
——职业?嗯,我学的是美术,算是自由职业吧。
——在我们这个社会,美术能算职业吗?混账!房子怎么办?
——我住的是单间公寓,如果两个人住着不方便,我会搬家。我喜欢阁楼。
——带着我的女儿和外孙住阁楼?以后不要再和我女儿见面了。我这样恐吓他说,你会被当场拒绝。
毕业后我进了剧团,他家境比我好,考了研究生。前不久在街头偶遇,他说自己在美术画廊做策展人。搞笑的是,话剧圈和他们那行的情况彼此彼此。他和我的关系不像恋爱,更像是游戏或玩笑。
在出版社工作期间,我遇到了第二个男人。他是记者,比我大三四岁。也许他经济实力比较强,也许是父母帮忙,买了二十坪的公寓。他并不期待成为充满正义感、追踪杀人案或政界人士腐败真相的新闻工作者。他毕业于名牌大学,也就是那种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坐办公室的普通工薪族。有一次他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一个半小时,其间他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发条短信过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某位即将离婚的电影演员家门口蹲点,从那边赶过来的。他讲了女演员的丈夫,又提到了她的新恋人。这就是他的工作。说完这些,他又谈到了萨缪尔·贝克特、贝尔托·布莱希特,表现出自己对话剧的了解。然后他去了自己很熟悉的地方,跟踪某个涉嫌赌博的歌手。他以这种方式得到了几个独家报道。我有些厌烦,便放了他几次鸽子。他在电话里对我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然后就断了联系。我删除了他的电话号码。
后来我遇到了黑衬衫。他叫金敏宇。他比我大三岁,处境和我差不多,但是和我不一样。他是那种条件越恶劣越要热烈生活的类型。他就像擦完枪装好子弹,随时准备进攻的士兵,远远地注视着死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