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埋葬还没有结束,就像静止的废墟中覆盖着野花和杂草的锈蚀的火车头。
最后一句台词说完,练习也结束了。明天进行最后的彩排,后天开始演出。演员们四散而去,我走进小剧场门口旁边的剧团办公室。代表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冲我做了个手势。打完电话,他看了看手机短信,对我说:
明天有两个采访,郑大哥是导演,应该采访你吧?
他以为我会很开心,可我累得什么都不想回应。放着郑友姬这好端端的名字不用,非要像对男人似的称呼大哥,这点我也不喜欢。明明是使唤人,说话语气却像战友关系。
从午饭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吃,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连肚子饿都忘了。这是征得原作者谅解之后对小说进行改编的作品,没有版权费,却还要支付改编费。我担任导演,绞尽脑汁改编了好几个月。别说改编费了,我连导演费都没拿到,当然演员们也是如此。不过这也是我们自作自受。
代表是导演出身,也是我们学校的前辈,和我们组成话剧社团,好不容易从早就对他失去信任的父母那里得到支持,才在地下室里艰难地开了家小剧场。这里聚集了很多大同小异的剧团和小剧场,观众总是有限,租金却不断上涨。开幕第一周,前两天还有些观众,然后开始减少,五六天之后,观众人数就很难超过十人了。从那之后就只能亲自上场,勉强维持演出。尽管也有文化部门的支持,然而大部分都用作小剧场的场地费,获益的只有业主。我们每周都要拿着各界人士的名单发送邮件,邀请对方加入会员。
我只是闷闷不乐地说:
先给我预支点儿钱吧。
什么……预支?
代表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抬起头笑了。
这里还能像什么公司嘛。不管怎么说,总要出去演出,才能赚点儿钱,不是吗?你需要多少?
五十万左右。
我必须交点儿拖欠的房租,才能撑过这个月。他打开钱包,说道:
倒是有点儿策划费……不过现在每分钱都舍不得花。这里有三十万。
他无奈地递过六张五万元纸币。我趁他还没改变主意赶紧夺了过来。我转身要出去的时候,代表冲着我的后脑勺喊道:
明天下午一点之前过来,有采访。
彩排是晚上七点,明天开始有餐费了。
你让记者在彩排时间过来采访吧。
这是我第三次执导,本来上次就想收手不干了。
我叫郑友姬,已经二十九岁了,是个毕业于艺术大学的菜鸟剧作家兼导演,中途为了混口饭吃而放弃话剧,进入职场。我投了几十份简历,无数次面试失败,好不容易进了家小出版社,大概工作了两年。听说效益好的出版社能出畅销书,盖办公楼,职员工资也丰厚,可是这家出版社的社长好像底子不厚,根本买不到受欢迎的翻译作品,只能杂七杂八地拼凑些无须支付版权费的老古董或可疑的散文,再加个像模像样的题目就出版了。
从校对、润色、改写到宣传、联络作者,我自己要分饰多个角色。所谓职员,除了我,还有社长和他的后辈,以及刚刚毕业于专科院校的小女孩。人手不够,工作却必须准时完成,所以我们动不动就加夜班。夜班没有加班费,为了不伤害家庭似的气氛,我们只能满足于简单的夜宵。这样坚持了两年,原因在于我没有找到好的解决办法。除了交房租和税金,赚来的钱勉强能维持自己的生活。我像钟摆似的往返于家和出版社之间,都没时间花钱。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修改、润色别人的文章,有时会有种虚度岁月的空虚感。我常常去楼梯间,坐在那里连抽两三支烟,心里似乎能平静些。
有一天,我去大学路见作者,偶然在咖啡厅里遇到了话剧系的前辈。他说本来也在找我,让我写个作品。我正想找个合适的借口离开出版社,于是再次投身到这泥潭般的话剧界。大学毕业后我在剧团做剧务,跑龙套,在底层摸爬滚打,看不到希望,于是下定决心不再从事话剧行业,就此离开。这次回来把从前写了半截扔掉的剧本做了修改,好不容易赶上演出日期,参加那年秋天的话剧节,竟然获得了新人奖。所以现在已经不能收手了,无论如何,我也只能踩着小剧场这个巴掌大的舞台站起来了。
我有个单身妈妈,还有个姐姐。读大学的时候,当过老师的父亲去世。姐姐已经毕业,我在叔叔的帮助下勉强读完了大学。从我考入艺术大学话剧系开始,父亲就强烈反对,他要求我要么选择其他专业,要么转学到离家近的地方大学,否则就不给我交学费。我在母亲的袒护下艰难地读完了大学。叔叔供我念完最后两个学期,也是因为得到了我的保证,毕业以后绝不从事话剧行业。我很早就明白,如果自己不千方百计地独立,就什么也做不了。姐姐为了准备教师资格考试也花了好几年时间,终于成为地方中学的老师。母亲做过各种副业,做过家政,现在和姐姐在小城市过着平静的生活。即使有事我也尽可能不跟她们联系,这样有助于她们保持平静的日常生活。
两件五千元的t恤和一条万元牛仔裤,足以让我从春天穿到秋天。除了餐费和交通费,几乎没有其他花钱的地方。在大城市生活,最大的问题还是住宿。辗转于各个考试院,后来去出版社工作的那段时间,我攒了点儿钱,租了多户型住宅的半地下房间,交完保证金之后,每个月只要再交点儿房租就行了。我在首都圈周边找房子的时候,遇到了很多和我相似的同龄人。他们就像密林里机灵的小型哺乳类动物,蜷缩着身体夹在猛兽中间,只有眼睛闪闪发亮。
从小剧场出来,我昂首挺胸地穿过咖啡厅、酒吧、餐厅林立的街头。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公交车上空座很多。刚刚坐下,我就靠着玻璃窗打起盹儿来。每当溪水流淌的声音从腹部涌向胸口,我就会惊醒,然后重新入睡。前往新建的公寓区,交通拥挤时需要一个多小时,赶上这会儿只需四十多分钟。不过现在,我并不是要回我的安乐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