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皮机

“他跟着我,”盲人说,“没有人会跟着你。我能听见他声音里有对耶稣的渴望。”

“耶稣,”海茨嘀咕道,“我的耶稣。”他坐在女孩的腿边。他的头就在她的膝盖处,他把手放在她脚下的台阶上。她穿着男人的鞋和一双黑色棉袜。鞋带系得很紧,打着整齐的活结。她粗鲁地挪开身子,坐在盲人的身后。

“听听他的诅咒吧,”她低声说,“他从来没跟着你。”

“听我说,”盲人说,“你无法逃离耶稣。耶稣的存在是个事实。如果你要找的人是耶稣,它就会出现在你的声音里。”

“我在他的声音里什么也没听见,”以诺·埃莫瑞说,“我对耶稣可是知道一大堆,我上过罗德米尔圣经男校的,是一个女人送我去的。如果他声音里有耶稣,我肯定能听见。”他爬到了狮子背上,侧身盘腿坐在那里。

盲人又伸出手,突然捂住了海茨的脸。海茨一时间僵住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接着他把盲人的手打掉了。“别这样,”他用微弱的声音说,“你对我一无所知。”

“你有一个秘密的需求,”盲人说,“只要见识过耶稣一次的人,最终是无法逃开他的。”

“我从不认识他。”海茨说。

“你略知一二,”盲人说,“这就够了。你知道他的名字,你就被标记了。如果耶稣标记了你,你就无能为力了。那些见识过他的人无法再变回无知。”他的身体前倾,却弄错了方向,好像是对着海茨脚下的台阶说话。海茨向后靠着坐在那里,黑色帽子斜扣在脸上。

“我爸爸长得就像耶稣,”以诺从狮子背后说道,“他的头发垂到肩上。唯一的区别是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我从没见过我母亲。”

“你因为知道而被标记了。”盲人说,“你知道罪为何物,只有知道罪为何物的人才会犯罪。我知道我们走路时一直有人跟着我,”他说,“你不可能跟着她。不会有人跟着她。我能感觉到身边有人怀着对耶稣的渴望。”

“只有耶稣能解决你的痛苦。”女孩突然说道。她探身向前,伸出一只胳膊,一只手指指着海茨的肩膀,海茨向脚下的台阶吐了口痰,没有看她。“听着,”她提高了嗓门说,“这儿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杀了这小婴儿。那是她自己的孩子,可是它很丑,她一点儿也不爱它。这孩子有耶稣,这女人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一个罪恶地同居的男人,就一无所有了。她送走了孩子,它回来了,她又送走了,它又回来了,每次她送走它,它就会回到她和那男人罪恶的同居之地。他们用丝袜勒死了它,把它吊在烟囱里。自那以后她不得安宁。她看到的每样东西都是那孩子。耶稣把它变美了,化作鬼魂纠缠她。只要她和那男人躺在一起,就能看见它,夜半时分,它在烟囱里盯着她,它在墙砖中闪着光。”她动了动脚腕,脚指头从紧包双腿的裙角探了出来。“除了长得漂亮她一无所有,”她说得又响又快,“那可不够。不够,先生。”

“我的耶稣。”海茨说。

“那可不够。”她又说了一遍。

“我听见他们在里面走动呢,”盲人说,“把传单拿出来,他们要出来啦。”

“我们要干什么?”以诺问,“那楼里咋回事儿?”

“一个活动结束了。”盲人说。孩子把传单从麻布袋里掏出来,递给他用绳子绑着的两捆传单。“你和以诺·埃莫瑞去那边,”他对孩子说,“我和这男孩留在这儿。”

“不许他碰传单,”她说,“他一心想着要撕碎它们。”

“照我说的去做。”盲人说。

她皱着眉头站了一会儿。接着她对以诺·埃莫瑞说:“你要来的话就来吧。”以诺从狮子上跳下来,跟她走到楼的那一边。

盲人摸索向前。海茨躲闪到一侧,盲人却已站到台阶上他的身边,他的手紧紧钳住他的胳膊。他的身体前倾,正对着海茨的膝盖,他快速地低语道:“你跟我到这儿是因为你有罪,但你可以成为主的证明。悔改吧!去楼梯口,摒弃你的罪,把这些传单发给大家。”他把一沓手册塞进海茨的手里。

海茨想抽出胳膊,反而将盲人拉近了。“听着,”他说,“我和你一样洁净。”

“淫乱。”盲人说。

“那只是一个词而已,”海茨说,“如果我有罪,在我犯下罪之前我就有罪了。我没有什么变化。”他想掰开抓住他胳膊的手指,盲人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我不相信原罪,”海茨说,“把你的手拿开。”

“你相信,”盲人说,“你被标记了。”

“我没有被标记,”海茨说,“我是自由的。”

“你被标记为自由的,”盲人说,“耶稣爱你,你无法逃开他的标记。去楼梯口……”

海茨挣脱开,跳了起来。“我要把传单拿到那边,扔到树林里,”他说,“你就瞧着吧!你看个够啊。”

“我看到的比你多!”盲人咆哮道,“你有眼睛却看不见,有耳朵却听不见,不过耶稣会让你看见的!”

“你要是能看见的话就好好看看!”海茨说着,开始跑上台阶。人们已经走出礼堂的门口,有些人就站在台阶的中央。他的胳膊肘如同尖利的翅膀,一路推开那些人,一直走到最上面,新拥出来的一群人又把他几乎推回到原处。他又奋力穿过他们,有人叫道:“给这个白痴让路!”人们给他让出一条道。他冲到最上面,挤到一侧,站在那里,怒目而视,气喘吁吁。

“我从没跟着他,”他大声说,“我才不会跟着那样一个傻瞎子。我的耶稣。”他背靠着大楼站着,抱着一沓用绳子捆着的传单。一个胖男人在他身边停下,点燃了一支雪茄,海茨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往下面看,”他说,“看见那儿的瞎子了吗,他正在发传单。耶稣。你应该看看他,他让那个丑孩子穿着女人的衣服,也在发传单。我的耶稣。”

“总有疯子嘛。”胖男人说着,向前走去。

“我的耶稣。”海茨说。他探身靠近一个黄头发的老妇人,她的衣领上镶有红色的木珠。“你最好去另一边,夫人,”他说,“下面有一个傻瓜在发传单。”老妇人身后的人群推着她向前,她却用两只明亮的跳蚤般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穿过人群向她走去,但她已经走远了,他又挤回到刚才靠墙站立的地方。“亲爱的耶稣基督被钉上了十字架。”他说,感觉到胸口有什么在涌动。人流快速移动。像是一圈缠绕的大线团,一条条丝线消失在一条条黑暗的街道里,最终一个人也没有了,他独自站在礼堂的门廊上。台阶上、人行道上、大街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传单。盲人站在最下面的台阶上,弯腰去摸散落在身边的皱巴巴的手册。以诺·埃莫瑞跑到了另一边,站在狮子的头顶,保持着平衡,孩子正在捡那些不算太皱、勉强能用的手册,把它们放回到麻布袋。

我不需要什么耶稣,海茨说。我不需要什么耶稣。我有利奥拉·沃茨。

他跑下台阶,在盲人那里停下。他站了一会儿,正好在盲人摸不着的地方,盲人开始向前伸手摸索,竖耳倾听他的脚步声,海茨向马路对面跑去。那声音在他身后尖厉地响起时,海茨已经在对面了。他转过身,看见盲人站在街道中央,大喊:“史莱克!史莱克!我叫阿沙·史莱克,需要时找我!”一辆车为了避开他,急转了个弯。

海茨缩头躬身,走得很快。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才转过头来。

“我们总算摆脱他们了,”以诺·埃莫瑞气喘吁吁地说,“我们要不要去哪儿玩玩呀?”

“听着,”海茨粗暴地说,“我有自己的事。我受够你了。”他走得飞快。

以诺一步三跳地跟着他。“我来这儿两个月了,”他说,“谁也不认识。这儿的人不友好。我自己有一个房间,除了我,没人来过。我爸爸说我必须得来这儿。要不是他,我才不会来这儿。我想我以前在哪儿见过你。你是斯托克威尔人,是不是?”

“不是。”

“麦尔西?”

“不是。”

“锯木厂有一次搬到了那儿。”以诺说,“你长得很眼熟哩。”

他们走着,不再说话。他们又走到了主街上,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了。“再见。”海茨说完又加快了步伐。

“我也走这条路,”以诺闷闷不乐地说。左边是一家电影院,门口有一个电子显示牌,变换着影片信息。“要是我们没和那些乡巴佬搅在一起,我们就可以去看场电影啊。”他嘀咕道。他迈着大步与海茨并肩而行,抱怨地咕哝着什么。他抓住海茨的袖口,让他放慢速度,海茨猛地抽出手。“是他让我来这儿的。”他的声音沙哑。海茨看了看他,发现他哭了,他的脸哭皱了,湿乎乎的,哭成了粉紫色。“我才十八岁呀,”他哭着说,“是他让我来这儿的,我谁也不认识,这儿的人谁都不管谁。他们不友好。他和一个女人走了,让我来这儿,她也待不了多久,没等她把椅子坐热,他就会把她揍个半死。你是我这两个月见过的第一张熟悉的脸,我以前在哪儿见过你。我知道我以前在哪儿见过你。”

海茨板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以诺仍然在哭哭啼啼地咕哝着。他们经过了一座教堂、一家旅馆和一个古董店,走到全是砖房的一条街上,那些砖房在夜色中全都一个模样。

“如果你想给自己找个女人,没必要跟着像她那样的女人,”以诺说,“我听说有个地方,那儿的女人都只要两美元。我们要不要去玩玩?下星期我就能还你钱。”

“嗨,”海茨说,“我要回家了——再走两个门就到了。我有女人,你懂吗?我不需要和你一起去。”

“下星期我就能还你钱,”以诺说,“我在市动物园工作。我看门,每周付我薪水。”

“离我远点。”海茨说。

“这儿的人不友好。你不是这儿的人,但你也不友好。”

海茨没有回答。他把脖子缩在肩膀里,像是感觉到了寒意。

“你也是谁都不认识,”以诺说,“你没有女人,也没事可做。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认识谁也没事可做。我见到你就知道。”

“我住这里。”海茨说着,走到房前的小路上,没有回头看以诺一眼。

以诺停下了。“是嘛,”他哭着说,“哦,是嘛。”他用袖口擦了擦鼻子,想止住抽噎,“是嘛,”他哭着说,“去你要去的地方吧,可是瞧瞧这儿。”他拍打口袋,跑上前去抓住海茨的袖子,冲着他摇动削皮机的盒子,盒子咔嗒作响。“她给了我这个。她把它给了我,你这下没办法了吧。她邀请我去看他们,没请你,明明是你跟着他们。”他泪光闪闪,脸部因为一缕不怀好意的狞笑而拉长了。

海茨的嘴角动了动,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站了一会儿,他的身影在台阶的中央显得很小,然后他抬起胳膊,把手上一直抱着的那沓传单扔了出去。它击中了以诺的胸,吓得他张大了嘴巴。以诺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被击中的胸膛,嘴巴仍大张着,接着他就转过身沿街匆匆跑掉了;海茨走进了房子。

昨晚是他第一次和利奥拉·沃茨睡觉,也是他第一次和女人睡,却不尽人意。完事后他伏在她身上,就像是一件东西被冲上了岸,而她对他说了些污言秽语,第二天他才渐渐回忆起她说的话。他犹豫要不要再去找她。他不知道利奥拉打开门见到他时,会说什么。

她打开门见到他,说:“哈哈。”她是一个大块头的金发女郎,穿着一件绿色睡衣。“你想要什么?”她说。

他想做出一副他自以为的无所不知的表情,却只有半边脸轻微地动了动。他的黑色羊毛毡帽笔直地扣在头上。利奥拉让门开着,走回到床上。他戴着帽子走进来,帽子撞到了电灯泡上,他才摘了下来。利奥拉一只手托腮,观察他。他开始在屋里四处走动,东张西望。他的喉咙越来越干,他的心脏抓紧了他,就像是一只小猿猴在抓笼子栅栏。他在她的床边坐下,手上拿着帽子。

利奥拉眯缝着眼睛,嘴巴微张,嘴唇变得如刀片一样薄。“那顶能看见耶稣的帽子!”她说。她坐了起来,从下面拽下身上的睡衣。她伸手去拿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双手放在臀部,望着他。海茨茫然地盯了她一会儿,短促地大笑了三声。他跳起来去够灯绳,在黑暗中脱了衣服。

小时候他父亲曾带他和姐姐茹比去参加麦尔西的嘉年华。场地边上有一处偏僻的帐篷比别处收费要高。一个干瘪的男人用喇叭般的声音在招徕顾客。里面有什么,他却秘而不宣。他说它是如此的让人产生罪恶冲动,任何想看一眼的男人都得花上三十五美分,它又是如此私密,一次只允许十五个人进入。他父亲把他和茹比送到一个有两只猴子跳舞的帐篷,而他父亲向那个帐篷走去,沿着其他帐篷东张西望地走着,就像他平时走路那样。海茨离开猴子,跟着父亲,可他没有三十五美分。他问那个拉客的人里面有什么。

“走开,”那个男人说,“里面没有歌舞,也没有猴子。”

“我已经看过那些啦。”他说。

“好啦,”那个男人说,“走开。”

“我有十五美分,”他说,“能不能让我进去,我只看一半。”他想那可能是一个厕所。一些男人在厕所里。他又想,也许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厕所里。那个女人不会让我待在那里的。“我有十五美分。”他说。

“已经过了一多半了。”那个男人说,一边用草帽扇风,“你快走。”

“那就只值十五美分呀。”海茨说。

“滚蛋。”那个男人说。

“是黑鬼吗?”海茨问,“他们在对黑鬼做什么?”

男人从售票台上探出身,干瘪的脸对他怒目而视。“你怎么会有这种鬼念头?”他说。

“我不知道。”海茨说。

“你多大了?”那个男人问。

“十二岁。”海茨说。他只有十岁。

“给我那十五美分,”那个男人说,“进去吧。”

他把钱放在售票台上,担心快要结束了,就急忙走进去。他穿过帐篷的门帘,里面还有一个帐篷,他走了进去。他的脸一直到后脑勺都在发烧。他只能看见男人们的后背。他爬到一条板凳上,从他们的脑袋看过去。他们正看着下面一个凹地,那是一个盒子,内衬黑布,盒子里躺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正在微微蠕动。起初他以为是一只剥了皮的动物,然后他发现那是一个女人。她很胖,她的脸和普通女人一样,只是嘴角有一颗痣,她笑的时候痣也随之而动,她的侧身也有一颗痣,也在动。海茨的头感到沉甸甸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要是每口棺材里都有这么一个,”他父亲挤在最前面,说道,“大家巴不得早死哩。”

他不用看就听出了那个声音。他从板凳上跌了下来,连忙跑出帐篷。他不想经过那个拉客的人,就从外面那个帐篷的一侧爬了出来。他钻进一辆卡车的后车厢,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外面的嘉年华正制造着一场蹩脚的喧哗。

他回家时,母亲就站在院子里的洗手池边,看着他。她总是穿着黑衣,她的裙子比其他女人的都要长。她笔直地站着,看着他。他溜到树后,想避开她的视线,他仍能感觉到她透过树在观察他。他又看见了那块凹地和那口棺材,棺材里有一个瘦长的女人,棺材对她来说有些短了。她的头在一端竖起,膝盖也抬了起来,安顿好自己的身体。她有一张十字形的脸,头发紧贴头皮,男人向下望时,她扭动身子,想要遮住自己。海茨贴着树站立,喉咙很干涩。她离开洗手池,手拿棍子向他走来。她说:“你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她说。

“你看见了什么?”她反复用同一个声调说。她用棍子抽打他的双腿,可他就像是树的一部分。“耶稣为了救赎你而死。”她说。

“我从没让他这么做。”他嘀咕道。

她不再打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紧闭双唇;他忘记了帐篷里的罪恶,因为那无以名状的无处安放的罪恶就在他身上。她立刻扔掉了那根棍子,走回到洗手池边,紧闭双唇。

第二天他悄悄把鞋拿到树林里,那是他在布道会和冬天时才会穿的鞋。他把鞋从盒子里拿出来,用石头和小石子填满脚底,接着他穿上了它。他紧紧地系上鞋带,穿着它走过那片有一英里长的树林,他走到小溪边坐下,脱掉它,把脚放进湿沙里。他想,这下他该满意了吧。什么也没有发生。要是一块石子能掉下来,他是会把它当作一个信号的。过了一会儿,他把脚从沙子里伸出来,让它们自然风干,他又穿上了鞋,石头还在鞋里,脱掉鞋之前他又往回走了半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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