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朱利安和扎夫早早地就离开了,我又成了一个人。房子看起来一切照旧。除了另一个房间里床上的被单被揉作一团,残留着性爱的味道,表明曾有他人来过。我会用车库里的洗衣机清洗床单,再叠起来放进衣橱架子上,把房间打扫回先前的一片空白。
午后我走在湿冷的沙滩上,贝壳碎片星星点点,沙蟹掘出的洞在徐徐移动。我喜欢灌进耳朵的风。风把人们赶走了——高中男生们匆忙压住起伏的毯子,一旁的女朋友发出阵阵尖叫声。出来玩的家庭也终于放弃了,往他们的车走去,提着折叠椅,廉价风筝那狭小的斜面已经残破。我穿了两件卫衣,那种厚实让我感觉受到了保护,也让我的行动变慢了。每走几步,我都会遇到巨大的、绳子一般的海藻,像消防水管一样厚厚地缠作一团。一种异形生物清吐出来的东西,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有人告诉我这是褐藻,一种巨型海藻。可知道它的名字不会让它少一点点奇怪。
萨莎几乎没向我道别。她钻到朱利安身侧,脸上像装了防护罩一样对抗我的同情。我知道,她的思绪已经飞远,去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朱利安对她温柔体贴,生活让人愉快,就算不是愉快,那也是“有意思”,这不是有价值的吗?不是有意义的吗?我想对她微笑,想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向她传递信息。但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我。
卡梅尔的雾变浓了,暴风雪一般降落在寄宿学校的校园里。教堂的塔尖,临近的海。那年九月我开学了,正如我应有的样子。卡梅尔是个老派的地方,同班的学生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室友有一系列马海毛的毛衣,按颜色排列。挂毯让宿舍的墙壁变得柔软。宵禁之后的偷偷摸摸——高年级学生经营的小卖部出售薯片、汽水和糖果,女孩们获准周末九点到十一点半在小卖部吃东西,她们所有人表现得像这就是高雅和自由的顶点了。她们说的话,夸的口,还有成箱的唱片,这一切都让我同班的同学看起来很幼稚,连从纽约来的那些都是如此。有时候,当浓雾遮盖教堂塔尖时,有些女孩就会找不到方向,迷了路。
最开始的那几个星期,我看着那些女孩隔着四方院互相大喊,她们的双肩包像龟壳一样背在背上,或吊在手上。她们似乎是在玻璃中穿行,像侦探剧里饱食终日又被宠坏的无赖,马尾辫上绑着缎带,周末爱穿棉格子衬衫。她们给家里写信时会提到心爱的小猫、崇拜自己的妹妹。公共休息室是拖鞋和家居服的领域,女孩们嘴里嚼着从迷你冰箱里拿出来的查尔斯顿糖棒,在电视机前挤成一团,直到似乎从精神上把电视光线吸收进去了。有个女孩的男朋友在一场攀岩事故中丧生,所有人都围着她,因为悲剧而极为激动。她们夸张的支持姿态里混合着嫉妒——倒霉倒得这么光彩是罕见的。
我担心自己会成为靶子,令人恐惧的暗流会显露出来。但这所学校的结构——它的独特、几乎是完全自治的风格——似乎破除了这片晦暗。出乎意料的是,我交到了朋友。杰丝敏,一起上诗歌课的同学,我的室友。在别人看来,我的恐惧是一种排外的气质,我的孤立是厌倦世事的孤立。
杰丝敏来自俄勒冈州附近一个养牛的镇子。她哥哥给她寄漫画——超级女英雄从衣服里爆炸出来,和章鱼或者卡通狗性交。这些都是他从一个在墨西哥的朋友那里弄来的,杰丝敏说,她喜欢这种傻傻的暴力,她看漫画的时候,头吊在床边。
“这一本好扯。”她哼了声,朝我扔过来一本漫画。迸射的血浆和起伏的巨乳激得我有些恶心,我努力掩藏着。
“我正在节食,所以一切食物都要分享,”杰丝敏解释道,递给我一个她放在桌子抽屉里的玛洛玛,“我以前爱把所有的东西都扔掉一半,但宿舍里有了好多老鼠,所以我不能再那样了。”
她让我想起了康妮,她拉起贴在肚子上的衬衣时和康妮一样害羞。康妮,此刻应该在佩塔卢马一所高中里,踏过低矮的台阶,在裂纹四布的野餐桌上吃午餐。我再也不知道怎样去想她了。
杰丝敏渴望听我家乡的故事,她想象着我住在好莱坞巨大标牌的阴影下面,住的房子是加州钞票那果子露的粉色,有园丁清扫网球场。我来自一个乳制品小镇,也这样告诉她了,但没有用:还有其他更重大的事实,比如我的外祖母曾是怎样的一位人物。从学年开始,杰丝敏就臆想了我沉默的各种缘由,所有这些臆想——我任由自己踏进它们的轮廓中。我谈起交过的一个男朋友,只是一连串中的一个。“他那时候很出名,”我说,“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但是我和他住了一阵子。他的老二是紫色的。”我哼笑着说,杰丝敏也笑了,朝我投来一个裹着妒羡和好奇的眼神。也许这和我看苏珊的眼神一样,编出源源不断的故事很容易,只需要一厢情愿地把农场生活中最美好的部分挪用过来,然后像折纸一样把它折成新的形状——一个一切都如我所愿的世界。
我的法语课老师刚订婚不久,长得很漂亮,她让那些受欢迎的女孩子试戴她的订婚戒指。我从库克小姐那里学习艺术课,上课时我满怀热忱,带着做第一份工作的忐忑。我有时候看见她腮边有一条化妆线,这让我对她感到同情,尽管她总是尽力对我友善。每当她发现我对着一片空茫发呆,或头靠在叠起来的手臂上时,她从不会多说什么。有一次她带我走出校园,买了味道寡淡如温水的麦乳精和热狗。她告诉我她是怎样从纽约搬到这儿来工作的,以及这个城市的柏油路面会反射出大片的阳光,邻居的狗在公寓楼梯上到处拉屎,她有点儿抓狂了。
“室友的食物我只吃了一小角,然后整个的就没了,我就会觉得恶心。”库克小姐的眼镜挤压着眼睛,“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却找不到任何实在的原因,你知道吗?”
她停下来,明显等着我讲个自己的故事来呼应她。她期待一个悲伤的、可以捏塑的故事,比如家乡男友的背叛、生病住院的母亲或犯贱的室友背后的流言蜚语,在这种情况下,她可以对我做出悲壮的理解,以一种更有阅历、更明智的观点来回应。一想到对库克小姐说出真相,我的嘴唇就因一种不真实的狂欢而绷紧。她知道那桩仍然未破的谋杀案——所有人都知道。家家户户都锁上门,安装锁定插销,加价买来看门狗。绝望的警方从米奇那儿一无所获,他在恐惧中逃往法国南部,尽管他的房子直到第二年才被夷平。朝拜者们开始从他家的大门前驶过,希望捕捉到一丝恐怖,就像在空气中寻找水蒸气。他们开着车在附近闲逛,直到忍无可忍的邻居把他们轰走。米奇不在的情况下,警察追踪过的线索从毒品贩子到精神分裂症患者,还有闲极无聊的家庭主妇。他们甚至请来一位通灵人在米奇房子的各个房间里行走,凝神接收感应。
“凶手是一个孤独的中年男人,”我听见那位通灵人在一档热线节目中说道,“青年时他为自己没犯下的过错蒙受了惩罚。我得了一个字母——k,我得到了一个镇子——瓦列霍。”
即使库克小姐相信我,我又该告诉她什么呢?告诉她从八月起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因为我怕极了无法监控的梦境?告诉她我醒来时确定拉塞尔在房间里——呼吸时发出浸湿的喘息,静止的空气像一只手蒙上我的嘴巴?我是否该告诉她情绪的蔓延使我畏缩:在某个平行世界里那个夜晚不曾发生,在那里,我坚持要苏珊离开农场;在那里,那个金发女人和她泰迪熊一般的儿子推着小车在杂货店的过道里穿行,急躁又疲倦地准备着礼拜天的晚餐;在那里,格温正用一条毛巾裹住湿头发,往腿上擦润肤露,斯科特在清理浴缸过滤器里的残渣儿,花洒那静默的弧线,一首歌从附近的收音机里飘进院子。
起初给母亲的信里的内容都是我故意演的戏,后来这些都变得足够真了。
课堂很有趣。
我交了一些朋友。
下周我们要去水族馆,观看水母在发光的水箱里张开身体,躲避,像精美的手帕一般悬在水里。
等我走到最远处的沙嘴时,风又重新呼啸起来。沙滩上空空荡荡,所有出来野餐的和遛狗的人都不见了。我踏过一堆卵石,回到沙滩主面上,沿着崖壁和海浪的交界线散步。我这样散步过很多次。我好奇萨莎、朱利安和扎夫他们这会儿到哪儿了,可能离洛杉矶还有一个小时。想也不用想,我知道朱利安和扎夫一定坐在前座,萨莎独自在后排。我能想象她不时倾身向前请他们重复讲过的一个笑话,或是指出一些有趣的路标,努力争取自己的存在感,直到最终放弃,躺倒在后座上,任由他们的对话在耳边模糊成无意义的噪音,而她看着路面,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果树林。枝丫上用来驱赶鸟儿的银丝带忽闪忽闪的。
我和杰丝敏打算去小卖部,路过公共休息室时,一个女孩叫道:“你姐姐在楼下找你。”我没有抬头,她不可能是在和我说话。但她确实是在和我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可能会发生什么。
杰丝敏似乎受到了伤害:“我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姐姐。”
我想我应该知道苏珊会来找我。
我在学校里的那种棉花般的麻木并非不令人愉悦,这与一条胳膊或一条腿入眠的方式相同。直到那条胳膊或腿醒来,然后刺痛来了,那回返的叮咬——我看见苏珊歪在宿舍大门的阴影中。她的头发没有梳,嘴唇翘着——她的出现把时间的金属板敲出一片刺耳声。
一切都回来了。我的心无助地频闪着,细微的恐惧夹杂其中。不过苏珊能做什么呢?现在是大白天,学校又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我看见她注意到周围一片忙乱的景象,老师们赶着去赴家教之约,女孩们背着网球袋穿过四方院,呼吸中有巧克力牛奶的味道。苏珊的脸上有种好奇的、动物般的距离感,有种对自己身处的离奇之地的估量。
见我走近,她直起身板。“瞧瞧你,”她说,“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我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新的粗陋:指甲按着的一个血泡。
我什么也没说。我说不出口。我不断地摸着发梢。我的头发更短了——杰丝敏在浴室里瞄着杂志里的一篇教程帮我剪的。
“看你见到我挺开心的。”苏珊笑着说,我回了笑容,但笑得空洞,看起来更倾向于在取悦她。我内心的恐惧。
我知道我该做点儿什么——我们一直站在遮棚下面,这会加大遇到有人停下来问我或向我姐姐做自我介绍的可能性。但我挪不动脚。拉塞尔和其他人不会离得太远——他们在旁观我吗?那些建筑物的窗户似乎是活的,我脑海里闪出狙击手和拉塞尔凝视的画面。
“带我去你的房间,”苏珊宣布,“我想看看。”
房间是空的,杰丝敏还在小卖部。我还没来得及阻止,苏珊就推开我,径直进了门。
“真是美好。”她模仿英式口音尖声说道,然后坐在杰丝敏的床上,上下弹了几下。她看着用胶带粘起来的一张夏威夷风景海报,不真实的海洋和天空夹着沙滩,像一块夹着甜排骨的三明治。一套杰丝敏从没翻开过的《世界百科全书》,是她父亲送的礼物。杰丝敏在一个雕花木盒里存放着一沓信件。苏珊直接打开盖子,翻阅起来。“杰丝敏·辛格,”她照着信封念道。“杰丝敏。”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砰的一声把盒子关上,站了起来。“所以这一张是你的床了。”她带着嘲弄拨着我的毯子。我的胃倾斜了,脑子里浮现出我俩在米奇的床单里的样子。她的头发沾在额头和脖子上。
“你喜欢这里吗?”
“还不错。”我仍然站在门口。
“不错,”苏珊笑着说,“伊薇说学校还不错。”
我一直盯着她的手,想象着这双手具体做了哪些部分,就像那比例有影响似的。她跟随着我的目光,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突然猛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