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最开始的几天各种各样的谣言满天飞。霍华德·史密斯错误地报道米奇·路易斯被杀害了,尽管这比别的谣言更迅速地得到了纠正。大卫·布林克利报道,有六名受害者遭到砍伤和枪击并被弃于草坪上。然后这一数字修改为四名。布林克利是第一个声称发现兜帽、绞索以及撒旦式标志的人,客厅墙上的心形图案激起了疑惑。它是用毛巾一角蘸着那位母亲的血画的。

混乱是讲得通的——他们当然会从这一图形解读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意义,臆想这是什么神秘的、厄运的涂画。想象这是一场黑弥撒的现场遗留,远比相信真正的事实更容易:这只是一颗心,就像一个得了相思病的女孩在笔记本上乱画的一样。

沿路走了一英里后,我发现了一个出口,附近是德士古加油站。我在硫黄色的灯光里进出,灯发出煎培根一样的声音。我警觉地摇晃着身子,盯着路面。我最终放弃了有人来找我的幻想,在电话亭拨了父亲的号码。是塔玛接的电话。“是我。”我说。

“伊薇,”她说,“感谢上帝。你在哪儿?”我能想象出她在厨房里绕着电话线,把线圈聚起来的样子,“我知道你很快就会打电话来。我告诉你爸爸你一定会打来的。”

我向她说明了我在哪里。她一定听出了我声音里的沙哑。

“我马上出发,”她说,“你就待在原地。”

我抱着膝盖坐在马路牙子上等着。夜气凉人,带着秋天的第一声讯息。星云似的刹车灯沿着101车道明灭,大货车加速时声音轰鸣。我为苏珊找理由找得头都晕了,心想找着找着就会掉出某个她这样做的解释。但结果什么都没有,除了可怕而直接地明白——我们从来就没亲近过。我什么都算不上。

我能感觉到好奇的眼神往我身上瞟,那些卡车司机从加油站买来袋装瓜子,熟练地往地上吐着夹杂着烟渣儿的口水。他们走着父亲式的步子,戴着牛仔帽。我知道他们在估摸着我孤身一人这件事,看着我光着的腿和长发。我汹涌的震惊一定散发出了某种保护性的狂乱,警告他们不要靠近——他们没有过来。

终于我看见一辆白色的普利茅斯驶近。塔玛没有关引擎,我坐进了副驾驶位,塔玛熟悉的脸让我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头发是湿的。“我没有时间吹干。”她说,表情亲切又带着疑惑。我能看出她有问题想问,但她一定知道我不会解释。青少年栖居的隐秘世界,只会在威逼之下偶尔浮出水面,训练父母在心理上准备好他们会出走。而我已经消失了。

“不用担心,”她说,“他没告诉你妈妈你离开的事。我告诉他你会出现的,和她说的话,她只会瞎担心。”

我的悲伤已成倍增加,出走是我唯一的背景。苏珊永远地离开了我。一次无摩擦力的坠落,踏空一步的震惊。塔玛用一只手在钱包里搜寻着,直到摸出一只小金盒,上面盖着粉色压花皮革,像一只卡片盒,里面单装着一支大麻。她朝手套箱点了点头——我找到了一只打火机。

“别告诉你爸爸?”她吸了一口说道,眼神没有离开路面,“他也会把我关禁闭的。”

塔玛说的是实话:父亲没有给母亲打电话,尽管他气得发抖,但他也是羞怯的,女儿是他忘记喂养的宠物。

“你可能会受到伤害的。”他说,像一个演员在猜测自己的台词。

塔玛在去厨房的路上平静地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留下我面对父亲灼热、紧张的呼吸,受到惊吓的脸和不停地眨的眼睛。他的目光穿过客厅注视着我,烦乱慢慢减弱。发生的这一切——我并不害怕,父亲的愤怒虚有其表。他能对我做什么呢?他又能从我这儿拿走什么呢?

然后我就回了帕洛阿尔托乏味的房间,在那毫无特色的台灯光线下,仿佛我正处于一场商务旅行。

第二天早上我从房间出来时,公寓是空的,父亲和塔玛已经上班去了。他们中的一个——可能是塔玛——没关电风扇,一株看起来假的植物在风中颤抖。离我上寄宿学校只剩一个星期,然而在父亲公寓待七天似乎太过漫长,要挨过七顿晚餐,但同时也不公平地短暂——我不会有时间来形成生活习惯和背景。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我打开电视,在厨房里搜吃的,喋喋不休的背景音让人安心。壁橱的脆米花盒子里只剩一点儿碎壳,我倒在手上捧着吃了,然后把空盒子捏扁。我倒了一杯冰茶,平衡着一摞薄脆饼干,饼干带有扑克筹码币那种令人愉悦的数量和厚度。我把食物运到沙发上,正准备舒服地躺坐下来,屏幕里的内容让我停住了。

挤成堆的图片,翻倍增加,铺展开来。

对嫌疑人或嫌疑团伙的搜寻仍然没有进展。新闻主播说米奇·路易斯无法就此发表评论。饼干在我湿湿的手里被捏成了碎片。

只有到了审判后,事情才变得清晰,那个夜晚也具有了像今天这般熟悉的弧线。每个细节、每个瞬间都被公之于众。有些时候我试想自己会扮演哪些部分、哪些事会归到我身上。最容易的想法是,我什么都不会做,就像我会阻止他们,我在场是让苏珊留在人性界域的锚。这是但愿发生的事,是令人信服的道德故事。但有另一种可能性在垂头前行,坚决,未被察觉。那藏在床下的鬼怪、楼梯底部的蛇:也许我也会做些什么。

也许那原本很容易做到。

她们把我丢在路边后直接去了米奇家。又是一段车里的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也许因为我戏剧性的被开除而注入了能量,让他们团结成了一群真正的朝圣者。苏珊双臂交叉俯身在前排椅背上,散发出安非他命的魔力,那明晰的确定。盖伊开出高速路,驶上了双向两车道,越过环礁湖。匝道外是低矮的灰泥墙汽车旅馆,桉树若隐若现,给空气里调了胡椒味儿。海伦在她的法庭证词中宣称,这是她第一次对其他人表达克制想法的时刻。但我不信。如果真有任何人质疑自己,那也全是在表面之下的,薄膜似的肥皂泡在脑海中浮现又瞬间破裂。她们的疑虑像梦的细节一样逐渐消弱。海伦意识到自己的刀落在了家里。根据审判记录,苏珊吼了她,但这群人否决了回去拿刀的打算。他们已然在一种更强烈的势头裹挟下滑行。

他们把福特车沿路停着,甚至懒得把它藏起来。他们朝米奇家的大门走去时,思绪似乎盘旋、落附在同样的动作上,像一个单独的生物体。

我能想象那片视野。从砾石车道上看米奇家的房子,宁静的窗面墙体,客厅像船头一样凸出来。这对他们来说很熟悉。在我认识她们之前,她们曾在这里和米奇住了一个月,积欠了一大堆送货单,因为混用潮湿的毛巾而得了软疣。但我依然认为,那一晚他们可能重新被这栋房子打动,它像冰糖一样,每个棱面都闪着熠熠的光。住在里面的人的命运已经写定,如此确定,这群人几乎为他们感到了一种预先的悲哀。他们在更大的行动面前是那样彻底的无助,他们的生命已经是多余的,像一卷磁带末尾录下的静电音。

她们本指望能找到米奇。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这部分:米奇被叫去了洛杉矶,为《石神》制作一首歌,那部电影从未发行。那天晚上他乘坐最后一班环球航空公司的航班离开旧金山,降落在伯班克。他把房子交到斯科特手上。斯科特在那天早上修整了草坪,但还没清理游泳池。米奇的前女友打电话来让帮个忙,问她和克里斯托弗是否可以过来挤两晚,两晚就够了。

苏珊和其他人惊讶地发现了房子里的陌生人,没有一个是他们之前见过的。这本可以是行动流产的时刻,一个意见一致的眼神在他们之间传递。然后他们回到车里,陷入泄了气的安静里。但他们没有回头,他们做了拉塞尔要他们做的事情。

做个大场面,做点儿每个人都会听说的事。

主屋里的人已经准备睡觉了——琳达和她的小男孩。她晚餐给他做了意大利面,从他碗里偷吃了一叉子,却懒得给自己做什么吃。她们睡在客房——衣服从她拼缝的周末旅行包里漏出到地板上。克里斯托弗的毛绒蜥蜴脏兮兮的,有墨黑色的纽扣眼睛。

斯科特邀请他的女朋友格温·萨瑟兰来听唱片,趁米奇不在,用他的浴缸。她二十三岁,是马林一所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她在罗斯的一场烧烤餐会上认识了斯科特。格温本人不算特别有魅力,但温和友善,这种女孩永远都会有男孩请她们帮忙缝扣子或修剪头发。

他们都喝了几瓶啤酒。斯科特抽了点儿大麻,格温没有。他们是在那间小小的木屋里度过傍晚的,斯科特一直把屋子收拾得如部队标准的整洁——日式床垫上的床单按医院的叠法四角折得齐紧紧的。

苏珊和其他人首先遇到的是斯科特,当时他在沙发上打着盹儿。苏珊分头去探清格温在浴室里弄出的声响,盖伊对海伦和唐娜点点头,让她们去搜查主屋。盖伊用肘把斯科特推醒。他鼻子哼了一声,从梦中惊了回来。斯科特没戴眼镜——他睡着时把它们搁在胸口上——他一定以为盖伊是米奇,提前回来了。

“抱歉,”斯科特说,想着游泳池还没有清理,“抱歉。”他摸索着眼镜。

然后他忙乱地把眼镜戴上,看见盖伊手里的刀冲他笑着。

苏珊在浴室里捉住了那个女孩。格温在洗脸池上方弯着腰,往脸上扑水。当她直起身子时,眼角看见有个人影。

“嘿,”格温说,脸上滴着水。她是个有教养的女孩,很友好,即使在受惊的时候。

可能格温以为这是米奇或斯科特的朋友,但几秒之内她就意识到事情明显不对头。那个回她笑容的女孩(因为苏珊的确回笑了,她的招牌表情)眼神像一堵砖墙。

海伦和唐娜把主屋里的女人和小孩赶到一起。琳达凌乱了,手在脖子上发抖,但她还是跟着她们走。琳达穿着内裤和大t恤,她一定以为只要保持安静和礼貌就会没事。她试着用眼神让克里斯托弗安心。他胖乎乎的小手在她手里,指甲没有修剪。那个小男孩到后来才哭起来。唐娜说,一开始他看起来很有兴趣,就像这是一场游戏——捉迷藏,“红海盗,红海盗”。

我试着想象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拉塞尔在做什么。也许农场生了火,拉塞尔在跃动的火光中弹奏吉他。也许他把露丝或别的女孩带到拖车房里,接着也许他们会共抽一根大麻,看着烟雾飘升,在天花板下盘旋。那个女孩会在他的手掌下,在他独有的关注中扬扬得意,尽管他的思绪已在远方,在水滨路那栋门外就是海的房子里。我能看见他狡猾地耸了耸肩,眼神在缠绕,使得眼珠子像门把手一样光亮又冰冷。“她们想做这件事,”后来他这样说,冲着法官的脸大笑,笑得太厉害甚至被自己呛着了,“你以为是我让他们做的?你以为这双手做过一件事?”法警不得不把他从法庭上拉下去,拉塞尔笑得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