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苏珊说。
那辆巴士停在一条小巷子里,就在学校大门外边。我能看见车内人影晃动。拉塞尔还有不知道哪几个仍然在附近——我猜测大家都在。他们给巴士引擎盖上了色,但其他的一切还是原样。那辆巴士像头野兽,坚不可摧。我突然确定:他们会围住我,把我逼进一个角落里。
如果有人看见我们站在斜坡上,会觉得我们是一对朋友,在星期六的氛围中闲聊,我双手插在口袋里,苏珊用手遮住眼睛。
“我们要去沙漠里待一阵子。”苏珊宣布道,看着我,我脸上的慌乱一定很明显。我感到了自己生活的贫瘠:当天晚上在法语俱乐部有一个聚会——格维尔夫人许诺会有奶油蛋挞、杰丝敏宵禁之后想抽的发了霉的大麻。即使已经知道我所知道的,有一部分的我想过要离开吗?我想起苏珊湿冷的呼吸、冰凉的手,我们躺在地上,嚼着荨麻叶来湿润喉咙。
“他没有生你的气。”她说,保持着一种小火慢炖般平稳的眼神交流,“他知道你什么也不会说的。”
事实的确如此:我什么也没说。我的沉默让我保持在看不见的界域。我被吓到了,是的。也许你会把一部分的沉默归于这种恐惧,即使在拉塞尔、苏珊和其他人入狱之后,这种恐惧也能被我唤醒。但这其中也有别的东西。我总是无可救药地想起苏珊。苏珊,她有时会用廉价的口红给乳头涂色。她行走时带着一股粗野劲儿,就像知道别人想从她那儿拿走什么东西似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想让她安全。因为除了我,还有谁爱她呢?有谁曾将苏珊拥入怀中,告诉她,在她胸口里有力跳动的心,它在那儿是有目的的?
我的手在出汗,但我不能在牛仔裤上擦一下。我试着弄清楚这一刻,试着把苏珊的形象印在我心里。苏珊·帕克。第一次在公园里看见她时,所有的原子都重新组合了。她的嘴巴那样笑起来,笑容进了我的嘴里。
在苏珊之前,不曾有人看我,没真正看过我,于是她成了定义我的人。她的凝视轻而易举地就让我的心肠变软,连她的照片似乎也在瞄向我,激起隐秘的含义。她看我的方式和拉塞尔的不同,因为她的视线中也有拉塞尔:它让他和其他任何人都变渺小了。我们和那些男人在一起,我们任由他们做想做的事,但他们永远也不知道我们对他们藏起来的那一部分——他们永远也不会察觉这种缺失,更不用说知道还有别的东西该去寻找。
苏珊不是好人。我明白这一点。但我把这个事实搁在一边。验尸官说琳达左手的戒指和粉色的手指分离了,因为她试图保护自己的脸。
苏珊看着我的样子,似乎是在等某个解释。但是那辆巴士被遮住的挡风玻璃后面一个细微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即使在这时,她也对拉塞尔的一举一动保持着警觉——一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出现在她身上。
“行,”她说,一只看不见的钟在嘀嗒着催促她,“我要走了。”我几乎想要受到威胁,得到一些她会回来的暗示,我应该惧怕她,或是用正确的字词组合把她拉回来。
只有在照片和新闻报道里,我才再次见过她。但我仍然无法想象她的离去是永久的。苏珊和其他人将会一直为我而存在,我相信她们永远不会死去。她们会永远盘旋在寻常生活的背景之中,在高速路上环形,在公园里穿过人潮,被一种不会停止也不会减缓的力量驱使着。
那天苏珊微微耸了耸肩,然后走下长满草的斜坡,消失在巴士里。她的笑里有种古怪的提醒,似乎我们经历了一次相会——她和我,在某个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并且她知道我会忘记。
我想要相信,苏珊把我赶下车是因为她看到了我们之间的不同。对于她来说,很明显我对谁都下不了杀手,苏珊的头脑还足够清醒,明白她才是我在车里的原因。她想要保护我,把我与将要发生的一切隔开。这是最容易的解释。
但还有一个复杂的事实。
她一定感受到了那种仇恨,让她去做那些事,她一次又一次奋力挥刀,似乎要让自己摆脱一种疯狂的病态:那样的仇恨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仇恨是容易滋长的,长年来不断地重组。集市上的一个陌生人将手掌穿过我的短裤贴在胯部。人行道上的一个男人冲向我,看我退缩后大笑起来。有一天晚上一个年长的男人带我去一家高档餐厅,尽管那时我还不到会喜欢牡蛎的年纪,不到二十。餐厅老板加入了我们的桌子,还来了一位有名的电影制作人。那些男人陷入了激烈的讨论,我完全插不上话。我烦躁不安地摆弄着厚厚的餐巾,喝水,盯着墙面。
“把你的蔬菜吃了,”那位制作人突然转向我严肃地说,“你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姑娘。”
那位制作人是想让我明白一件我已经知道的事情:我没有任何权力。他看见了我的需求,又用它来攻击我。
我对他的仇恨是迅即的,就像咽下的第一口早已变质的牛奶——腐坏的味道猛击着鼻腔,漫涌上整个天灵盖。制作人在笑我,其他人也一样,那个年长的男人随后送我回家的时候把我的手放在他的阳具上。
这些事并不稀少。类似的情况发生过几百次,也许更多。在我女孩的面孔之下震颤着仇恨——我想,苏珊认出来了。当然我的手会期待一把刀的分量,期待着人体那独特的柔韧。要毁灭的东西太多了。
苏珊阻止我去做我也许能做的事。凭此她把我释放到这个世界里,如同释放一个女孩的替身——一个她永远也不会成为的女孩。她永远也不会去上寄宿学校,而我仍然可以,她把我从她那儿派出来散布消息,就像我是她另一个自我的信使。苏珊给了我这些:墙上的夏威夷海报,沙滩和蓝天这些迎合大众口味的幻象;上诗歌课的机会;把装了换洗衣物的袋子放在门外;在父母来看望的日子里吃上一顿牛排,上面沾着盐,渗着血。
这是一份礼物。我用这份礼物做了什么呢?生活的积累过程并不像我曾想象的那样。我从寄宿学校毕业,上了两年大学,在洛杉矶坚持度过了空白的十年。我先是安葬了母亲,然后是父亲。他的头发变得像小孩子的一样纤弱。我付清账单,购买日用品,检查眼睛,与此同时,那些日子如同碎石从崖壁上剥落。生活是一个不断从崖边后退的过程。
我也曾有忘记过去的时刻。那个夏天杰丝敏刚生完第一个宝宝,我去西雅图看她——当我看见她在路边等待,头发裹进大衣里时,过去年月的织线自行拆解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快快乐乐、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和来自俄勒冈的男人待在一起的那年,我们共用的厨房里挂满了盆栽植物,汽车座椅上铺着印度毯,盖住裂缝。我们吃刷了花生酱的冷皮塔饼,在湿湿的绿地上散步。在温泉峡谷的山间露营,在遥远的海岸边,我们附近有一群对《人民的歌曲》里所有文字都烂熟于心的人。我们躺在一块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石头上,晾干从湖水中出来的身体,在石头上留下了相连的模糊印迹。
但缺席又展现出来。我几乎要成为妻子了,但失去了那个男人。我几乎可以被认作朋友了,但接着又不是。那些夜里,我关掉床头灯,发现自己置身在未加留意的孤寂的黑暗里。有时候我心中惊恐地一拧,想到这些没有一样是礼物。苏珊得到了信教之后的救赎——那些监狱《圣经》团体、黄金时段的采访节目、邮寄来的大学文凭。我得到了一个局外人湮灭的故事,是一个没有罪行的逃亡者,对于从未有人前来找我半带着希望又半带着恐慌。
最后是海伦说出来的。她只有十八岁,仍然渴望关注——令我惊讶的是他们竟如愿地在监狱外面逍遥了那么久。海伦因为在贝克斯菲尔德用一张偷来的信用卡而被抓了,本来只需要在郡监狱里关一个星期就可以被放出来,但她忍不住向狱友吹牛。公共休息室里的自动投币电视机上放着正在调查的谋杀案的最新消息。
“那栋房子比这些照片里看起来要大得多。”海伦这样说,据狱友供述。我可以看到海伦若无其事的样子,下巴朝前扬起。一开始狱友一定没有理会她说的,对这女孩气的夸口翻了翻白眼。但是海伦一直说下去,这个女人突然听得仔细了,心里盘算着悬赏金和减刑。她怂恿这个女孩告诉她更多,继续说。海伦也许在这关注里满足了虚荣,就把一整团乱麻一一解开。甚至她可能会夸大其词,把词与词之间幽灵出没的地带拉伸开来,正如一场彻夜狂欢里讲的鬼怪故事中的咒语,我们每个人都想要被看见。
十二月底她们所有人都被逮捕了:拉塞尔、苏珊、唐娜、盖伊,以及其他人。警方突袭了他们在帕拉敏特温泉的帐篷营地:破裂的法兰绒睡袋和蓝色尼龙油布,一堆篝火的死灰。他们到达时,拉塞尔飞蹿出去,就像他可以跑过一整队警察似的。警车的大头灯在拂晓漂白了似的粉色中发着明亮的光。多么可悲。拉塞尔直接被抓住,被迫跪在草地上,手抱在脑后。盖伊被铐了起来,懵怔地发现带他走了这么远的逞强是有界限的。他们把小孩子聚到社会服务部门的厢车里,给他们裹上毯子,递上冷的奶酪三明治。他们的腹部鼓胀,头皮上虱子乱爬。当局不清楚哪个人做了哪些事,至少当时还不清楚,因此苏珊只是那乱作一团瘦得皮包骨的女孩中的一个。那些女孩像疯狗一样喷口水,在警察要铐住她们时身子软绵绵的。她们的抵抗里有种疯了似的尊严——没有一个人逃跑。即使是在最后关头,女孩们也比拉塞尔坚强。
就在同一星期,卡梅尔下起了雪,薄得近于无的雪片。上课取消了,我们穿着牛仔夹克踩踏过四方庭院,积雪在脚下脆响。那似乎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早晨,我们窥探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会有更多奇迹降临,尽管不到一小时它就消融成一片泥水。
回沙滩停车场的半路上,我看见了这个男人。他正朝我走来。相距大概一百码。他的头剃得很干净,显露出富有侵略性的头骨轮廓。穿着一件t恤,这很奇怪——他的皮肤在风中发红。我不想像我正感觉到的那样不安,无法控制地列数着着眼下的事实:我独自一人在沙滩上,离停车场还很远。附近除了我和这个男人,再没有别的人。悬崖分明地勾勒出地衣上那每一道纹和筋脉。风拍打着我的头发,斜遮着我慌乱、脆弱的脸。风把沙子重新排列成了犁沟。我在不断地向他走近,强迫自己保持步态。
现在,我们之间只剩下五十码了。他的手臂布满蜂巢一般的肌肉。他野蛮的光头壳。我放慢脚步,但这无济于事——那个男人依然轻快地朝我的方向前进。他的脑袋随着步伐一弹一蹦的,是一种疯狂的富有节奏的痉挛。
一块石头——我发疯一样想到。他会捡起一块石头,他会敲开我的头骨,让我的脑浆流到沙子上。他会用手掐住我的喉咙,直到我呼吸衰竭。
我还想到一些愚蠢的事情:
萨莎和她带着咸味的孩子气的嘴巴;在我童年时的私家车道上,树木排成一列,那树梢上的太阳看起来是什么模样;苏珊是否知道我想过她;在最后关头,那位母亲会怎样苦苦哀求。
那个男人在向我逼近。我的手软弱无力、汗津津的。求你了,我在心里默念。求你了。我在对谁说呢?那个男人吗?还是上帝?还是掌管这一切的什么人?
接着他就在我眼前了。
哦,我想。哦。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无害,随着窝在耳朵里的白色耳机点着头。他只是一个在沙滩上散步的男人,享受着音乐和穿过雾气的柔弱阳光。他经过我时对我微笑了一下,我也回他一个微笑,就像你会向任何一个陌生人——任何一个你不知道的人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