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娜看见我们后停下脚步,怀里抱着一堆要洗的衣服,闻起来像满是灰尘的空气。
“麻——烦,”她大叫着,“麻烦,”一个来自久已遗忘的世界的词,“这位女士把你逮着了,嗯?”她说,“伙计。厉害。”
黑眼圈在她眼睛下添了两道月牙,让她的面容有种空洞的塌陷,尽管这些细节被高涨的亲切感盖过了。她看到我似乎也很开心,但当我介绍汤姆的时候,她飞速地扫了我一眼。
“他带了我一程。”我热心地补充。
唐娜的笑容有些迟疑,把怀里的衣服往上顶了顶。
“我待在这里没事吧?”汤姆悄悄问我,好像我有什么权力似的。农场向来欢迎造访者,把他们置于注意力的中心,经受玩笑话的夹攻。我想象不出来这一点为什么会改变。
“当然。”我说,转向唐娜:“对吗?”
“这个嘛,”唐娜说,“我不知道,你应该去和苏珊说,或者和盖伊说。嗯。”
她漫不经心地咯咯笑了起来。她有些古怪,不过在我看来这就是一贯的唐娜式聊天——我甚至对它有了感情。草里的响动抓住了她的注意力:是一只蜥蜴,疾爬着寻找阴影。
“拉塞尔几天前看见了一头美洲狮,”她重新说起,没有具体对着谁,睁大眼睛,“狂野吧?”
“看看是谁回来了。”苏珊说,问候里有怒气在跳,仿佛我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度假去了,“还以为你都忘了怎么到这儿来了呢。”
即使她当时看见达顿太太拦住了我,她还是不住地拿眼睛瞟汤姆,好像他才是我离开的原因。可怜的汤姆,他在长满草的院子里徘徊,像博物馆的常客那样拖着犹豫的脚步。牲口的气味、淤积的茅厕刺激着他的鼻子。苏珊脸上为一种遥远的困惑所遮蔽,和唐娜一样:她们设想不出一个会受惩罚的世界。我突然为那些与塔玛共度的夜晚感到愧疚,有整整几个下午我甚至没想起苏珊。我尽力把父亲的公寓描述得比本来的样子糟糕,仿佛我无时无刻不被监禁,承受着无穷无尽的惩罚。
“天,”苏珊哼着鼻子,“真没趣。”
农场房子的阴影沿着草地铺伸,仿佛一个奇异的户外空间,我们占据着这片荫翳的福地,一队蚊子在午后细薄的阳光中盘旋。空气里燃爆着狂欢的光彩——女孩们熟悉的身体挤着我,把我撞回了原来的自己。金属的光影在树林中迅疾闪过——是盖伊开着一辆车在农场后方颠簸,呼喊声回荡起来又归于静寂。孩子们的身影让人昏昏欲睡,他们围着地上彼此相接的浅水坑嬉闹:有人忘了关水管。海伦用毯子裹住身体,直拉到下巴,像是一圈羊毛飞边领,唐娜一直想把它拽走,露出底下海伦高中女王般的胴体和有血肿块的大腿。我觉察到一旁的汤姆窘迫地坐在土中,但基本上我都在为身边苏珊熟悉的身形而激动。她飞快地讲着话,脸上一层汗,衣服肮脏,眼睛却闪亮。
我想到塔玛和父亲此刻还没到家,我已人在农场,而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离开,这还真有意思。尼科骑着一辆对他来说太小的三轮脚踏车,车身生了锈,使劲一踩踏板就咣啷咣啷响。
“可爱的孩子。”汤姆说。唐娜和海伦笑了起来。
汤姆不确定自己说的什么惹人发笑,但他眨了眨眼,表明愿意了解。苏珊坐在从屋里拉出来的一张旧靠背椅上,扯着一根燕麦草。我留意着拉塞尔,但一直没看见他。
“他去城里一会儿。”苏珊说。
听到一阵刺耳的响声,我们同时转过头:原来是唐娜想在门廊上倒立,她双脚扑腾,踢翻了汤姆的啤酒瓶。可他却是道歉的那一个,四下张望着像是想找个拖把。
“天哪,”苏珊说,“放松点儿。”
她汗津津的手在裙子上抹了一下,眼睛微微响了声——兴奋剂使她像只瓷猫一样僵硬。那些高中女生用这种方法来保持苗条,但我从没试过,因为觉得冲突:我只把它和农场那种萎靡的high联系在一起。它使苏珊比往常更难接近,我不想承认这种变化,假定她只是生气了。她的注意力从没真正集中过,总是欲聚还散的。
我们像往常一样聊天,互相递着一支大麻烟,它让汤姆咳嗽起来。但同时我也注意到了别的事情,心里飘过一丝不安——农场的人口比过去少多了,没有陌生人端着空盘子转悠,问晚饭什么时候好。他们把头发甩向脑后,请求别人在去洛杉矶的长路上带他们一程。还有,我也没看见卡洛琳。
“她很怪。”我问起卡洛琳时苏珊回答道,“好像你可以透过她的皮肤看到她里面。她回家了。有人来把她接走了。”
“她父母吗?”这个想法听起来很荒谬,农场里的人竟然会有父母。
“没事的,”苏珊说,“一辆去北方的卡车,我猜是门多西诺还是什么地方。她从别处认识他们的。”
我试着想象卡洛琳回到父母家的情景,不管那是什么地方。卡洛琳安全地在别处,我没有再想下去。
汤姆明显有些不自在。我确定他习惯的是大学里的女孩子,她们做兼职,随身携带借书证,发梢有些分叉。海伦、唐娜还有苏珊都很粗野,身上散发出一种敌意的调子,连我也受了震动。我才度过和塔玛在一起的两个星期,探看、接近她所沉迷的打扮,有一把特制的尼龙刷,她只用在指甲上。我不想去注意汤姆的犹豫,每当唐娜直接对着他说话时,他脸上都会闪过一丝畏缩的阴影。
“那张唱片有什么新消息吗?”我大声问道,期待得到符咒一般令人安心的成功音讯,好加固汤姆的信心。因为这里还是那个农场,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他只须对它敞开自己。但苏珊给了我一个异样的眼神。其他人看着她想定个基调,因为事情的走向并不好,这就是她那样盯着我的原因。
“米奇是他妈的叛徒。”她说。
我太过震惊,一时间无法全部接收苏珊仇恨的凶恶神情:拉塞尔怎么会真的做不成交易?拉塞尔身上环绕着奇异电流的光环,他周围的空气都在轻轻低语,米奇怎么会看不见这些?不管拉塞尔拥有的是什么样的力量,难道只对这一块地方起作用吗?但是苏珊浮夸的愤怒把我也召进去了。
“米奇吓坏了,谁知道为什么。他撒谎了。那些人,”苏珊说道,“那群他妈的笨蛋。”
“你不能耍拉塞尔的,”唐娜点点头说,“说的是一套,背地里又搞另一套。米奇不知道拉塞尔有多大能耐。拉塞尔连手指都不用抬一下。”
拉塞尔那次打了海伦一巴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不得不做出让人不舒服的调整,眯起心灵的眼睛,好换个角度看事情。
“但是米奇会改变主意的,对吗?”我问。等我终于看向汤姆时,他却没注意到,眼神越过了门廊。
苏珊耸耸肩:“我不知道。他叫拉塞尔别再给他打电话了。”她哼了一声,“去他妈的。像没做过承诺一样,就这么消失了。”
我想着米奇。那一晚,他的欲望让他如野兽一般,让他不在乎我的畏缩,我的头发被压在他胳膊下面。他眼神蒙了雾,看我们是模糊的,我们的身体仅仅是身体的符号。
“但没关系,”苏珊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这不是——”
她的话被汤姆突然的惊讶打断了。他站起来猛冲出去,哐当当跑下门廊,朝水池的方向全力冲刺,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衬衣从裤腰里跑了出来。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脆弱的叫喊。
“他在搞什么?”苏珊说。我不知道,因极度的尴尬而红了脸,尴尬又转化为恐惧:汤姆还在呼喊,匆忙跳下台阶进了水池。
“孩子,”他说,“那个男孩。”
尼科。我脑中闪出他在水里沉默的身形,小小的肺里装满了水,往外喷溅着。门廊倾斜起来。我们匆匆赶到池边的时候,汤姆已经在把孩子从泥泞的水中往外拖了,很快就弄清楚孩子没事。尼科坐在草地上,浑身湿答答的,脸上一副愤愤不平的神情。他用拳头揉着眼睛,把汤姆推开。他更多是因为汤姆而哭泣,这个奇怪的人冲他大喊大叫,还把他从池子里拽出来,可他刚刚玩得正开心呢。
“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唐娜对汤姆说。她粗鲁地拍了拍尼科的头,像在表扬一只听话的狗。
“他跳进去了。”汤姆的恐慌仍在全身回荡,裤子和衬衣都湿透了,脚被鞋子吸住了。
“所以呢?”
汤姆睁大了眼睛,不明白解释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以为他掉池子里面去了。”
“但里面有水。”海伦说。
“那个湿地方。”唐娜窃笑着说。
“这孩子没事。”苏珊说,“你吓坏他了。”
“咕嘟咕嘟咕嘟。”海伦忍不住一阵咯咯笑,“你以为他死了还是怎么的?”
“他还是有可能淹死,”汤姆说,他的声音抬高了,“没有人看着他。他太小了,还不是真的会游泳。”
“瞧你的脸,”唐娜说,“天,你完全被吓蒙了,不是吗?”
汤姆拧着衬衣上的臭池水。院子里的垃圾熠熠发光。尼科站起来,甩了甩头发,带着他那种古怪的孩子气的尊严微微哼了哼。女孩们全都在笑,于是尼科轻松地走掉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我假装自己也没担心过,假装知道一切都无事,因为汤姆看起来很可悲,他的惊惶就那样暴露在面上,没有后退的余地,连那个孩子都生他的气。我为带他来这里感到羞愧——为他造成的这场虚惊,现在苏珊正盯着我看,于是我完全知道这是个多么蠢的主意。汤姆求助地望向我,但看见了我脸上的冷漠,我的眼神滑落回地上。
“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小心点儿。”汤姆说。
苏珊哼了一声:“我们应该小心点儿?”
“我以前是救生员,”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即使在浅水区,人也有可能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