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把东西都塞进提包里时,客房看起来就像从没人待过似的——我的离开被迅速吸收掉了,也许这正是这类房间的意义。我以为塔玛和父亲已经上班去了,但我一走进客厅,父亲就在沙发上咕哝起来。
“塔玛买橙汁还是什么鬼东西去了。”他说。
我们一起坐着看电视。塔玛去了很久。父亲不停地摩挲着他刚刮过胡子的下巴,脸色半生不熟的样子。广告里那种过分自信的感觉让我感到尴尬,似乎在嘲笑我们的安静。父亲紧张地估量着这沉默。要是在一个月前,我会怎样因为期待而绷紧了神经啊,我会在我的生活经历里采捞出一些珠宝呈现给他。但现在我再也提不起那个劲儿了。父亲于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可知,也更像一个陌生人——他只是一个常人,对辛辣食物很敏感,一直估测他的国外市场,坚持不懈地学法语。
一听到塔玛的钥匙在门口乱响,他就立刻站起来。
“我们三十分钟前就该出发了。”他说。
塔玛瞥了我一眼,用肩膀把钱包往里耸了耸。“抱歉。”给了他一个勉强的笑。
“你知道我们几点得走。”他说。
“我说了我很抱歉。”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她是真心感到抱歉。但接着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还开着的电视机,尽管她想要收回注意力。我知道父亲察觉到了。
“你根本就没买橙汁。”他说,因受伤而声音有些颤抖。
最先捎带我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头发是黄油色的,衬衣在腰上打了个结,她一直回头冲我笑,从袋子里拿开心果给我吃。她亲吻男孩时,我能看见她伸出来的舌头。
在这之前我没搭过车,没有真正搭过。陌生人会从一个长发女孩那儿期待什么呢?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得做到,这让我感到紧张——我不知道该对战争表露多大的愤怒,不知道如何谈论学生朝警察扔砖头,或控制客机要求去古巴。我从来都在那些事情之外,似乎是在观看一部本该是自己生活的电影。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我要去往农场。
我不断想象着塔玛和父亲下班回家后会意识到我真的走了。他们会慢慢明白,塔玛可能比父亲更早得出这个结论。公寓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我的痕迹。也许父亲会给母亲打电话,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会给我下达什么样的惩罚?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我超出了他们的视界。连他们的担忧都自有让人兴奋的地方:会有一刻他们不得不去想我为什么离开,些许阴沉的内疚感会浮出水面,他们不得不感受到它全部的力量,哪怕只有一秒。
这对情侣把我带到伍德赛德。我在卡尔玛超市的停车场等着,直到搭上下一辆车——一个男人开的吱吱嘎嘎响的雪佛兰,他带着一个摩托车部件要开到伯克利去卸下。每当驶过路面上的凹坑,用布基胶带粘上的手套箱就要咔嗒咔嗒响一阵。乱蓬蓬的树木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洒满了阳光,紫色的海湾在眼前延伸。我把钱包拿在腿上。他叫克劳德,这个名字与他的外形实在不搭调,他看起来对此有些羞愧。“我母亲喜欢那个法国演员。”他咕哝着说。
克劳德郑重地翻开钱包,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她是个胖乎乎的女孩,粉红色的鼻梁,发型是过时的欧式宫廷鬈发。克劳德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同情,突然抽回了钱包。
“你们女孩子都不该这么做。”他说。
他摇摇头,脸上出于对我的担忧而微微动了一下,我觉得这是对我自己是多么勇敢的一种承认。尽管我本该明白,当一个男人警告你要小心时,通常他是在警告你他脑海中正在上演的黑暗电影。某些暴力的白日梦激发出他们罪恶的劝诫,让你“安全回家”。
“你看,我真希望自己像你一样,”克劳德说,“轻松自由,到处游玩。我总是有工作要做。”
他的眼神从我身上滑过,然后转回到路上。这是第一次让人不舒服的刺痛感——我已变得很会识别特定的男性欲望的表现。清嗓子,凝视里估测的叮咬。
“你们这些人都不工作的,是吧?”他说。
他可能是在取笑我,但我说不准。他的语调中有种尖酸,有真正的愤恨的刺蜇。也许我应该畏惧他。这个年长的男人看见我孤身一人,觉得我欠他点儿什么,而这是那种男人能有的感觉里最糟糕的情况了。但我并不害怕,我是受保护的,整个人被一种欣喜若狂、不可触及的晕眩所占据。我就要回到农场了,我能见到苏珊了。在我看来克劳德几乎是不真实的,一个纸扎的小丑,无害而可笑。
“这里行吗?”克劳德说。
他把车停在伯克利校区附近,钟楼和阶梯式房子厚密了身后的群山。他关掉引擎。我感受到了外面的炎热,贴近的人来车往的缓流。
“多谢。”我拿起自己的钱包和大提包说。
“别急,”我正要打开车门时听到他说,“就跟我坐一小会儿,嗯?”
我叹了口气,但还是坐回位置上。我能看见伯克利上部干燥的山丘,惊讶地记起冬天有那么一阵子,这些山丘翠绿、饱满、湿润。那时我还不认识苏珊。我能感觉到克劳德正向我这边看过来。
“听着。”克劳德挠了挠脖子,“如果你需要钱的话——”
“我不需要钱。”我没有害怕,耸耸肩算是简短的告别,然后打开车门,“再次感谢,”我说,“谢谢你载我一程。”
“等等。”他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