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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我说,使劲把胳膊从他链环一样的紧握中挣脱出来,声音中有种不熟悉的激烈。摔上门之前,我看见了克劳德虚弱又气急败坏的脸。我走开时激动得喘不过气,几乎要笑出来。人行道散发着均匀的热量,粗暴的阳光在跳动。这场交战让我感到振奋,仿佛突然在这个世界上被许给了更广阔的空间。

“婊子。”克劳德喊道,但我没有回头看。

电报街拥挤不堪:人们在卖焚香台或贝壳状首饰,皮革钱包挂在小巷的围栏上。那年夏天伯克利城所有道路都在整修,于是一堆堆碎石积在人行道上,柏油路裂出壕沟,像部灾难电影。一群人身着垂到地面的长袍,对我挥舞着宣传册。男孩们没穿衬衣,胳膊上印着淡淡的瘀青,上下打量着我。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们拖着毛毡旅行袋,袋子撞着膝盖,在八月的炎热中穿着天鹅绒长外套。

即便遇到克劳德那样的人,我还是不怕搭车。克劳德只是在我的视野角落无害地飘浮着,安宁地飘入空无。汤姆是我遇到的第六个人,他钻进车里的时候,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似乎对我搭车的请求受宠若惊,好像这是我为了接近他而编的理由。他匆忙拍了拍副驾驶座椅,碎屑如雨般无声地落在脚垫上。

“本该弄干净的。”他抱歉地说,就像我有可能会比较挑剔似的。

汤姆开着他的小型日本车行驶在路上,速度刚好控制在最高限速,变换车道时眼神越过肩膀看着。他的格子衬衫肘部有些稀薄,但干干净净的,折了起来,细长的手腕透着一股男孩气,让我心里一动。他把我一路送到农场,尽管那里离伯克利有一小时车程。他声称自己要去圣罗莎的专科学校看朋友,但他很不会撒谎,我能看见他的脖子变红了。他很有礼貌,是伯克利的学生。读医学预科,但他喜欢社会学,还有历史。

“lbj,”他说,“现在成前总统了。”

我了解到他来自一个大家庭,有一只叫“妹妹”的小狗,还有过重的课外作业:他在上暑期班,想顺利通过预修课。他问我学什么专业。他犯的错让我感到兴奋——他一定以为我至少十八岁了。

“我不上大学。”我说,刚要解释自己还在上高中,但他立刻辩护起来。

“我也在考虑那么做。”他说,“退学,但我得先上完暑期班。我已经交费了。我的意思是,要是没交就好了,但——”他的话音消失了,盯着我,直到我意识到他在请求我的原谅。

“真倒霉。”我说,似乎这样就够了。

他清了清嗓子。“你不在学校的话,那你有工作什么的吗?”他说,“天哪,除非这个问题太莽撞了,你也可以不回答。”

我耸耸肩,装成泰然自若的样子。不过这趟搭车的确让我感到很轻松,似乎我在这个世界里可以活动得天衣无缝。和陌生人聊天,应对各种状况,这些简单的方式就能让我满足。

“我要去的地方——我一直待在那里,”我说,“那是个大群体,我们互相照顾。”

他的眼睛盯着路,但我在解释农场的时候他听得很仔细。那座滑稽的老房子,小孩们。盖伊在院子里装的管道系统,水管上全是乱打的结。

“听起来像国际学舍,”他说,“我就住在国际学舍,那儿一共有十五个人。走廊里有一块杂务黑板,我们轮流做最辛苦的那些活儿。”

“是的,也许差不多吧。”我说,但心里明白农场和国际学舍没有一点儿相像之处。那里有斜视眼的哲学专业学生为谁没洗盘子争论不休,一位来自波兰的女孩小口吃着黑面包,为远方的男朋友哭泣。

“那所房子属于谁?”他说,“它是类似于一个机构中心还是别的什么?”

向某个人解释拉塞尔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会让人记起原来还有拉塞尔和苏珊不在其中的整个领域。

“他的专辑会在圣诞节左右出来,有可能。”我想起来,补充道。

我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农场和拉塞尔,随意地抛出米奇的名字,像那天唐娜在车上说的那样,经过了精心的部署。离农场越近,我就变得越兴奋,如同因为思念畜棚而脱缰的马,忘记了背上的主人。

“听起来很不错。”汤姆说。我看得出来自己的故事已经使他沦陷,他脸上有种梦幻般的兴奋,如同受到睡前故事中奇异之境的催眠。

“你可以去逛逛,”我说,“如果你想去的话。”

这个邀请让汤姆喜悦起来,他因感激而害羞。“要是不打扰的话。”他说,两团绯红凝在脸上。

我想象着苏珊他们会很开心看到我带新人来,扩充队伍什么的,那些老把戏。一个馅饼脸的崇拜者和我们一起抬高声音,为粮仓做贡献。但这里面也有别的东西,我想让它延伸:车里紧张而令人愉悦的安静,混浊的高温蒸腾起椅皮子上的水汽。右侧后视镜里我的映像扭曲,只看得见浓密的头发和长着雀斑的肩膀。我有了女孩的体态。汽车驶过桥,穿越垃圾堆粪臭的幕幛。我能看见远处的另一条高速路,与邻近的水并排延伸,先是沼泽似的平原,接着突然坠入峡谷,藏在山里的农场现身了。

到那时,我所熟知的那个农场已不再存在了。结局已经来临:每一个场景都是一曲自身的挽歌。但在我身上仍有太多充满希望的势头。汤姆的车拐进农场的道上时,我的心都要飞出来了:离开两个星期了,完全不算久,但回来还是让我喜不自胜。只有看见一切还在那里,还是一如往常地鲜活、古怪、亦真亦幻,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曾担心它可能会消失。再遇见那栋不可思议的房子——就像《飘》里的那栋,我才意识到,这些都是我爱着的。淤泥沉积的方形池塘,一半的水位,密布的水藻,裸露的混凝土:这些都可以重归我所有。

汤姆和我离开车的时候,我脑中闪过一丝犹豫,注意到汤姆的牛仔裤过于干净了。也许那些女孩会嘲弄他,也许邀请他一起来本是个错误的决定。我告诉自己没事的。我看见他用眼睛吸收着周围的景象——我把他的表情解读为印象深刻,尽管他一定已经注意到了失修和废弃的汽车骨架。一只死青蛙脆扁的尸壳漂浮在池面上。但这些细节对我来说不再值得大惊小怪,比如尼科腿上的疮口沾着小碎石。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腐烂的质地,因此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光明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