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被抓住了,我当然会被抓住。

达顿太太在厨房地板上喊出我的名字,像喊出一个正确答案。我犹豫了一下——对听到自己名字做出的发蒙的、像牛一样迟缓的反应,想到应该帮助摔倒的达顿太太——但苏珊和唐娜已经远远跑在了前头,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她们几乎不见了踪影。苏珊回头看了会儿,正好看到达顿太太用颤抖的手钳住我的胳膊。

母亲做出了痛苦的、受挫的声明:我是一个废物。我有病。她把危机的气氛披戴在身上,仿佛穿了一件讨人喜欢的新大衣,怒气的洪流扮演着隐形的陪审团。她想知道是谁和我一起闯进了达顿家。

“朱迪看见和你一起的有两个女孩,”她说,“可能是三个。她们是谁?”

“没有人。”我像个求爱者似的照料着我坚毅的沉默,内心洋溢着崇高感。在苏珊和唐娜消失之前,我试图向苏珊闪去一个信息:我会担起责任,她不必担心。我理解她们为什么丢下我。“只有我。”我说。

愤怒让她有些语无伦次:“你不能待在这个房子里还满嘴鬼话。”

我能看出这困窘的新局面弄得她有多慌乱。她的女儿以前从没给她找过麻烦,一直乖乖地顺着自己的路往前走,不曾有半点儿反抗,有条不紊,自给自足,如同那些自己清洁鱼缸的金鱼。她又怎么会需要费心担忧别的情况呢?更别说为这种可能做准备了。

“你告诉我你整个夏天都在康妮家,”母亲几乎是在吼叫了,“你说了那么多次。看着我的脸。然后呢?我打电话给亚瑟。他说你已经几个月没去了。差不多有两个月。”

那会儿母亲看起来几乎像头动物了,面孔因为暴怒而走了样,气喘吁吁,眼泪奔流。“你这个骗子。在那件事上你撒了谎,在这件事上你也撒谎。”她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不断地抬起来,又垂在两边。

“我去见朋友了。”我恶声恶气地说,“除了康妮,我还有别的朋友。”

“别的朋友。那是当然。你出去跟野男友瞎搞,天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这个下流的小骗子。”她几乎不看我,嘴里的话像一个变态狂咕哝着猥亵的脏话一样无法控制又狂热,“可能我得把你送到少管所去。那样你就满意了吧?很明显我再也管不了你了。我会让他们来管你,看能不能把你扳正。”

我挣脱出来,但即使在走廊里,即使已把房门关上,我还是能听见母亲痛苦的泣吟。

弗兰克被叫过来增援。他把我的卧室门从合页上卸下来的时候,我就在床上看着。他做得小心翼翼的,很安静,尽管这花了他一会儿工夫。他缓缓地把门从门框里移出来,仿佛那是一扇玻璃,而非不值钱的空心木板。他把门轻轻地靠在墙上,然后在变得空荡荡的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晃着手里的螺丝钉,像玩骰子一样乱响。

“很抱歉这个样子。”他说,似乎在表明自己只是雇来的帮手,是个执行母亲意愿的维修工。

虽然他并不想,但他眼中真实可见的善意还是让我无法不注意,它顷刻间就将我对他的仇恨说辞泻干,再也无法有真正的热度。我第一次可以想象他在墨西哥的样子,微微有些晒伤,胳膊上的毛发变成了铂金色,一边吸柠檬苏打水,一边监管金矿——在我的想象中,金矿应该是一个洞穴,里面布满鹅卵石一般生长的金块。

我一直期待弗兰克告诉母亲我偷钱的事,在我的罪状上再添一笔,但他没有。或许他看出来她已经够生气了。在母亲和父亲的多次通话中,弗兰克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候在桌边,我从走廊里听着。她尖声的抱怨、她所有的疑问都挤压成一个惊慌失措的登记询问。什么样的人会闯进邻居家里?闯进一个从小就熟识的家庭?

“毫无原因,”她尖声补充道,然后暂停了一下,“你以为我没问过她?你觉得我没试过?”

漫长的沉默。

“噢,当然,对啊,我敢打赌。你想试试吗?”

于是我被送去帕洛阿尔托了。

我在父亲的公寓里待了两个星期。公寓对面是一家丹尼斯餐厅,母亲的房子有多不规则、多密实,这些波托菲诺式公寓就有多方正、多空荡。塔玛和父亲搬进了最大的单元,里面处处都显示出静止的成年生活,显而易见,是她刻意安排成这样的:柜子上一碗打了蜡的水果,小酒车上未开瓶的酒,地毯上有真空吸尘器留下的淡淡的痕迹。

我想,苏珊会忘了我的,没有了我,农场也会飞速运转,而我一无所有。我的被迫害感狼吞虎咽,肥胖得远离了这些忧虑。苏珊在我眼里如同士兵的家乡情人,因为距离变得朦胧而完美。但也许有一部分的我松了一口气,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达顿家那件事吓到了我——我在苏珊脸上看到的漠然神色。这些都是些细小的叮咬,微弱的内心移挪和不适,可即便细微,它们还是在那儿。

和父亲还有塔玛住在一起,我还期待什么呢?期待父亲试着侦查出我行为的缘由?期待他会惩罚我,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他似乎觉得惩罚是一项他已放弃的权力,他像一个老去的家长那样待我,谦和有礼。

他第一眼看到我时被吓了一跳——已经有两个月没见了。他似乎想起应该拥抱我,趔趄着朝我走过来。我注意到他耳边多了一束头发,从来没见过他身上的牛仔衬衣。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也变了样,头发变长了,发梢粗乱,和苏珊的一样,身上的农场衣服穿得那么破,套袖子的时候都可以钩住手指。父亲走过来想帮我拿包,但我已抢先一步把它放进后座了。

“还是谢谢你。”我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他双手伸在两旁,笑着回应我,像需要再问一遍路的外地人那样,脸上挂着无助的歉意。我的脑袋对于他来说是个神秘的魔术,他的反应只有惊诧,他绝不会费心苦苦思索那隐藏的结构。我们落座后,我感觉到他正集中精神激发出父亲角色的台本。

“我不用把你锁在房间里,是吧?”他说,犹豫地笑着,“不会再闯进别人的房子里吧?”

我点点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似乎已清除了某个障碍。

“你现在来得正是时候。”他继续说,好像这全是我自愿的,“现在我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塔玛对家具什么的很挑剔。”他发动引擎,已不再提麻烦了,“她一路跑到半月湾的跳蚤市场淘来那辆小酒车。”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越过座位伸手触碰他,在自己和这个称为父亲的男人之间划一条界线,但这一刻过去了。

“你可以选个台听。”他提出,害羞得像一个舞会上的男孩。

最开始的几天,我们三个都很紧张。我很早就起床收拾客房的床,把装饰用的枕头归为原状。我把自己的生活限制在拉绳钱袋和一提包衣服之间,让自己的存在方式尽可能地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像一次野营、一场自力更生的小冒险。第一晚,父亲带回家一纸桶冰激凌,上面缀有条纹状的巧克力。他从里面恣意地大勺大勺舀着,我和塔玛只是在自己的那份里挑挑拣拣,但父亲打定主意再吃一碗。他一直抬眼看,似乎我们能看出他的愉悦。他的女朋友、女儿和他的冰激凌。

塔玛倒是个惊喜。她穿着毛巾布短裤和衬衫,上面的校标是我没听说过的大学的。在浴室里,她用一套复杂的设备给腿脱毛,使整个公寓都弥漫着樟脑的湿气。她还有很多护理药膏和发油,研究自己指甲上的月牙白,看有没有营养不良的征兆。

对于我的出现,她一开始看起来不太开心,给的拥抱很尴尬,像在沮丧地接受做我新母亲的任务。我也很失望,她只是一个女孩,而不是我曾经想象的那个具有非凡魅力的女人——我原先觉得让她独特的那些东西,实际上不过成了拉塞尔所称的“规矩世界活法”的证据。塔玛做了她应该会做的事——为我父亲工作,穿着她的小套装,渴望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不过她的正式很快就消失了,那层成年人的面纱不过是作为临时的戏服。她任由我翻看她的夹棉化妆袋,里面有她的化妆品和乱糟糟的香水瓶子,带着一个真正的收藏家的骄傲在一边看着。她拿一件喇叭袖、珍珠纽扣的衬衣在我身上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