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从洪堡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想搭车去洛杉矶的朋友。这个朋友叫扎夫。这个名字有那么点儿拉斯塔法里教徒的意味,尤其是他发音的方式。尽管扎夫的肤色像鱼肚一样白,一头橙色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女式橡皮筋扎在脑后。他比朱利安大很多,可能有三十五岁,穿得却像个青少年:同样是过长的大口袋短裤,t恤磨损成了破布。他眯着眼在丹的房子里边绕边估量,拿起一只象牙还是骨头雕刻的小公牛,又把它放下。他凝视着朱利安的母亲在沙滩上怀抱着他的那张照片,然后把相框放回架子上,自个儿咯咯笑起来。
“他今晚待在这儿没问题,对吗?”朱利安问,好像我是幼童军的女指导。
“这是你的房子。”
扎夫走过来和我握手。“谢谢,”他说,然后把手抽走,“您真是一个正派的人。”
萨莎和扎夫似乎认识,很快他们三人就谈论起洪堡附近一家生意惨淡的酒吧,那个老板是一个灰头发的种植农。朱利安用胳膊环着萨莎,那神气像一个壮汉刚从矿上回来。很难想象他会伤害一只狗,或是别人,一望便知萨莎很高兴待在他身边。这一整天她在我面前都很少女气、含蓄,身上没有流露出我们前一晚谈过话的迹象。扎夫说的什么话让她笑了——很美的、抑制的笑声。她半掩着嘴,似乎不想露出自己的牙齿。
我已打算好走到镇上吃晚餐,让他们单独待着,但朱利安注意到我正朝门口走去。
“嘿,嘿,嘿。”他说。
他们都转过来看着我。
“我打算去镇上待一会儿。”我说。
“你应该和我们一块儿吃。”朱利安说。萨莎点点头,蹭到他身边。她绕在爱人的轨道里,给予我的注意力是那种潦草的、漫不经心的。
“我们有很多吃的。”她说。
我习惯性地微笑着推辞,但最后还是脱下了夹克,已然适应了被人关注。
他们从洪堡回来的路上买了些食物:一块巨大的冷冻比萨,打折的装在塑料托盘里的碎牛肉。
“一顿大餐。”扎夫说,“蛋白质有了,钙也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蔬菜也有了。”
他在桌子上卷了一支大麻,过程中用了多张不同的纸,在造型上花费了不少功夫。扎夫隔着一段距离端详他的作品,又从药瓶里捏了一点儿出来,整个房间都浸泡在潮湿大麻的臭味里。
朱利安在炉子上烧牛肉,那块肉逐渐失去了光泽。他用黄油刀戳了戳生肉饼,捅了一下,又拿鼻子去嗅。这是学校宿舍的烹调方法。萨莎把比萨放进烤箱,将塑料包装纸胡乱揉成一团,然后在每张椅子面前放一份餐巾纸,是郊区式的晚餐前摆桌子的家务记忆。扎夫喝了一瓶啤酒,看着萨莎,带着饶有兴趣的轻蔑。烟卷还没点燃,他拿在指间飞速地旋转着,一脸的享受。
我听到他和朱利安讨论毒品,带着内行人的那种热情,像两个证券交易员一样交换数据:温室产量和自然产量,以及不同品种的四氢大麻酚含量。这一点儿都不像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大麻只是一种消遣,种在番茄秧边上,装在玻璃罐里分传。如果你愿意,还可以从芽上摘点儿种子自己种。卖一小包好有足够的油钱进城。现在听到大麻成为一堆毫无生气的数字感觉挺奇怪的,它成了可知的商品,而非一道神秘的传送门。可能扎夫和朱利安的方式更好吧,切断了一切云里雾里的唯心主义。
“妈的。”朱利安说。厨房传出一股灰味儿和淀粉的煳味儿。“该死,该死,该死。”他打开炉子,徒手拉出比萨,一边咒骂着一边把它扔到桌子上。比萨已经烤得焦黑,还在冒烟。
“伙计,”扎夫说,“这还是好的那种,很贵的。”
萨莎狂乱了,冲过去查看比萨盒背面的说明。“预热到450华氏度,”她喃喃地说,“我照做了。我不懂。”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扎夫说。
萨莎的目光移向时钟。
“这个钟是坏的,傻瓜。”朱利安说,他抓起盒子塞进垃圾桶,萨莎看起来快要哭了。“随便吧。”他厌恶地说。他扒拉着奶酪上的糊壳,然后把手指搓干净。我想起教授的那只狗,那个可怜的动物一瘸一拐地绕着圈子。毒药让它的血管里如雪泥一般。还有其他许多萨莎可能不会告诉我的事。
“我可以做点儿别的,”我说,“橱柜里有些意大利面。”
我试图捉住萨莎的眼神,设法用意念传递给她一些告诫与同情。但萨莎无法接收,她被失败刺痛了。房间里一片沉寂。扎夫还在指间把玩着烟卷,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牛肉挺多的,我觉得,”朱利安终于开口了,他的愤怒从目光里慢慢消退,“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搓了几下萨莎的背,动作粗糙,我觉得是如此,尽管这个举动看似是想安慰她,把她带回这个世界。当他亲吻萨莎时,她闭上了眼睛。
晚餐时我们喝了一瓶丹的葡萄酒,酒渣扒在朱利安的牙缝里。之后我们又喝了啤酒,酒精冲淡了我们呼吸中的油腻气。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窗外黑漆漆的,风从屋檐穿过。萨莎把打湿的酒瓶商标围成一丝不苟的阵堆。我能感觉到她不时瞥我几眼,朱利安的手在她颈后摩挲着。他和扎夫整个晚饭期间都在用行话交流,萨莎和我淡入沉默中,这种沉默我自青春期就一直很熟悉:打破扎夫和朱利安同盟的努力不会有值得的回报。更简单的做法是看着他们,看着萨莎,她表现得好像仅仅坐在那里就已满足了。
“因为你是个靠谱的人,”扎夫不断重复道,“你是个靠谱的人,朱利安,所以我不让你预先付款。你知道和麦金利、山姆他们就没办法这样。那些笨蛋。”
他们三个人都喝醉了,可能我也醉了,天花板被喷出的烟熏得灰蒙蒙的。我们一起抽了支滚粗的大麻烟卷。一阵色欲的靡意向扎夫袭来,他惬意地眯着眼睛。萨莎已更深地沉入自己的世界,尽管她已拉开运动衫的拉链,阳光照不到的胸口横斜着淡淡的蓝色血管。她的眼妆比先前重了一些,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补的妆。
大家吃完饭,我站了起来。“我有些事要做。”我说。
他们半心半意地挽留我,我挥挥手推辞了,然后进屋关上卧室门,但他们的只言片语还是溜了进来。
“我尊敬你,”朱利安对扎夫说,“我一直都是这样,兄弟,自从见过斯卡利特这样的人之后,你一定要见见这个人。”他表现出一种夸张的仰慕,high了的人往往倾向于做出乐观的结论。
扎夫做了回答,重操他们那老一套行话。我能听见萨莎的缄默。
之后我再经过时,事态并没有什么变化。萨莎还在聆听他们谈话,像是将来某天会被测试似的。朱利安和扎夫的陶醉已经进入热烈的状态,他们的发际线汗湿了。
“我们声音太大了吗?”朱利安问。又是这种怪异的礼貌,那么轻易地就楔入了。
“一点儿也没有,”我说,“我只是出来喝点儿水。”
“和我们坐一会儿吧。”扎夫说,端详着我,“聊聊天。”
“没关系的。”
“来吧,伊薇。”朱利安说。他叫我名字时那种诡异的亲密让我惊了一下。
桌上到处印着酒瓶留下的圆圈,还有晚餐留下的垃圾。我开始收拾餐盘。
“你不用管这些的。”朱利安说,身子迅速往后退好让我拿他的碟子。
“是你做了饭。”我说。
我把萨莎的盘子摞起来时,她瞥了我一眼表示感谢。扎夫的手机屏幕亮了,在桌面上震颤。有人打来电话:一张模糊的图像在屏幕上闪烁——是一个身穿内衣的女人。
“是莱克茜吗?”朱利安问。
扎夫点点头,没有理会这通电话。
朱利安和扎夫互相递了个眼神,我故意不去注意这一点。扎夫打了个嗝,他们都大笑起来。那股味道让我想起嚼过的肉。
“本尼现在做电脑那种鬼玩意儿,”扎夫说,“你知道吗?”
朱利安击了一下桌子:“这他妈的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