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去那里的路我能骑车骑个大半程。阿道比路上很少有车,除了偶尔驶过的摩托车或者马拖车。如果有汽车经过,那通常是开往农场的,他们会捎上我,我的自行车半悬在车窗外。女孩们穿着短裤和木拖鞋,戴着从雷氏药房外的自动售货机里买的塑料戒指。男孩们的思绪飞走了,又在一个怔怔的笑里回过神来,像刚从一场宇宙旅行中归来。我们互相点个头,几乎看不出动作,在看不见的相同频道里接收了信息。

并不是我想不起遇见苏珊他们之前的生活,只是那种生活比较局限,难出意料,人和物都守在各自平缓的轨道上。过生日时母亲为我做的黄澄澄的蛋糕,密实,带着冰箱里的凉气。学校里的女孩们在柏油路上吃午餐,坐在翻了面的双肩书包上。自从遇到苏珊,我的生活得到了一种急剧的、神秘的解脱,揭开了已知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如同衣柜背后的秘密通道。我发现,在吃苹果时,即使是吞咽湿润的果肉也能激起我心中的感激。头顶上的橡树叶密密麻麻地挨着,玻璃温室般明晰,像某种线索,带我通向本没想过可以解开的谜团。

主屋前停着几辆摩托车,看起来像一头头硕大笨重的奶牛,我跟着苏珊走过去。穿牛仔背心的男人坐在附近的大圆石上,抽着烟。空气有点儿刺鼻,是圈里的羊驼,还有干草、汗、晒干的粪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嘿,妞儿。”其中一个男人叫道。他伸了下身子,肚子顶着衬衫绷得像怀了孕。

苏珊微笑着回应了一下,但把我一把拉开:“你在那儿站太久的话,他们会扑到你身上来。”她虽然这么说,可还是往后挺起肩膀好凸显胸部。我朝肩膀外瞥了一眼,那个男人冲我弹舌头,快得像条蛇。

“不过,拉塞尔能够帮助各种各样的人。”苏珊说,“还有,你知道,猪猡们不会和这些摩托党胡来。这一点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警察痛恨拉塞尔。他们痛恨任何想把人们从体制里解放出来的人。但是如果这些家伙在这儿,警察就不会来。”她摇了摇头,“猪猡们也是被束缚的,这真肏蛋。看他们那锃他妈亮的黑皮鞋。”

我烧旺自己正义感的认同:我和真理是站在一边的。我跟着她去了屋子后面的空地,朝篝火旁七嘴八舌的嗡嗡声走去。钱在我口袋里绑得结结实实的,我一直想开口告诉苏珊我把它带来了,又总是失去勇气,害怕这份贡献太过寒碜。终于,我摸了摸她的肩膀,在加入人群之前让她停了下来。

“我能弄到更多。”我慌乱地说。我只是想让她知道钱有了,想着自己亲手把它交给拉塞尔。但苏珊迅速纠正了我的想法。我尽量不去注意她从我手上拿走钞票的动作有多敏捷,她用眼睛点了数。我看见这个数目让她吃了一惊。

“好姑娘。”

阳光撞击着锡皮外屋,驱散了空气中的烟雾。不知是谁点的线香已经熄灭。大家坐在拉塞尔脚边,他的眼睛从我们的一张张脸上看过去,当碰上我的凝望时,我脸红了——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我会回来。苏珊的手摸着我的背,轻轻地,占有似的,一阵静穆袭来,像置身在电影院或教堂时那样。我感觉到她的手在那里,几乎浑身麻木。唐娜正摆弄着她橙色的头发,把每一股编成紧实的花边辫子,用营养不良的指甲劈开分叉的发梢。

拉塞尔唱歌时看起来要年轻些,他把乱糟糟的头发绑在脑后,用一种滑稽戏谑的方式弹奏着吉他,活像电视里的牛仔。他的声音不是我听过的最悦耳的,但是那一天——我的双腿沐浴在阳光里,被燕麦草的须茬儿抚摸着——那天他的声音似乎滑遍了我全身,弥漫在空气中,我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原地,即使想动也动不了,即使还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无法离开了。

拉塞尔唱完歌的间隙,苏珊站起身,衣服沾上了厚厚的尘土,拣条道走到他身旁。她向拉塞尔耳语了几句,他的脸色一变,随即点了点头,捏着她的肩膀。我看见苏珊把我那卷钱递给他,他放进口袋里,手指在上面放了一会儿,仿佛在赐予祝福。

拉塞尔眯起眼睛:“我们有一些好消息要宣布。我们得到了一些资源、一些爱心,因为有人对我们敞开了自己,他们敞开了自己的心。”

一道微光传到我体内。刹那间,我觉得一切都值得——在母亲钱包里的搜寻,泰迪父母房间里的寂静。那种担忧如此彻底地转化成了归属感。苏珊匆匆地坐回我身边,看上去很满足。

“小伊薇向我们展示了她的大善心,”拉塞尔说,“她向我们展示了她的爱,不是吗?”其他人都转过来望着我,一股友善的暖流向我的方向涌动过来。

那个下午的剩余时光在一片昏昏欲睡的阳光里度过。几条瘦得皮包骨的狗退回到房子下面,伸着舌头喘气。我们坐在门廊台阶上——苏珊把头靠在我膝盖上,向我复述她做的一个梦的残片,时不时停下来撕一口法式面包。

“我被说服了,相信我懂手语,但很明显我并不懂,我只是乱挥着手。但是那个男人明白我说的一切,就像我确实懂手语似的。但后来我发现原来他是故意装成一个聋子,”她说,“是在最后。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我,这一套。”

她的笑是事后加上去的,像一个锐利的锯齿——关于她内在的任何信息都能让我多开心啊,一个独属于我的秘密。我说不出我们在那儿坐了多久,我们俩切断了日常生活节奏的绳子,随波漂浮。但这正是我想要的——有一段舒缓的时光让我感觉到不同和新鲜,经受特殊意蕴的冲洗,就像我和她两人沉浸在同一首歌里。

拉塞尔告诉我们,我们正在开创一个全新的社会:没有种族歧视,没有排外,没有等级之分。我们服务于一种更深的爱。他就是这么说的——更深的爱,他的声音在加利福尼亚州草场摇摇欲坠的房子里轰鸣、回荡,我们像狗一样玩耍,打着滚儿,互相咬着,在阳光的强击下气喘吁吁。我们算不上大人,大部分都算不上,我们的牙齿乳白、鲜嫩。我们吃掉任何放在面前的食物:粘在嗓子里的燕麦片,面包上的番茄酱,罐装的薄片牛肉。土豆被芥花油浸得潮乎乎的。

“1969小姐,”苏珊这样称呼我,“独属于我们的。”

她们就是这样对我的,好像我是她们的新玩具,她们轮流用胳膊挽着我,吵闹着要给我的长头发编辫子,拿我提到过的寄宿学校的事逗乐。还有我有名的外祖母,她们中有一些人记得她的名字。还有我白净的袜子。她们都跟着拉塞尔好几个月了,甚至有跟了好几年的。这是那些日子在我心中慢慢溶进的第一个疑虑:像苏珊那样的女孩子,她们的家在哪里?还有娃娃音的海伦——她提过几次在尤金的家。有个每月都给她灌肠的父亲,在她练完网球后用薄荷香膏按摩她的小腿,还有其他一些暧昧的保健运动。可他在哪儿呢?如果她们的家给了她们需要的,那她们为什么会在这儿,日复一日,在农场里消磨无尽的时光?

苏珊睡得很晚,几乎到中午才起床。她睡眼惺忪,磨磨蹭蹭的,行动比正常的要慢一半,似乎总有更多的时间。从那时起,我就时不时在她那儿住几晚。她的床垫并不舒服,沙子硌人,但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有时她在睡梦中闭着眼朝我伸过手来,胳膊吊在我身上,她的身体发出烤面包一样温热的气息。我就睁眼躺着,痛苦地警觉着她的贴近。她夜里翻身会把被单踢开,露出赤裸的乳房。

早晨她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如丛林一般。外屋的柏油屋顶在高温下起了泡。我已经穿好衣服,不过我知道还得再过上一小时才能出去加入大家。苏珊总是要花很长的时间来准备,尽管这个准备更多体现在时间而非行动上——身子慢吞吞地耸进衣服里。我喜欢坐在床垫上看她。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样子甜蜜又空茫,如画像里没有方向的凝视。在这些时候她裸露的身体是谦卑的,甚至有几分孩子气,她俯身在垃圾袋的那堆衣服中翻找,腰弯成一个并不优美的弧度。她更像个真人了,这对我来说很欣慰。我注意到她脚踝上的皮肤因未剃尽体毛而有些粗糙,又或者是有星星点点的黑头。

苏珊以前是旧金山的舞女。俱乐部外面的霓虹灯蜿蜒闪烁,红苹果形状的灯在路人身上投下外星似的光。她们中有个女孩在后台用一支腐蚀笔烧掉了苏珊的痣。

“有些女孩讨厌到那儿去,”她说,拽了件衣服套在裸体上,“跳舞,那儿所有的东西。但我不觉得有多坏。”

她在镜子里上下打量这件衣服,隔着布拢起自己的乳房。“人们可以那么假正经。”她说,做了一个下流的表情,对自己微微笑了一下,又松手让乳房落下。接着她告诉我,拉塞尔有时候温柔地肏她,有时候又很狂暴,这两种你都可以享受。“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她说,“那些表现得很正直的人,好像觉得这很邪恶,他们才是真正变态的人。就像有些人来看跳舞看到了我们,然后因为他们在那里而大生我们的气,就好像是我们耍了他们。”

苏珊很少讲起自己的家乡或家庭,我也没问。她手腕上有一个光滑的疤痕组织形成的褶皱,我看见过她用手指描画着那道伤疤,神情带着悲伤的骄傲。还有一次她说漏了嘴,提到雷德布拉夫城外一条闷湿的街道。但她立刻停住了。“那个婊子。”她一脸平静地称呼她的母亲。晕乎乎的团结心压倒了我,她语气里的那种厌倦的审判——我以为我们俩都了解孤独的滋味,尽管这一点现在看来挺蠢的。我想着我们俩那么像,可是我是在有管家和父母的家里长大,而她告诉我她有时候住在汽车里,睡在放倒的副驾驶座椅上,她母亲睡在驾驶座椅上。我饿的话就可以吃东西。但我们在别的事情上有共同点,苏珊和我,在另一种饥饿上。有些时候我是那么想要被抚摸,那种渴望擦伤了我。我在苏珊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每当拉塞尔靠近,她就像野兽嗅到了食物而精神抖擞。

苏珊和拉塞尔一起去了圣拉斐尔,去看一辆卡车。我留在农场——这里有很多杂活儿要干,我带着一种因害怕而生的狂热投身其中。我不想给他们任何赶我走的理由。喂羊驼,给花园除草,用漂白剂擦洗厨房地板。劳作是另一种表达爱的方式,是献出自我。

灌羊驼的水槽要花很长时间,水压最好的时候水流也很缓慢,不过出来晒晒太阳还是很好的。蚊子在我露出来的皮肤周围盘旋,我必须一直抖动身体把它们赶走。它们不去打扰羊驼,这群羊驼就立在那里,如银幕妖女般风骚、眼皮浓黑。

我能看到盖伊在主屋后面摆弄汽车发动机,带着科学展览项目那种低风险的好奇,时不时歇下来抽根烟,做个下犬式动作。他每隔一阵儿就会进主屋里,从拉塞尔的藏物处再拿瓶啤酒,检查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在做各自的家务。他和苏珊像教务主任,随意使个眼神或说句话让唐娜她们保持秩序。他们像拉塞尔的卫星一样行事,但盖伊对拉塞尔的遵从和苏珊的不一样。我觉得他留在拉塞尔身边是因为可以从他那儿得到想要的东西——女孩、毒品、睡觉的地方。他并没有爱上拉塞尔,在他面前既不瑟缩也不热望——盖伊更像他的心腹,在他大肆夸耀的冒险传说和艰辛历程中继续扮演一个英雄。

他靠近围栏,一只手拿着啤酒和烟,牛仔裤在髋上垮着。我知道他在看我,我凝神在水管上,看着温热的水流填满水槽。

“烟会把它们熏走的。”盖伊说,我假装才发现他似的转过身。“蚊子。”他说,把烟伸过来。

“是啊。”我说,“当然,谢谢你。”我从围栏上接过烟,小心地保持水管连着水槽。

“你看见苏珊了吗?”

盖伊已经默认我知道她的动向。成为她下落的守护人让我受宠若惊。

“有个圣拉斐尔的人要卖他的卡车,”我说,“她和拉塞尔一起去看了。”

“嗯。”盖伊说,伸手把烟拿回去。他似乎被我的专业态度逗乐了,不过我确定他也看见了我一说起苏珊时被爱慕劫持的那种表情,我赶到苏珊身边时步子走得打了结的那些时候。或许他为发现自己并非所有人渴望的目标而感到困惑——他是个英俊的男孩子,早已习惯女孩们的关注。他把手探进那些女孩的牛仔裤里时,她们吸紧了肚子,那些女孩还相信他身上戴的首饰是他未被开采的情感深度的美妙证据。

“他们估计在免费诊所吧。”盖伊说,像表演哑剧似的挠着裆部,烟在空中挥舞。他想让我背地里取笑苏珊,算是某种串通——我冷笑了一下,没有做更多的回应。他跷起牛仔靴后跟,端详着我。

“你可以继续去帮露丝。”他喝着最后几口啤酒时说,“她在厨房里。”

我已经把这一天的杂务做完,在闷热的厨房里和露丝一起干活儿肯定乏味透了,但我带着一种殉道者的凛然点了点头。

露丝在科珀斯克里斯蒂嫁给了一个警察,苏珊告诉我的,应该是真的。她带着被家暴妻子那种恍惚的疑惧在边境游荡着,连我提出要帮她洗盘子时,她也微微有些瑟缩。我擦洗着他们最大的炖锅上胶一样的东西,看不出颜色的残羹剩饭沾在海绵上。盖伊在用他小心眼儿的方式惩罚我,但我不在乎。任何恼怒都被苏珊的归来软化了。她一阵风似的旋进厨房,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人把卡车送给拉塞尔了。”苏珊说,容光焕发,四下寻找听众。她打开橱柜在里面翻摸。“太完美了,”她说,“因为他本来要大概两百元。拉塞尔说:‘都静下来,你应该把它送给我们。’”

她笑起来,激动未平,坐在柜子上,开始噼里啪啦地剥袋子里落满灰尘的花生:“那个家伙一开始真的很生气,因为拉塞尔直接管他要那辆车,还是免费的。”

露丝只是一心二用地听着,在做晚餐的食材里挑挑拣拣,但我关掉水龙头,整个身子面向苏珊。

“拉塞尔说:‘我们聊个一两分钟。让我告诉你我要干吗。’”苏珊把一块花生壳吐回袋子里,继续说,“我们和那个人一起喝茶,就在他那个奇怪的小木屋里。大概聊了一个小时。拉塞尔把整个图景都展现给他了,全铺开在他面前。那个家伙对我们在这儿做的事情很感兴趣,还给拉塞尔看了他在军队时的旧照片。然后他说我们可以直接把车开走。”

我在短裤上擦擦手,她忘乎所以的样子让我非常难为情,就转身走开了。我洗盘子的时候听到她还吊着腿坐在柜台上一颗接一颗地咬花生,积了一堆乱糟糟的湿壳,直到袋子空了,她才起身去找别的听众。

女孩们喜欢在小溪附近晃悠,因为那儿凉快一些,风儿带来丝丝清凉,就是蚊子讨人厌。礁石上覆盖着水藻,阴影让人昏昏欲睡。拉塞尔开着新卡车从镇上回来了,带了巧克力棒,还有漫画,书页被我们的手弄得软绵绵的。海伦眨眼间就吃完了自己那份糖果,又带着沸腾的妒羡四下望着我们。虽然她也来自富裕家庭,但我们走得不近。我发现她平时都无精打采的,除了在拉塞尔身边,那时她的骄纵是有定向目标的。她像一只小猫,在他的抚摸下得意扬扬,表现得很幼小,甚至比我还要小,她玩杂耍的方式到后来看是有些病态的。

“天哪,别盯着我看了。”苏珊说,弓身护着自己的糖,“你自己的不是已经吃了嘛。”她的身影在岸上紧挨着我的,脚指头蜷进泥地里。一只蚊子在她耳边乱飞,她的身体猛地一抽。

“就一小口,”海伦哀叫道,“就咬个角。”

露丝从腿上那堆杂乱的青年布衣服中抬头瞥了一眼。她正在帮盖伊缝补工作服,细密的针脚缝得不怎么精准。

“你可以吃一点儿我的,”唐娜说,“要是你安静的话。”她把自己的糖递给海伦,巧克力棒上的花生碎粒凹凸不平。

海伦咬了一口,咯咯笑起来,牙齿上沾满了巧克力。

“糖棒瑜伽。”她宣告道。在她眼里什么都可以是瑜伽:洗盘子,饲养羊驼,给拉塞尔做饭。你会从中感到极乐,安身于万物的节奏教给你的一切。

破除自我,奉献自己,如微尘之于宇宙。

所有那些书里都说得像是男人逼迫女孩们参与其中的。那并非事实,至少很多时候不是。苏珊挥舞着她手中的宝丽来“浪子”相机如同挥动武器,驱使那些男人褪下牛仔裤,露出他们的阴茎——绵软、赤裸裸地现在阴暗的毛巢中。那些男人在照片里害羞地笑着,在罪恶的闪光灯下变得苍白,一身的毛,还有湿漉漉的动物似的眼睛。“相机里根本没有胶卷。”苏珊会这样说,但其实她刚从店里偷了一箱。那些男孩假装相信她。有很多事情都是这种情形。

我尾随着苏珊,尾随着他们所有人。苏珊让我用助晒油在她裸露的背上画太阳和月亮,拉塞尔在吉他上弹着悠闲的即兴重复段落——一些故作正经、起起伏伏的片段。海伦叹了一口气,仿佛她是一个染着相思病的小女孩,露丝带着飘忽的笑容加入了我们,一些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孩望着我们,脸上满是感激的敬畏,甚至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沉默里交织了那么多的东西。

我在心中暗暗为拉塞尔的下一步动作做准备,但过了一阵子它才发生。拉塞尔朝我神秘地点了下头,于是我知道要跟他过去。

本来我和苏珊在主屋里擦洗玻璃——地板上散落着弄皱了的报纸和醋,半导体收音机开着;即使是杂活儿,也染上了一种逃学似的轻松。苏珊和着歌,高兴地和我说话,时不时走会儿神。我们一起做家务的时候,她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就像忘了自己,放松下来,成了她身上原本的那个女孩。想到她才十九岁,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拉塞尔一冲我点头,我就条件反射般地望向苏珊,分不清是想求得她的允许还是原谅。她脸上原本的安闲,消退成了一副生硬的面具。她以一种新的专注擦洗变了形的窗户。我离开时,她耸耸肩表示再见,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倾注在我的背上。

每次拉塞尔那样向我点头,我的心都会收缩,尽管也会感到古怪。我渴望着我们的会面,渴望加固我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就好像做苏珊做过的事情,也是和她在一起的方式。拉塞尔从没睡过我——总是别的什么事,他的手指在我体内富有技巧地揉动,我把这归结为他的圣洁。他的目标是高尚的,我告诉自己,那是没有被原始欲望污染的。

“看着你自己,”每次他感觉到我羞耻或犹豫的时候就这样说。他指着拖车房中雾蒙蒙的镜子里的我。“看看你的身体。这不是哪个陌生人的身体。”他平和地说。当我害羞地躲开,胡找借口时,他就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回镜子前。“这是你,”他说,“是伊薇,你身上除了美,再没别的了。”

这些话在我身上发挥了魔力,哪怕只是暂时的。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阵恍惚袭来——巴掌窝大的胸部,柔软的腹部,被蚊子咬得坑坑洼洼的腿。没有什么需要去弄清楚,也没有复杂的谜题——只有此刻这一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这是爱真正存在的唯一地方。

完事后他会递给我一条毛巾来擦干净自己,这在我看来是种极大的善意。

等我回到苏珊的视野里时,她总要对我冷淡一阵子。甚至她的动作都是僵硬的,上了箍似的,眼底有种缓滞,就像有人开车的时候昏昏欲睡。我很快学会了如何恭维她,黏在她身边,直到她忘记了冷漠,屈尊把她的烟递给我。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离开后,苏珊在想念我,那种一本正经原是笨拙的掩饰。尽管这很难说——也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解释。

农场的其他部分进进出出地闪现。盖伊的那条黑狗,他们用一连串名字轮番叫它。那年夏天经过农场的漫游者,在那里挤着睡一两天后离开。那些愚蠢幻梦里的居民,背着编织双肩包,开着父母的汽车,一天中的任何时候都能看到他们。我看见拉塞尔那么快就说服他们放弃财产,赶他们上架,这样他们的慷慨就成了逼不得已的剧场,在这之前我没见到过任何类似的事情发生。他们递过来车主证、银行存折,有一次甚至是一枚金婚戒,带着发蒙的精疲力竭的轻松,如溺水的人最后屈服于潮水的吮吸。他们的悲伤故事既让人痛心又老套,弄得我心乱如麻。抱怨着邪恶的父亲和残忍的母亲,故事里的这种相似让我们全都感到自己像同一个阴谋的受害人。

那个夏天下雨的日子很少,其中的一个雨天,我们大多数人都待在屋内。老旧的客厅闻起来和外面的空气一样湿闷、阴郁。毛毯把地板分成一格一格的。我能听到厨房里收音机在播报一场棒球赛,雨透过裂缝滴进下面的塑料桶里。露丝在给苏珊做手部按摩,她们的手指被乳液弄得滑溜溜的。我读着一本几年前的杂志,关于我在1967年3月的星相。闷闷不乐的躁怒悬跨在我们之间;我们不习惯受到限制,不习惯被困在任何地方。

那些小孩子在室内倒是表现得很乖。他们只是偶尔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过去,为他们的私密任务忙得团团转。另一个房间传来椅子倒地的一声巨响,但是没人起身去查看一下。除了尼科,我都不知道其他孩子中的大部分是谁生的——他们的手腕细细的,像正在衰败似的,嘴巴周围沾着一圈浆滑的奶粉。我帮露丝照顾过尼科几次,把他抱在怀里,感受那汗湿的让人愉悦的重量。我用手指梳他的头发,把他缠在一起的鲨鱼牙项链解开。所有这些难为情的母性的任务带给我的快乐要大过给他的,让我可以想象——只有我才拥有让他安静下来的力量。尼科在这些温柔的时刻非常不配合,毫不客气地打破这一魔力,似乎觉察到我的良好感觉,起了厌恶。他对着我拽自己的小鸡鸡,用尖锐的假音要求喝果汁。有一次他打我打得太重了,都打出了瘀青。我看见他蹲着把大便拉在池边的混凝土上,有时我们会用水管冲走,有时不管。

海伦穿着史努比t恤和一双过于肥大的袜子漫步走下楼梯,红红的袜子后跟在脚踝下突起。

“有人想玩大话骰吗?”

“没有。”苏珊宣布,假定是替我们所有人回答了。

海伦塌进没有坐垫的被磨秃的扶手椅里。她瞟了一眼天花板。“还在漏水呢。”她说。没有一个人理她。“能有个人卷根大麻吗?”她说,“求求了。”

还是没有人回应。她靠近地板上的苏珊和露丝。“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她说,脑袋抵着露丝的肩膀蹭起来,像小狗一样一头栽进她怀里。

“好了好了,去拿吧。”苏珊说。海伦立刻跳起来去拿他们存货的假象牙盒子。苏珊冲我翻了翻眼皮。我朝她回笑了一下。我想,在这里面也没那么糟糕嘛。大家都在这个房间里挤作一团,像红十字会里的幸存者一样,烧茶的滚水在壁炉上咕嘟咕嘟地响。露丝在窗边干着活儿,阳光透过七拼八凑起来的蕾丝窗帘,如雪花石膏般的白。

这片宁静被尼科突然的哭号划破了,他跺着脚跑进房间,追着一个留西瓜头的小女孩——她拿了尼科的鲨鱼牙项链,他们之间爆发了一场尖叫连连的乱斗,眼泪飞迸,你抓我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