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都是我父亲负责维护游泳池——用网撇水面,再把湿叶子堆起来。他还用一些五颜六色的小瓶测氯含量。在保养这方面他一直不算太勤勉,不过,他离开后,泳池还是破败了。蝾螈绕着过滤器游来游去,我沿池边往前游的时候,能感到一股黏滞的阻力,浮渣儿在身后的尾波中漂散开。我母亲在互助组里,她忘了答应过要给我买新泳衣,所以我只能穿着那件橙色的旧泳衣——已经褪成了哈密瓜色,针脚起了皱,裤腿那儿还脱了线,上衣太小,但挤出了成人似的乳沟,让我有些得意。
夏至聚会过去才一个星期,我已经又回到农场里,已经在为苏珊偷钱了,钞票一张接一张。在想象中,我更愿意这个过程花费的时间久一点儿。得用几个月的时间来说服我,一点点攻破我的防线,像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追求。但我是个热切的目标,急不可耐地要献出自己。
我在水里摆动着,水藻在我的腿毛上星星点点,如同铁屑吸附磁铁。一本皱巴巴的平装书遗忘在草坪躺椅上。树上的叶子闪着银光,恍如鳞片,在六月慵懒的炎热里,一切都那么饱满。我家附近的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那么新奇,如在水中?还是万物已为我换了模样,平凡世界里哑巴似的杂物,变身成了另一种生活里绮丽的舞台布景?
夏至节过后的第二天早上,苏珊开车载我回家,我的自行车挤在后座里。因为抽了太多的烟,我的嘴巴像被过滤了,变得陌生,身上的衣服也变得陈旧,闻起来一股灰味儿。我不停地从头发里挑出稻草来——这是让我激荡的前一夜的证据,像盖了戳的通行证。它真的发生了,终于发生了。我不停地在脑中将这些快乐的资料清晰地分门别类:我坐在苏珊身边这个事实,我们之间友好的沉默。我为和拉塞尔一起待过感到一种堕落的骄傲。我乐于在脑海里重放当时的举动,即使是污秽和无聊的部分——拉塞尔让自己勃起时古怪的间歇。人体机能中的迟钝有某些力量。就像拉塞尔曾向我解释的:要是你想,你的身体就能带你冲破阻碍。
苏珊一边开车一边抽烟抽个不停,偶尔以安详的仪式把烟递给我。我们之间的静默既不是倦怠,也没有令人不舒服。车窗外,橄榄树飞掠而过,夏日土地被炙烤得焦黄,远处的航道蜿蜒爬行,蜕进了大海。苏珊不停地换电台,最后突然啪的一声把它关掉。
“我们得加油了。”她宣布。
我们,我默默回响着,我们得加油了。
苏珊把车开进德士古加油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青白相间的皮卡车拉着一辆船拖车。
“拿张卡给我。”苏珊说,朝手套箱点了点头。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散开一堆杂乱的信用卡。卡上的人名都不同。
“那张蓝色的。”她说,看起来有点儿不耐烦。我把卡递给她时,她看出了我的疑惑。
“这是别人给我们的,”她说,“也可以说是我们拿走的。”她夹着那张蓝色的卡,“像这张是唐娜的。她从她妈妈那儿顺来的。”
“她妈妈的加油卡?”
“救我们的命——我们会饿死的。”苏珊说,看了我一眼,“就跟你拿卫生纸一样,是不是?”
提到这个,我的脸红了。也许她知道我撒了谎,但从她关上帘子的脸上我看不出来——也许她不知道。
“再说,”她继续说,“这比他们拿着花好——更多的废物,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我、我、我。拉塞尔在试着帮助人们。他不会评判你,他不来那一套。他不在乎你有钱没钱。”
苏珊说的好像有一点儿道理。他们只不过是在平衡世界上的势力。
“是自我。”她靠在车上继续说,眼神却一直警觉地盯着油表——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一次加油超过油箱的四分之一,“钱就是自我,人们总是不肯放弃它,只想保护自己,像抱毯子一样紧紧抱住它。他们没有意识到钱让他们成了奴隶。这是病态的。”
她笑了一下。
“有趣的是,只要你把一切都给了别人,只要当你说‘在这儿,拿去吧’——那个时候你才真正拥有了一切。”
团体里有个人因为翻进大垃圾箱里找吃的而被拘留了,苏珊很愤怒,把车倒回到路上的时候重新讲了那件事。
“越来越多的商店学精明了。全是狗屁。”她说,“他们把东西扔了,又想要回它们。这就是美国。”
“真是狗屁。”这个词的声调在我嘴里有些奇怪。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很快。”她瞥了一眼后视镜,“钱很紧张,但又躲不开这个问题。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不是在嘲笑,不真的是——她说得就像是在表明真相,用一个友善的耸肩承认了现实。就是在这一刻,那个主意向我走来,全然成形,就像是我自己想到的。它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是恰恰好的解决办法,一个闪耀的廉价饰物,伸手可及。
“我可以弄些钱来。”我说,意识到自己急切的样子又畏缩起来,“我妈妈一直都把钱包放在外面。”
这是真的,我总是无意中发现钱就躺在那儿:抽屉里,桌子上,或是忘在洗手间水池旁边。我有零花钱,但母亲经常会再给一些,有时是碰巧,有时就是随意地往钱包的方向一挥手。“需要多少就自己拿吧。”她总是这样说。我从来都是需要多少拿多少,找零也及时放回去。
“哦,别,”苏珊说,她把最后一截烟弹出车窗,“你不用非得这么做。不过,你这样很贴心,”她说,“有这话就很好了。”
“我想这样做。”
她努着嘴巴,假装在犹豫,激得我的肚子也跟着倾斜了。
“我不想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她笑了两下,“我不是那种人。”
“但我真的想做,”我说,“我想帮忙。”
苏珊沉默了一分钟,然后笑了,没有看过来。“好吧,”她说,我没有漏掉她语气里的考验,“你想帮忙,就可以帮忙。”
我的任务让我成了母亲房子里的间谍,母亲成了蒙在鼓里的猎物。我甚至可以为和她的争吵道歉,那晚在安静的走廊里撞见她的时候我就这样做了。母亲微微耸了耸肩,还是接受了我的道歉,以一种勇敢的方式笑着。这个摇摆的、勇敢的笑,本来是会惹我烦的,但我已经是新的我了,我低下头,带着卑下的愧悔。我在模仿一个女儿,做一个女儿会做的事。我心中有一部分在暗暗激动,发现她已经够不着我了,每次我看着她或者和她讲话,我都是在撒谎。和拉塞尔的那个夜晚,那个农场,我心已偏向那个秘密之地。她拥有的只是旧世界里的我的空壳,全是些枯萎的残余。
“你回来得真早,”她说,“我以为你又会在康妮那里睡觉呢。”
“我不想睡在她那儿。”
提到康妮,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被扯回寻常的世界。就连普通的食欲也让我吃惊。我想让世界围绕着改变清晰可见地重组,就像一处修补标明了一处破裂。
母亲语气软下来:“我只是很开心,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待待,就我们俩。有好一阵子没在一起了,对不?我可以做点儿俄罗斯牛肉,”她说,“或者肉丸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对她的殷勤有些怀疑:通常只有我留字条给她,她从互助组回来看到后,才会去给家里买吃的。我们几乎有一万年没吃过肉了。萨尔告诉母亲吃肉就是吃掉恐惧,消化恐惧会让人长体重。
“肉丸子就好。”我答应道,不想去注意这让她多开心。
母亲打开厨房里的收音机,放的是我小时候爱听的那类轻缓柔和的歌曲,唱的是钻石戒指、清凉的小溪、苹果树什么的。要是苏珊或者康妮发现我在听这种歌,我一定会很尴尬——这些歌平淡乏味,喜气洋洋的,已经过时了——但我对这些歌有着吝惜的私密的爱。放到母亲会唱的部分,她就跟着唱起来,欢快,带着夸张的热情,很容易就把人带得和她一样轻飘飘了。青春时期多年的马术表演塑造了母亲现在的身姿,那时的她坐在光顺雄骏的阿拉伯马上笑着,场地灯光反射在她衣领的坚硬水钻上。在我小时候,她对我来说是那么神秘,她穿着拖鞋在家里走动,我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心里一阵害羞。还有她抽屉里的珠宝首饰,我让她给我讲它们的来历,一件接一件,像首诗。
家里很干净,窗户把暗夜分成一个个小方块,我光脚下的地毯毛茸茸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农场的反面,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内疚——这么舒适是不对的,想在整洁的厨房里一本正经地和母亲吃饭也是不对的。苏珊和其他人这会儿在干什么呢?这个问题突然间变得无法想象了。
“康妮这些天怎么样?”她问,扫视着手写的菜谱卡片。
“挺好的。”她可能真的是这样,看着梅·洛佩斯的牙套上沾满食物残渣儿。
“你知道,”她说,“她随时都可以来这儿。你们俩最近在她那儿也待得实在太久了。”
“她父亲不介意。”
“我挺想她的,”她说,但母亲每次看到康妮都一脸困惑,像一个勉强忍受她的未婚姨妈,“我们可以去棕榈泉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旅行。”很明显她正等着合适的时机提出这个计划,“你可以把康妮叫上,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知道。”可能挺好。康妮和我可以在隔绝阳光的后座上推来挤去,喝着来自印地欧城外椰枣农场的奶昔。
“呃,”她嗫嚅着,“我们这几周就可以去。但你知道的,宝贝儿,”她顿了一下,“弗兰克可能也会来。”
“我不会和你还有你的男朋友一起去旅行的。”
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我看出她还有事情没说。收音机的声音太大了。“宝贝儿,”她开始讲了,“我们将来一起生活的话——”
“什么?”我讨厌自己的声音自动地变得泼闹,削掉了任何一点儿威信。
“当然不是马上,绝对不是。”她努起嘴巴,“但要是弗兰克搬进来——”
“我也住在这里,”我说,“你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就打算哪天让他搬进来?”
“你今年十四岁了。”
“真是放屁。”
“嘿!说话注意点儿。”她双手抱夹在腋下说,“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粗鲁,但你不能再这个样子,赶紧改掉。”靠近母亲那张满是恳求的脸,还有她不加掩饰的惶乱,激起了我一种生理上的厌恶,就像闻到卫生间扇风的铁锈味儿,我就知道她来例假了一样。“我在试着做件好事,”她说,“邀请你的朋友过来。能让我喘口气吗?”
我笑了,不过笑容里满是被背叛的憎恶。这就是她要做晚餐的原因。现在事情变得更糟,因为我居然那么容易就被取悦了。“弗兰克是个浑蛋。”
她怒气陡升,但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注意你的态度。这是我的生活,明白吗?我只是想活得稍微开心点儿,”她说,“你得让我开心点儿。你能让我开心点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