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嘿。”苏珊头也不抬地说。两个孩子顿时都静了下来,尽管眼冒怒火地盯着对方,醉汉似的呼呼喘气。一切都似乎没事了,迅速摆平了,直到尼科抓了那个女孩的脸,用长得过长的指甲耙过去,尖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那个女孩双手抱住脸颊,开始号啕大哭,露出了乳牙,凄惨的高音持续着。

露丝费力地站起来。

“宝贝儿,”她张开怀抱说,“宝贝儿,你得乖一点儿。”她朝尼科走了几步,尼科也开始哭叫,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尿布上。“站起来,”露丝说,“来吧,宝贝儿。”她想扶住尼科的肩膀,但他变得软绵绵的,不愿意动。别的女孩一脸镇定地看着尼科的胡闹,看他从母亲怀里扭脱出来,开始用头撞地板。“宝贝儿,”露丝提高嗓门儿单调地重复着,“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但他继续着,眼睛黑起来,像颗纽扣,带着愉快。

“天哪。”海伦笑起来,她奇怪的笑声一直持续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起自己带孩子时感到过的无助的恐慌,意识到这个孩子不属于我,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围;但就连露丝也在这个同样的忧虑面前束手无策,好像她在等着尼科真正的母亲回来,搞定一切。尼科的脑壳不断地撞击地板,努力地让额头变得粉红。他哭喊着,直到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拉塞尔,我看见每个人的表情都如获新生。

“这是怎么回事?”拉塞尔说。他身上穿的是米奇不要的衬衣中的一件,沿肩部绣了一大片血红的大玫瑰。他赤着脚,浑身淋得透湿。

“问露丝。”海伦尖声尖气地说,“那是她的孩子。”

露丝嗫嚅着,她的话最后变得狂乱起来,但拉塞尔的回应和她不在同一水平。他的声音冷静,仿佛在哭泣的孩子和慌乱的母亲周围画了个圈。

“放松。”拉塞尔吟咏道。他不让任何人的烦躁搅进来,屋子里的骚动在他的凝视中转了调子。就连尼科也因为拉塞尔的出现而警觉起来,他的怒气变成了空模子,好像刚刚那个发脾气的自己消失了,只留下个替身。

“小汉子,”拉塞尔说,“来这里跟我说说话。”尼科还是怒瞪着自己的母亲,眼神却无助地被拉塞尔吸引过去。尼科噘起厚厚的下嘴唇,估算着。

拉塞尔一直站在门口,他没有像有些大人对待孩子那样——弯下腰,一脸热切,露出两排湿亮的牙齿。尼科也几乎安静下来了,进入低声的抽泣。他又在拉塞尔和母亲之间飞快地看了一个来回,然后终于一路小跑到拉塞尔身边,让拉塞尔把他抱起来。

“这才是我们的小男子汉。”拉塞尔说,尼科的胳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我记得自己当时惊奇于拉塞尔的脸色变化之快,他同小男孩说话的时候,往日的特征全改变了,脸上现出一副滑稽、愚笨的样子,活像一个逗乐小丑在扮鬼脸,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地镇定。他就是有这种能力,碰上什么人就变成什么样,就像水倒进什么样的容器里就会有什么样的形状。他能在瞬间变成一切:那个把手指探进我体内的男人,解放一切的男人,有时粗暴有时温柔地肏苏珊的男人,还有现在这个对着小男孩耳语的男人,他的声音擦抚着小男孩的耳畔。

我听不清拉塞尔说了些什么,但尼科把哭声吞了进去。他湿漉漉的脸上仍带着激动:似乎只要有人能抱着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海伦十一岁的表妹卡洛琳离家出走,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她以前住在海特区,但是警察在那里进行过一次镇压,她就搭顺风车来了农场,身上带着一个牛皮钱包和一件破旧的毛皮大衣。她经常爱抚这件大衣,又一副羞怯的样子,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有多爱这件衣服。

旧金山离农场没那么远,但我们不常去。我只和苏珊去过一次,是去一栋房子里拿一磅大麻,她开玩笑地把那栋房子叫作“俄罗斯大使馆”。我猜,那应该是盖伊的某些朋友,一处撒旦教徒的老窝。那栋房子的前门漆成焦油黑——她看到我的犹豫后挽住我的胳膊。

“这地方真瘆人,是吧?”她说,“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当她猛地把我拉近时,我感觉到她的髋骨碰撞上来。在这些亲密的时刻,我从来只感觉到目眩神迷。

之后,我和她走路去了嬉皮山。天灰蒙蒙的,下着细雨,山丘上空落落的,只有几个跌跌撞撞如活死人一般的瘾君子。我竭力从空气中搜刮一丝旧日的氛围,却一无所获——苏珊笑起来时,我也放松下来,停止了追寻意蕴的徒劳。“天哪,”她说,“这地方简直像个垃圾场。”我们最后还是回到公园里,湿雾从桉树叶上滴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几乎每天都待在农场里,偶尔在家短暂停留也只是为了换衣服,或是在厨房桌上留下便笺。我会在上面署名:“爱你的女儿。”放纵这种夸张的感情,填补由我的缺席留下的空白。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起了变化,在农场待的一个又一个星期把我改造出了一身的邋遢气。我的头发被太阳晒褪了色,发梢也变得细脆,即使用沐浴乳洗完澡,身上也有一股烟味儿。我的很多衣服都过渡为农场财产,变成一堆我自己也认不出来的衣服:海伦穿着我曾经最珍爱的一件围兜衬衫到处胡闹,现在它又破又旧,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桃子汁。我穿得像苏珊一样,从那堆公共衣物里挑出一件脏兮兮的七拼八缀的衣服套在身上,衣服的杂乱宣示了对外面更大的世界的敌对。我和苏珊一起去过一家超市,她穿着比基尼上装和牛仔短裤。我们望着其他顾客的目光因为愤怒而变得火热,从斜眼变成直视。我们疯了似的无法控制地哼笑着,仿佛藏着狂野的秘密,我们确实有。有个女人一脸迷惑的嫌恶,几乎要叫出来,她紧抓住女儿的胳膊。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仇视只会让我们更有力量。

我用虔诚的洗礼为可能被母亲看见的时刻做准备:我站在热水下淋浴,直到皮肤起了红斑,头发用了护发素,变得顺滑。我穿上样式简单的t恤和白色棉质短裤,这些都是我年纪小一点儿的时候才会穿的衣服,想显得足够洁净、无性征,好让母亲安心。然而我或许用不着这么费劲——她根本不会看得那么仔细来确证我的努力。我们一起吃晚饭的那些时候基本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她会像个小孩一样对自己的食物挑三拣四,编造理由谈论弗兰克,她自己生活里空洞的天气预报。有天晚上我懒得换衣服,穿着一件露肚脐的薄纱吊带衫出现在餐桌前。她什么也没说,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扒拉着米饭,直到似乎突然想起来我也在。她朝我这边瞟一眼。“你变得好瘦。”她抓着我的手腕下结论道,在带着妒意的打量下松开了手。我耸耸肩,她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儿。

等我终于亲眼见到米奇·路易斯时,发现他比我想象中名人的样子要胖得多。他身材臃肿,像皮肤下堆了黄油,连鬓胡子让整张脸看起来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头发如羽毛一般。他给女孩们带来一箱根汁汽水,还有六网袋橙子。放陈了的布朗尼蛋糕上面撒着德国巧克力糖霜,单个装在纸杯里,一个个带着褶边的纸杯如同朝圣者的帽子。牛轧糖装在闪亮的粉色锡罐里。我猜那肯定是礼品篮里剩下来的。他还带来一条烟。

“他知道我喜欢这种,”苏珊说,把烟搂在怀里,“他记得。”

她们说起米奇时都带着一种占有的意味,好像他是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们会为米奇的造访打扮,做准备,带着少女般的期待。

“从他的浴缸里能看见大海,”苏珊告诉我,“米奇把灯开着,这样水里全都在发光。”

“他的鸡巴真大,”唐娜说,“还是紫的。”

唐娜在水池边清洗腋窝,苏珊翻了个白眼。“婊子澡。”她咕哝道,但自己也换了一件连衣裙。就连拉塞尔都蘸水把头发往后抿,带来一种优雅的都市气息。

拉塞尔把我介绍给米奇,说道:“我们的小演员。”手放在我背上。

米奇探询地打量着我,带着自鸣得意的笑。对男人来说,这太轻松了——立马估定你的价值。他们看起来又是多想你在对自己的判断上与他们合谋。

“我是米奇。”他说,好像我没听说过他似的。他看起来气色很好,皮肤细腻,是那种饱食的有钱人的样子。

“给米奇一个拥抱吧,”拉塞尔用肘轻推我,说道,“米奇想要一个拥抱,和我们其他人一样。他可以分享一点儿爱。”

米奇一副期待的神情,晃了晃手中的礼物确认一下,然后打开。通常我会被害羞吞没,会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还有可能犯的一些错。但现在我的感觉已经不同了。我是他们中的一员,这意味着我能回应米奇一个微笑,走上前,让他朝我身上压过来。

接下来是漫长的午后。米奇和拉塞尔轮流弹吉他。海伦穿一件比基尼上装坐在米奇大腿上。她不停地咯咯笑着,把梳着双马尾辫的脑袋埋进米奇的脖子里。作为乐手,米奇确实比拉塞尔出色得多,但我尽量不去注意这一点。我被一种崭新而狂暴的激情攫住了,越过紧张的临界点,进入一种迟钝的状态,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笑着,笑得脸颊都开始疼了。苏珊盘腿坐在土上,手指轻蹭着我的。我们都用手托着脸,入了神,宛如一朵朵郁金香。

在那些混沌迷离的日子里的一天,我们把自己献给了一个共有的梦想,献给了我们对现实生活所抱的那种憎恨的暴力。尽管我们还需要告诉自己,那全是关于联结、适应、接受什么的。米奇带来了一些迷幻药,是从斯坦福的一个实验员那里弄到资源的。唐娜把它和橙汁混在纸杯里,我们拿它当早餐喝,于是那些树木似乎元气满满地奏响了,阴影变成紫色,水汪汪的。后来,想到自己多么容易陷入事物中,实在让我好奇。要是周围有药,我就会嗑。你身在那一刻——在那所有事情发生的当口。我们可以花上几个小时谈论“那一刻”,谈话中把它翻来覆去:光线是怎样移动的,为什么有人沉默,追根究底一个眼神真正的意思。我们热切地想描述流逝的每一秒的形状,把一切隐藏的都挖掘出来,再敲打到死,这似乎是件重要的事。

苏珊和我忙着做那种孩子气的手镯,女孩们一直在互相交换,收集起来戴在胳膊上,像一群中学生那样。练习钩v形花样、糖果条纹花样。我在为苏珊做一只手镯,又肥大又宽,桃色棉线打底,上面一道罂粟红的锯齿花纹。我喜欢绳结串在一起的那种平静,各种颜色在我指尖快乐地跃颤。我有一次起身为苏珊倒了一杯水,这个举动有种家一般的温柔。我想要满足别人的需要,让水滋润她的嘴。苏珊边喝边对我仰笑,喝得那么大口,我能看见她的喉咙如波浪一般起伏。

海伦的表妹卡洛琳那天也在。她看起来比我十一岁的时候要懂事一些。她腕上的手镯摇晃着,发出廉价金属碰撞的声音。她的毛巾布衬衣是柠檬冰沙的淡黄色,露出小小的肚子,尽管她的膝盖像男孩子的一样满是擦痕和灰土。

“酷毙了。”当盖伊把纸杯里的果汁往她嘴里倒的时候,她说。迷幻药起效了,她像一个发条玩具一样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我也开始察觉到自己身上最初的信号,嘴里满是口水。我想起童年时见过的泛滥的溪流,雨水迅疾地打在岩石上,带着死亡一般的冰冷气息。

我能听见盖伊在走廊里胡言乱语。他又在讲那些毫无意义的故事中的一个,药劲儿让他的大话重复回响。他的长发在头顶打了个深色的结。

“这个家伙在撞门,”他正在讲,“叫喊着要拿走属于他的东西。我就想,去他的,多大点儿事儿,”他絮絮叨叨地说,“我是埃尔维斯·普雷斯利。”露丝跟着点头。她眯起眼睛看着太阳,房子里传出乡村乔的歌。云朵飘浮在蓝天上,像霓虹的镶边。

“去看看孤儿安妮。”苏珊说,朝卡洛琳使了个眼色。

一开始卡洛琳的反应有些夸张,跌跌撞撞地,是吃了药的效果,但很快药劲儿真的上来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一些害怕。她瘦得厉害,腮腺处的搏动都能看见。苏珊也在看着她,我等着她说点儿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海伦,卡洛琳所谓的表姐,也一声不吭。她中暑了,一动不动地平躺在一条旧毯子上,一只手遮住眼睛,对着空气傻笑。最后是我走到卡洛琳身旁,碰了碰她瘦弱的肩膀。

“怎么样?”我说。

我唤了她的名字,她才终于抬起头。我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她的眼神拧紧了。这是个不该问的问题——当然,它会搅起所有来自外面世界的乌七八糟的事情,不管是什么稀烂的回忆,此时可能都会让人加倍地痛苦。我不知道该如何把她从泥沼里拉回来。

“你想要这个吗?”我举起手镯问道。她偷瞥了一眼。“得等到我完成,”我说,“不过这是给你的。”

卡洛琳笑了。

“你戴上一定漂亮极了,”我继续说,“它和你的衬衣很搭。”

她眼里的紧张缓和下来。她把自己的衬衣拉起来仔细研究,神色柔和起来。

“我自己做的。”她说,指着衬衣上一个和平标志的刺绣,我能看出这得花上她好几个钟头,说不定借了母亲的针线盒。这似乎很简单:对她友善,把做好的手镯套在她腕上,再用火柴烧一个结,然后她必须把它切掉。我没注意到苏珊在盯着我们,她自己的手镯忘在了腿上。

“真美,”我说,抬起卡洛琳的手腕,“除了美,没有别的了。”

就像我是那个世界的一个占有人,成了能为别人指路的人。这样的自大与友善混杂在一起;我开始用农场里各种确定的东西填满体内的所有空虚。拉塞尔的话如饕餮大餐——再无自我,关掉思维,转而捕捉宇宙的风。我们的信仰温和,易消化,如同我们从索萨利托的面包店里顺走的面包卷和蛋糕,我们大快朵颐这些轻而易举得来的淀粉。

随后的几天,卡洛琳像条流浪狗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她守候在苏珊房间门口,问我想不想来一支她从摩托党那里讨来的烟。苏珊站起来从背后勾住肘部,开始做伸展运动。

“他们就这样给你了?”苏珊调侃地说,“免费的?”

卡洛琳瞥了我一眼:“烟吗?”

苏珊没搭腔,却笑了起来。在这种时候我常常感到迷惑,但总把她的行为解释为更深层的原因:苏珊对其他人挑刺是因为她们都无法像我一样理解她。

我没有把这个念头对自己明讲,甚至没有怎么去想。关于苏珊的一切将会如何进展呢?当她和拉塞尔一起消失时,我便感到苦闷越掏越深,没有她,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寻找着唐娜或者露丝。她回来时身上有股干汗味儿,用一条毛巾粗略地擦一擦两腿中间,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我正看着她。

起床时我看到卡洛琳紧张地拨弄着我送她的手镯。

“给我来支烟吧。”我冲卡洛琳一笑,说道。

苏珊用胳膊勾住我的胳膊。

“可是我们要去喂羊驼。”苏珊说,“你不想让它们饿肚子吧,是吗?它们会瘦得不行的。”

我犹豫了一下。苏珊伸手玩我的头发。她总是这样做:把刺果从我的衬衣上摘下来,有一次还把指甲嵌进我的门牙,把一点儿食物渣儿抠掉。打破界限,好让我明白界限并不存在。

卡洛琳想加入我们,这个愿望是那么毫无遮拦,我几乎都要为她感到丢脸。但这还是没能阻止我跟着苏珊出去,我对卡洛琳耸了耸肩表示抱歉。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粘着我们离开的身影——一个孩子遮遮掩掩的关注,那种无言的理解。我看出,在卡洛琳那里,失望已经是熟悉的事了。

我浏览着母亲的冰箱,玻璃罐上流出来的酱干干的。十字花科蔬菜被乱七八糟地裹在塑料袋里,嘶嘶冒着冷气。一如往常——没什么可吃的。像这样的小事情一再提醒我为什么宁愿待在别的地方。当我听见母亲在前门拖着脚走路,还有她沉重的首饰的喧响,我想连照面也不打就偷偷溜走。

“伊薇,”她走进厨房叫道,“稍等一分钟。”

我刚从农场骑车回来,正累得气喘吁吁的,还在药劲儿的尾巴上。我努力以正常频率眨着眼睛,呈现一张空白的脸让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晒得这么黑了。”她抬起我的胳膊说。我耸了耸肩。她随意地来回梳着我手臂上的毛,然后停了下来。我们中间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默。我意识到,她终于明白不见的钱是怎样溜走的了。想到她会生气,我并不害怕。这个行为太过荒谬,反而具有了不是真事的那种安全感。我几乎要开始相信自己从来没住过这儿,在房子里偷偷摸摸进行为了苏珊而做的任务时,这种分离感是那样强烈。我在母亲的内衣抽屉里挖掘,在茶色丝绸和起了球的蕾丝中搜索,直到接近一卷用发圈绑住的钞票。

母亲眉头一皱。“听着,”她说,“萨尔今天早上在阿道比路上看见你了,你是一个人。”

我试图保持平静的表情,但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不过是萨尔那些迟钝的反应之一。我一直告诉母亲我待在康妮家。有几个晚上我也住在家里,尽量维持平衡。

“萨尔说附近有一些很奇怪的人,”母亲说,“某个神秘主义者之类的,但他听起来——”她的脸拧紧了。

当然了——如果拉塞尔住在马林的豪宅里,泳池里漂浮着栀子花,给有钱的女人上一次占星术阅读课收费五十美元,她一定会爱上他的。那个时候她对我来说是多么容易看透,任何差一点儿的,她都一成不变地防范着,即使她把家门敞向任何一个对她笑的人。敞向弗兰克,敞向他纽扣闪亮的衬衣。

“我从来没遇见过他。”我用无动于衷的声音说。这样母亲就会知道我在撒谎。撒谎的事实就在那里盘旋,我望着她直到她做出回应。

“我只是想警告你,”她说,“这样你就会知道那个家伙就在附近。我希望你和康妮互相照顾,明白吗?”

我能看出她正极力避免引发一场战火,为了这种中间立场,她已耗尽气力了。她已经警告了我,所以她该做的事已经做了。这意味着她仍然是我的母亲。让她觉得这是真的吧——我点点头,她松了一口气。母亲的头发变长了。她穿着一件新的针织肩带的背心,肩膀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条穿泳衣晒下的线。我们这么快就形同陌路了,像两个紧张兮兮的室友在走廊里打了照面。

“好吧。”她说。

有那么一刻我发觉,我那不再年轻的母亲脸上露出了疲倦的爱的神情,但它随着手镯在臂上滑落的细弱声响消失了。

“冰箱里有米饭和味噌汤。”她说。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好像自己可能会吃,但我们都清楚我不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