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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配过她那贫血的生活,整天像个小女孩似的缺乏安全感。“好,”我说,“好,祝他好运。”

她的眼睛眯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我没说。”我能闻到冰冷的生肉回到室温那股冷金属的刺鼻气息。我的胃收紧了。“我不饿了。”我说,把她留在厨房里走了。收音机还在放着歌,有初恋,有河边起舞,肉已经完全解冻,母亲不得不赶紧把它做熟,尽管没人会吃。

在那之后,再告诉自己钱是该拿的就很容易了。拉塞尔说大多数人都是自私的,无法去爱,看起来我母亲就是这样,父亲也是,他和塔玛藏在帕洛阿尔托的波托菲诺式公寓里。所以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这是场干净的交易。似乎我顺走的那些钱一张一张地累积起来可以替代消失的东西。也许那些东西一开始就没存在过,想到这个,太让人沮丧了。也许什么都没存在过——康妮的友情,彼得对我的任何感觉,除了对我显而易见的孩子气的崇拜感到厌烦。

母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将钱包随处放,这让里面的钱显得更没价值——都不值得她认真对待。不过,在她钱包里翻找的感觉还是不舒服,似乎是在母亲的脑子里搜得乱响。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很私人:一片奶油硬糖的包装纸,一张祷告语卡片,一面小镜子,一管眼霜——邦迪创可贴的颜色,她经常拍在眼睛下方。我夹起一张十美元,折起来塞进短裤里——她有什么理由怀疑我呢?我是她的女儿,一直以来表现都挺好的,尽管和非常好比起来又挺让人失望的。

我惊讶于自己几乎没感觉到愧疚。相反——我卷走母亲的钱时还有一种莫名的正义感。我学到了一些从农场得来的假自信,我确定自己能拿到我想要的。身藏着钞票让我第二天早上能对母亲露出微笑,表现得像我们前一晚没说过那些话,在她毫无征兆就拨弄我的刘海儿时耐心地站着。

“别把眼睛遮住。”母亲说,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呼吸的热气贴过来。

我想甩开她,想往后退,但是我没有。

“好了,”她说,满意的样子,“这才是我的宝贝女儿。”

我在泳池里蹬着腿,肩膀浮出水面,脑子里想着钱的事。这个任务有种纯洁感——把钞票存在我的小拉链钱包里。没人的时候我就乐颠颠地数钱,每张新的五元、十元都是一份独有的福音。我把崭新脆挺的纸币包在最外面,这样一整卷看起来就更神气了。我想象着把这笔钱交给苏珊和拉塞尔时他们欣喜的样子,舒缓地沉入一厢情愿的甜蜜梦雾。

我闭着眼静浮在水上,听到树丛那边噼里啪啦一阵响才睁开眼。可能是一只鹿。我紧张起来,在水中不安地摆动。我没有想到可能是人:我们不担心那类事情,那是到后来才会担心的。原来是一只斑点狗,它从树丛里小跑出来,径直到了泳池边沿。它冷静地凝视着我,然后叫起来。

这只狗的样子很奇怪,浑身布满斑点,吠声尖厉,像人一样充满警觉。我知道它是我们左边邻居达顿家的狗。那位父亲写过一些电影主题曲,我在聚会上听他妻子哼唱过,戏谑地对着一群聚起来的人唱。他们的儿子比我小——他经常在院子里用他的bb枪射击,狗躁动不安地跟着狂叫。我记不起那只狗的名字了。

“走。”我说,半心半意地泼着水花,我不想费劲爬出泳池,“去吧。”

那只狗还是不停地叫。

“去。”我又试了一次,但它叫得更凶了。

走到达顿家时,我的短裤已被泳衣打湿。在那之前我穿上软木拖鞋,脚印弄得上面泥花花的,发梢滴着水,牵着狗的项圈。泰迪·达顿开的门,他十一二岁,腿上爬满了痂壳和擦痕。去年他从树上掉下来摔坏了胳膊,是我母亲开车送他去的医院。她阴郁地低声抱怨泰迪的父母留他一个人待的时候太多了。我没怎么和泰迪一起玩过,除了在邻居晚会上同为小孩子的熟悉,在那里十八岁以下的孩子都因被迫要达成友谊而聚在一起。有时候我看见他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子在树林防火路上骑车。有一次他还让我抚摸他们发现的一只小农场猫,他把这个小东西抱在衬衣里面。小猫的眼睛流着脓,但是泰迪对它很温柔,像个小母亲。那是我之前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嘿,”他开门时我说,“你的狗。”

泰迪盯着我的样子就像我们一辈子都没做过邻居。我对着他的沉默翻了翻白眼。

“他跑到我们院子里了。”我继续说。那只狗晃动挣脱着。

泰迪过了两秒才说话,但我看见他开口前无法抗拒地瞄了一眼我的泳装上衣,那增大的丰满的乳沟。泰迪发现我注意到后更加慌乱不安。他对那只狗皱眉头,接过项圈。“坏提基。”他说,把这牲畜撵进屋去,“坏狗狗。”

泰迪·达顿在我身边可能会有些紧张,想到这个,我有些惊讶。上次见到他时我还没有比基尼,现在我的胸部更丰满,连我自己都得意。我觉得他的注意多少有点儿滑稽。曾经有个陌生人在电影院洗手间里向我和康妮露出他的老二——有好一会儿我们都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喘得那么厉害,像一条缺氧的鱼,但接着就看见了他的阴茎,从他的拉链里出来就像胳膊伸出袖子。他看我们的样子就像我们是被他钉在板上的蝴蝶。康妮抓住我的胳膊,我们转身边笑边跑,手里抓着的葡萄干夹心巧克力开始融化。我们用刺耳的声调向对方描述那种恶心的感觉,但里面也有骄傲。这种满足感就像帕特丽夏·贝儿有一次下课后问我,有没有看见加里森先生是怎样盯着她看的,我不觉得这很怪吗?

“它的爪子都是湿的,”我说,“它会把地板都弄脏的。”

“我爸妈不在家,没关系的。”泰迪仍站在门口,窘迫里又带着某种期待。他不会想着我们要一起玩吧?

他站在那里,就像那些无缘无故在黑板下勃起的不幸的男孩子——很明显他在某种力量控制之下。也许性的留证在我身上以一种新的方式显现出来了。

“好吧,”我说,我担心自己会笑出来——泰迪看起来那么不舒服,“再见。”

泰迪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声音压得低沉一点儿。“抱歉,”他说,“要是提基打扰到你了。”

我是怎么知道可以糊弄泰迪的?为什么我的脑子会马上搜到这个选项?夏至节之后我只去过农场两次,却已经开始吸收某些看世界的方式、某些推理的习惯。拉塞尔告诉我们,这个社会到处是规矩的人,他们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成了麻木的奴隶,温顺得像实验室里被下了药的黑猩猩。我们这些农场里的人完全是在另一种层次里生活,我们与那些凄风苦雨做斗争。如果你为了成就更宏大的目标,为了进入更宽广的世界,而不得不去糊弄那些规矩人呢?拉塞尔告诉我们,如果你从那旧契约中抽身出来,拒绝所有公民课、祈祷书、校长办公室狗屁样的吓人策略,你就会看到并没有对和错这回事。他宽容的一视同仁把这些概念削弱成了空洞的遗物,就像一个已无权力的政府颁发的勋章。

我问泰迪要了杯喝的。我想着是柠檬水、苏打水什么的,但绝不是他给我拿的那种。他把杯子递给我时,手在紧张地颤抖。

“你需要餐巾吗?”

“不用。”他精神的紧张暴露在外,我微微笑了一下。我也不过是才开始学习怎样被人看。我喝了一大口,杯子里装满了伏特加,漂着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浑黄的橙汁。我咳嗽起来。

“你爸妈让你喝这个?”我边擦嘴边问。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骄傲中带着犹疑。他的眼睛里闪着光。我看着他,思考接下来该说点儿什么。这种感觉很新奇,不再是自己在那里担心,而是看着别人调整、担心自己的举动。我围着彼得转的时候,彼得也是这种感受吗?一种有限度的耐心,让人飘飘然又稍有点儿心烦的权力感。泰迪长着雀斑的脸发红,写满了渴望——他只比我小两岁,距离却不可逾越。我从杯子里喝了一大口,泰迪清了清嗓子。

“我有大麻,如果你想来点儿的话。”

泰迪把我领到他房间里,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环视他那些男孩子气的新奇玩意儿。它们的摆放似乎是为了观赏,尽管全是一堆垃圾:一块指针不走的船长表;一座早被遗忘、已变形发霉的蚂蚁农场;一支残缺的箭头,上面的点画光滑发亮;一满罐一分钱铜币,像沉水财宝一样发绿、脏兮兮的。通常我会跟他开点儿玩笑,问他箭头是从哪儿弄来的,或者告诉他我发现过一支完整的、黑曜石做的箭头锋利无比,可以见血。但我感到有种压力迫使自己保持一种傲慢的冷淡,就像那天苏珊在公园里的样子。我已经开始明白,别人的钦慕对你是有所要求的,你必须围绕这个要求塑造自己的形象。泰迪从床垫下面拿出来的大麻颜色发褐,碎成了渣儿,几乎没法儿抽,尽管他递出塑料袋的时候带着粗蛮的自尊。

我笑了起来:“这跟土差不多了。不用了,谢谢。”

他似乎被刺痛了,把袋子深深地塞进裤兜里。我知道这是他的王牌,他没料想到会迎来这样的失败。这个袋子一直在那儿,被床垫压着,不知道等出头的这一天等了多久。我突然为他感到一阵难过。他身上的条纹衬衫领口被污垢弄得软塌塌的。我告诉自己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把已经喝干的空杯子放下,轻快地说声再见,然后回到自己家里。还有别的办法能弄到钱。但是我没有走。他坐在床上,凝望着我,一副迷惑又专注的神色,似乎挪开目光会打破我在眼前这个稀有的魔咒。

“你想要的话,我能弄来一些真家伙。”我说,“很正的货,我有认识的人。”

他感激的样子让我感到尴尬:“真的吗?”

“当然。”我看见他注意到我调整泳衣带子。“你身上有钱吗?”我问。

他毫不犹豫地把兜里皱巴巴、软塌塌的三美元递给我。我收起钱,公事公办。占有的钱即使这么少,也在我心中燃起熊熊的欲求。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值多少钱。这个等式让我兴奋起来。你可以是漂亮的,可以是被人渴求的,而这会让你有价值。我欣赏这种干净利落的交易。也许这就是我在与男人的交往中已经感觉到的东西——那种让你起鸡皮疙瘩的不舒服、感觉被愚弄。这样一来,这个安排至少还能发挥点儿作用。

“你父母呢?”我说,“他们在什么地方放着钱吗?”

他飞速地扫了我一眼。

“他们不在,对吗?”我叹了口气,有点儿不耐烦,“所以谁在乎呢?”

泰迪咳嗽起来,重换了一副表情。“是啊,”他说,“我去找找。”

我跟在泰迪后面上楼时那只狗不停地撞着我们的脚后跟。他父母的房间里光线很暗,这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熟悉的是床头几上一杯放了很久的水,还有装香水瓶的亮瓷托盘;陌生的是叠在角落里他父亲的休闲裤和放在床脚的软垫沙发。我很紧张,能看出来泰迪也一样。在大中午闯进别人父母的卧室似乎是不正当的。太阳在没有遮阴的地方晒得正骄,给阴影勾勒出鲜明的线条。

泰迪走向远处角落里的壁橱,我跟了过去。和他靠得近一点儿的话,我会不那么像一个入侵者。他踮起脚在一个硬纸板箱里摸索。在他找的时候,我翻摸着挂在浮华的丝绸衣架上的衣服,是他母亲的:打着佩斯利花纹蝴蝶结的衬衣,僵硬细密的粗花呢套装。它们看起来都像礼服,没有人味儿,不太像真的,直到我捏到一件象牙色衬衣的袖子。我母亲有件一样的,上面熟悉的“”金色商标对我像是一种责备。我把衬衣放回衣架上。“你能快点儿吗?”我压低嗓音催促道,他的回答含混不清,他往更远的地方翻找,直到终于拿出了一些簇新的钞票。

他使劲把盒子推回高架上,我数钱时听到了他粗重的喘气声。

“六十五。”我说,把这一摞钱整理顺,叠成更有质感的一厚沓。

“这些不够吗?”

我可以从他的神情和费力的呼吸中判断出,如果现在向他要更多,他也会想尽办法弄来的。我心中有一部分差点儿动摇了。我想要贪婪地享用这新的权力,看我能让它维持多久。但这时提基突然从门口小跑进来,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狗喘着气轻轻地蹭着泰迪的腿。我发现这只狗连舌头上都有斑点,满是褶皱的粉红上点缀着黑色。

“这些就够了。”我把钱放进口袋里。我的湿短裤散出一股氯的气味。

“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货?”泰迪说。

我花了两秒才理解他看我的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我答应过要给他大麻的。我几乎忘了刚刚不只是要钱的。他看见我的表情,立刻改口说:“我的意思是,不着急,如果要花些时间什么的。”

“很难说。”提基在我的胯部嗅着。我把他的鼻子猛地推开,粗蛮得超出了我的原意,它的鼻子把我的手掌心弄湿了。突然间,离开这个房间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也许很快。”我说,开始倒回门口,“我拿到手了就带过来。”

“噢,是的,”泰迪说,“是的,好。”

走到前门时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泰迪是客人,而我是主人。一阵风从门廊吹奏而过,荡起一支轻悠的歌。阳光、绿树和远处的金色山坡似乎预示着巨大的自由,我已可以开始忘记自己做过什么,让它们被别的思绪完全冲刷走。叠成方块的钞票就在我口袋里,肉乎乎的,让人高兴。当我看见泰迪长满雀斑的脸时,一股难以遏制的高尚的情感传遍了我的全身——他就像个弟弟。我想起了他抚爱那只小农场猫时温柔的样子。

“回头见咯。”我说,弯下身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心里为自己姿态的温柔、友善而庆祝,但接着泰迪调整了一下屁股,保护什么似的向后弓起;我回身时发现,他的牛仔裤裆部倔强地挺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