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我睁眼醒来,大团的雾抵着窗户,卧室充满了如雪的光亮。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回到眼前失望又熟悉的现实:我住在丹的房子里。角落里是他的书桌、他的玻璃面床头柜,身上盖的是他镶着缎边的毯子。我记起朱利安和萨莎,我们只隔着一道薄墙。我不太愿意回想前一夜。萨莎的吟叫,那模糊不清的痴迷的低语,“肏我,肏我,肏我”,重复太多次以至于失去了任何意义。

我盯着单调的天花板。他们不过是无所顾忌,正如所有的年轻人那样,除了这个,前一晚并没有更多的含义。但礼貌的做法仍然是在房间里等着,直到他们出发去洪堡。让他们溜掉,不用履行任何早安的客套。

一听到汽车倒出车库,我就起身下床。这栋房子重新属于我了,尽管我得到了期待中的轻松,但其中又有些悲哀。萨莎和朱利安瞄向另一场冒险,他们踏进原来的轨道,冲往更广阔的世界。而我会在他们的脑子里消退——一个中年女人,在一所被遗忘的房子里——不过是他们头脑里一个不起眼的标记,随着真实生活的接管而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孤独。或者是别的东西,没孤独那么紧迫——缺少关注的眼睛,也许是吧。如果我停止存在,又有谁会在意呢?我想起拉塞尔说过的那些愚蠢的话——停止存在,他鼓动我们,让自我消失。我们所有人都像金毛猎犬一样点头,正是存在这个现实让我们目空一切,渴望消解一切看似不朽的事物。

我烧了壶水,打开窗户,让冷空气袭进来循环,然后收拾了一大堆空啤酒瓶——他们在我睡着后又喝了吗?

我把垃圾送出去,费力地抛掉塑料袋和自己的垃圾。车道边长着冰叶日中花,我盯着一个个狭促的小花毯看。远处的沙滩上,雾开始被晒散,我能看见蠕动的海浪,上方的岩壁干燥,像生了锈。有一些人出来散步,穿着很容易看见的紧身衣。他们大多都带着狗,这是附近唯一一处可以放绳遛狗的沙滩。有好几次我都看见同一只罗威纳狗,毛色比黑色还要深,跑起来喘息粗重。旧金山最近有只斗牛犬咬死了一个女人。人们喜爱这些会伤害他们的动物,这不是很奇怪吗?也许这是可以理解的——人们喜爱动物,可能更多的是喜爱它们的克制,喜爱它们能赐予人类一时的安全。

我匆匆转身回屋。我不可能一直这样待在丹的房子里,不久就会出现新的护理工作。但那已经太熟悉了——把某个人扶进治疗浴缸温暖、流动不息的水里;坐在候诊室里,读着大豆对治疗肿瘤的效用的文章,营养要均衡、餐盘里要装得五颜六色的重要性,这些寻常的一厢情愿的谎言,因其自身的不足而显得悲哀。真的会有人相信它们吗?就好像这些费尽心思的烟光焰火会把死神从自己身上引开似的,让公牛追在猩红的旗布后面,无害地喷着鼻息。

水壶吹起了哨子,一开始我没听见萨莎进了厨房。她的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

“早。”她说,脸上有道口水留下的干印。她穿着运动裤材质的超短裤,袜子上点缀着热粉色的小图案,我发现那是些骷髅头。她咽了咽口水,嘴巴带着睡意的柔软。“朱利安呢?”她问。

我试着藏起惊讶:“我听见汽车离开有一会儿了。”

她眯起眼睛。“什么?”她问。

“他没告诉你他要走吗?”

萨莎看出了我的同情。她的脸紧绷起来。

“当然告诉我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我,“是的,当然了。他明天就回来。”

所以他是把她丢在这儿了。我的第一反应是恼火——我又不是保姆,接着心里又轻松了,萨莎还是个小孩——她不应该跟朱利安一起去洪堡,跟他开着全地形汽车一路穿过有铁丝刺网的检查站,到加伯维尔某个到处是油布帐篷的烂农场,就只为了带回一提包大麻。我甚至有点儿高兴有她做伴。

“反正我也不喜欢坐车。”萨莎说,顽强地适应新境况,“那些小路弄得我都想吐了,他开得又太疯,超级快。”她靠在柜子上,打了个哈欠。

“困吗?”我说。

她告诉我她尝试过多相睡眠,但后来不得不放弃。“那样睡觉太怪了。”她说。她的乳头透过衬衣可以看得很清楚。

“多相睡眠?”我说,在一股正经的冲动下裹紧了睡袍。

“托马斯·杰斐逊这样睡过。每隔几个小时睡一次,一天大概六次。”

“然后其余的时间都醒着?”

萨莎点点头:“开始那几天感觉挺棒的,但后来崩溃得挺厉害,好像睡觉再没正常过。”

昨晚听到的她是那个样子,而现在她在我眼前讲着多相睡眠,我很难把这两个她联系起来。

“壶里烧的热水足够,你想喝就去喝。”我说,但是萨莎摇了摇头。

“我早上不吃东西,和芭蕾舞女一样。”她瞥了一眼窗外,海面如镴,“你游过泳吗?”

“水特别凉。”我只偶尔见过有冲浪手在浪潮中冒险,他们的身体套在潜水服里,头上戴着兜帽。

“所以你下过水咯?”她问。

“没有。”

萨莎的脸上写满了同情,似乎觉得我错过了什么很明显的乐趣。不过,我想,住在这所借来的房子里,感受到自己的生活被保护起来,每天的轨迹就在本地,谁还会去游泳呢?“水里还有鲨鱼呢。”我补充说。

“它们不会真的袭击人类。”萨莎耸了耸肩说。她长得漂亮,像个肺结核病人,被体内的炽热吞噬着。我想在她身上找出一些昨夜的色情痕迹,但什么也没有。她的脸像一轮小一些的月亮,苍白,无瑕可指。

即使在白天,萨莎的近身也逼着我恢复了一些常态。对他人固有的防范意味着我不能放任动物的感觉,不能把削完的橙子皮留在洗碗池里。我一吃完早饭就换好了衣服,而不是像往常一样穿着睡衣游荡一整天。我还对着一管快干的睫毛膏猛敲。人们用这些劳作、这些日常任务赶走更大的恐慌,但一个人住让我脱离了这种习惯——没有什么重要到让我觉得有必要花这些精力。

我上一次和别人同住是几年前,那个男的在一所野鸡大学教非母语英语课。那种大学的广告在公交车座椅上随处可见,里面的学生大都是异国的富家子弟,想要设计电视游戏。奇怪的是我会想起他,想起大卫,想起那段时间我会想象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可以代替它的令人舒适的惯性,开车时传递在我们之间的舒服的安静,还有一次我们穿过停车场时他看我的样子。

但接着发生了些事情——一个女人总在奇怪的时间点敲公寓的门,外祖母留下的象牙梳在浴室里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有些事情我从来没告诉过大卫,所以不管我们有过怎样的亲密,那亲密也都自行腐烂了,蛆虫在苹果里扭动。我的秘密藏得很深,但始终是在那儿的。也许这就是那些事情会发生、另一个女人会出现的原因。这些秘密,在我们之间留下了一道空隙。不过,话说回来,你对另一个人到底能了解多少呢?

我想象着应该会和萨莎在彬彬有礼的沉默中度过这一天,她可能会像只老鼠一样藏起来。她的确很有礼貌,可她的存在很快就变得明显了:我发现冰箱的门忘了关,整个厨房充满了外星般的嗡嗡声;桌子上扔着她的运动衫,椅子上摊开放着一本关于九型人格的书。她房间里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传出吵闹的音乐。令我惊讶的是,她听的歌手有着悲伤的嗓音,当我想起大学里的某一类女孩时,伴随着的背景音正是这种。这些女孩在怀旧的哀愁中浸得湿软,她们点起蜡烛,熬到深夜,穿着紧身衣光着脚丫揉着面团。

我已习惯遇见旧日的遗迹——六十年代的余烬在加州那个地方随处可见。破旧的祈祷旗布在橡树间斑驳隐现,面包车永久地停在农场里,不见了轮胎。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花样繁丽的衬衫,身边是与之长期同居的女人。但这些是意料之中的六十年代的鬼影。萨莎对这些会有什么兴趣呢?

我很开心萨莎终于换了音乐,这次是一个女人和着哥特风的电子琴在演唱,我从中什么都认不出了。

那天下午,我试着小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躺在那里,盯着写字台上方悬挂的相框,照片上是一座沙丘,与薄荷草一起起伏。房间角落里的涡纹状蜘蛛网阴森可怖。我在被单里烦躁地翻来覆去。我太注意隔壁房间里的萨莎,她笔记本电脑里的音乐一下午没停过,我能听出歌曲中夹杂着的些微数字噪音,还有哔哔声和铃音。她在干什么呢?——在玩手机游戏吗?还是在给朱利安发短信?她一定是在用这些方式细心地照料着自己的孤独,想到这个,我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我敲了敲她的门,可是音乐声太大了。我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暴露的无用功让我感到尴尬,我正准备逃回自己的房间,她却出现在了门口。她的脸仍然带着睡意的柔和,头发被枕头弄得乱蓬蓬的——可能她也正想要小睡。

“你要喝茶吗?”我问。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像已经忘了我是谁。

萨莎安静地坐在桌边,研究着自己的指甲,带着无边的无聊叹了口气。我想起自己青春期的这种姿态——下巴向前刺着,像被错误指控的犯人一样盯着车窗外,却一直极度期待母亲说点儿什么。萨莎正等着我来打破她的自持,问她问题。我倒茶时感觉到她在看我。被人看的感觉很好,哪怕是猜疑的目光。我拿出了精致的杯子,沿茶碟摆了一扇荞麦饼干,不过饼干有点儿陈了。我把碟子轻轻摆在她面前,意识到自己是想取悦她。

茶太烫了。我们躬身在杯子上时出现了一阵寂静,稀薄的带有植物香味的蒸气熏得我的脸有些湿润。当我问起萨莎是从哪里来时,她扮了个鬼脸。

“康科德,”她说,“挺烂的。”

“你和朱利安一起上的大学吗?”

“朱利安没有上大学。”

我不确定丹知不知道这个消息。我试着回想上次听他说的。丹的确提起过他的儿子,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表演意味,扮着无助的爸爸的角色。每次说到他又惹了什么麻烦,丹总要加上一句情景喜剧似的叹息:“男孩终归是男孩嘛。”朱利安在高中时曾被诊断出行为异常,不过丹让这件事听起来比较轻微。

“你们俩在一起很久了吗?”我问。

萨莎抿了一小口茶。“几个月。”她说。她的脸活泼起来,好像仅仅是谈起朱利安就给了她生活的支撑。她一定已经原谅了他把她抛下这回事。女孩们总是擅长美化这些让人失望的空白点。我想起前一夜她夸张的呻吟声。可怜的萨莎。

她可能相信自己对朱利安的任何悲伤、担忧的闪现都不过是逻辑上的问题。那个年纪的悲伤有被监禁的愉悦特性:你暴跳、愤怒,反抗父母、学校、年龄的束缚,是它们把你和前方的幸福隔开。我读大二的时候,当时的男朋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要逃到墨西哥去——我没想过我们连家都逃不开,也没想过我们奔向的是什么,除了朦胧中的温暖空气和更频繁地做爱。现在我老了一些,那些未来的我们、那些一厢情愿的支撑,都已不能给我安慰了。我可能一直都感觉到其中的一些东西,感觉到沮丧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紧实、更熟悉,占据着心里的某个地方,如同那些旅馆的房间,那令人悲伤的监牢。

“听着,”我说,把自己安进可笑的不相称的母亲角色里,“但愿朱利安对你很好。”

“他为什么对我不好呢?”她说,“他是我男朋友,我们住在一起。”

很容易想象他们是怎么生活的,月租公寓里充斥着冷冻快餐和消毒水的味道,朱利安儿时的羽绒被铺在床垫上。芳香蜡烛摆在床头——女孩的用心。当然这并不是说我自己就好到哪儿去。

“我们可能会租一个带洗衣机的地方,”萨莎说,因为提到了他们生活的拮据,语气里有了新的挑衅,“大概过几个月就租。”

“你和朱利安住在一起,父母没意见吗?”

“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她不安地把手缩回朱利安运动衫的袖子里,“我十八岁了。”

这不可能是真的。

“再说了,”她说,“你和我一样大的时候不是也在一个邪教里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从中听出了一种谴责的意味。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萨莎就起身朝冰箱走过去。我看着她装腔作势地摇摆过去,从容地拿出一瓶他们带来的啤酒。商标上的山脉图画闪着银光。她迎着我的目光。

“来一瓶吗?”她问。

我明白这是个测试:我要么是那种可忽略或可怜的中年人,要么是她也许可以说说话的人。我点了点头,萨莎放松了些。

“想得挺快的。”她说,扔了一瓶啤酒给我。

夜晚来得迅速,在海边就是这样,没有建筑物来调和减缓这种变化。夕阳低得可以直视,看它从视线中飘落、消失。我们每人都喝了几瓶啤酒。厨房里越来越暗,但没有人起身去开灯。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蓝色的阴影,柔和、高贵,家具简化成了形状。萨莎问我可不可以在壁炉里生火。

“那是烧气的,”我说,“也坏了。”

这房子里有许多东西不是坏了,就是被遗忘了:厨房里的钟停了,壁橱的圆把手在我手里掉了,我还从角落里扫出一堆闪着光的苍蝇。房子需要一直有人住才能避免腐坏。尽管我住进来好几周了,情况还是没得到多大改善。

“不过我们可以在外面院子里生火。”我说。

车库后面有块沙地是避风处,湿叶子铺积在塑料椅子上。这里有过一个类似火坑的地方,石头散布在一些失去意义的家居旧物之中:被遗忘的玩具上的插件,一块像是被嚼过的飞盘碎片。我们的注意力分散在忙碌的准备工作上,这些任务能让我们保持友好的沉默。我在车库里发现一摞三年前的旧报纸,还有一捆镇上杂货店买来的木头。萨莎用脚尖把石头重新摆成一个圆圈。

“我一直都不会弄这个,”我说,“应该还要做些什么,对吗?把木棒摆成一个特定的形状?”

“摆成房子的形状,”萨莎说,“应该把柴搭得像个小屋。”她用脚把圆圈整理了一下,“我小时候,大家经常在约塞米蒂露营。”

真正把火烧起来的是萨莎:她蹲在沙地里,持续而稳定地吹气,驯服火苗,直到它热烈地燃烧起来。

我们坐在塑料椅子上,椅子上面有斑斑点点风吹来的沙子。我把自己的椅子拉近火堆,想要感觉到热,想要出汗。萨莎安静地望着跳跃的火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思绪在飞旋,她已消失在很远的地方。或许她在想象朱利安此刻在加伯维尔做什么:他睡在散发着麝香味儿的日式草席上,把毛巾当作毯子盖……这场冒险中的所有部分。当个二十岁的男孩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朱利安讲的那件事,”萨莎说,她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尴尬,尽管她的兴趣很明显,“你有没有——比如,爱上那个人?”

“拉塞尔?”我说,用一根棍子戳了戳火堆,“我对他没有那种想法。”

这是真的:其他女孩围着拉塞尔转,像关注天气变化一样追踪他的去向和心情,不过他在我心里总是与我保有一定距离。他对我而言就像一个敬爱的老师,学生从不会去想象老师的家庭生活。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在一起呢?”她问。

我的第一反应是避开这个话题。我必须划清界限,上演一整套道德剧:表达一下悔恨,再给一些警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掺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