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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又开始约会了。第一个男人,自我介绍说叫维斯马亚,经常用鹰爪一般的手指按摩我母亲的头皮,还告诉我我的生日位于水瓶座和双鱼座相交的那一天,意味着我的两个信条是“我相信”和“我了解”。

“是哪一个?”维斯马亚问我,“你相信你所了解的,还是你了解你所相信的?”

接下来是一个驾驶小型银色飞机的男人,他告诉我隔着衬衣能看到我的乳头,他说得很直率,好像这是什么有帮助的信息。他给原住印第安人画粉彩肖像,希望我母亲能帮他在亚利桑那州开一家博物馆专门展出他的作品。第三个男人是个来自蒂伯龙的房地产开发商,他带我们出去吃中国菜,总鼓励我见他的女儿,一遍又一遍地说他确定我们能打得火热。然后我发现他的女儿才十一岁。康妮看见了一定会笑,条分缕析他怎样把饭嚼得粘满了牙,不过自从那天我从她家离开就再也没有和她讲过话。

“我十四岁。”我说。那个男人看着我的母亲,她点了点头。

“当然了,”他说,嘴里呼出一股浓烈的酱油味儿,“我看你现在其实已经是个大人了。”

“对不起。”我的母亲隔着桌子做了个口型,但当那个男人转身喂她一叉子看起来黏糊糊的荷兰豆时,她像等待被喂食的小鸟一样顺从地张开了嘴。

在这些约会里,母亲让我心生同情,这同情是新鲜的,让我不舒服,但同时又觉得理应携带在身上——一个丧气的私人责任,就像身上的疾病。

我父母曾办过一场鸡尾酒会,就在离婚前一年。这是父亲的主意——他离开之前,母亲并不热衷于社交,每逢聚会或活动,我都能感觉到她深深的焦虑,她将那种不安强行转化成脸上僵硬的笑容。那场晚会是为了庆祝我父亲找到投资者。我觉得那是他第一次从别处赚钱而不是拿我母亲的钱,他在兴奋头上有点儿忘了形,客人还没到,他就喝起酒来了。他头发上的维塔利斯定型水抹得透湿,散发出浓厚的父亲般的香味,呼吸时喷着酒气。

母亲用番茄酱做了中国叉烧排骨,上面覆着一层光,像涂了漆似的。还有罐头橄榄、黄油坚果、奶酪条、柑橘做的泥状甜点——这是她在《麦考尔》上看到的食谱。客人到来之前,她一边抚平身上的花缎裙子,一边问我她看起来如何,我记得当时被这个问题惊到了。

“很漂亮。”我说,心里一阵无名的烦乱。她允许我喝一点儿粉红色雕花玻璃杯里的雪利酒。我很喜欢杯身上丑丑的褶皱,于是又偷喝了一杯。

来的人大多是父亲的朋友,他另一种生活的宽广让我吃惊,这是我只能站在界外观望的生活。因为这里的人似乎都认识他,他们和他一起用午餐,去金门马场,谈论桑迪·库法斯,通过这些构起了他的形象。母亲紧张地徘徊在餐具桌旁,摆出一副副筷子,却没有人愿意使用,看得出这让她有些失望。她力劝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和他妻子尝试用筷子,他们却摇摇头,那个男人还开了个什么玩笑,我没有听清。我看见母亲的脸庞滑落一丝绝望。她也开始喝酒了。在这种聚会上,每个人都会很快喝醉,所有的谈话都变得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早些时候,我父亲的一个朋友点了根大麻,我看见母亲的表情从不喜欢滑到耐心的纵容。天光变得暗淡起来。妻子们都仰头盯着一架飞过上空的飞机,飞机划着弧线飞往旧金山。有人在泳池里丢了一个玻璃杯,我看着它慢慢漂晃,然后沉入池底,也可能是一个烟灰缸。

我在聚会上四处游荡着,感觉像个小了不少的孩子,既想要隐身,又巴望着以邻近的方式参与其中。一些小小的事情就足以让我高兴,比如给别人指卫生间的位置,把黄油坚果包进餐巾纸里,坐在游泳池边吃掉,一颗接一颗,细盐粒沾满了指头。我享受着作为小孩的自由,没有人从你身上期待任何东西。

塔玛那天接我放学之后,我就没见过她,我记得看到她来时感到一阵沮丧——有她在场见证,我就必须表现得像个大人了。她带了个男人来,比她大点儿。她把他介绍了一圈,和别人寒暄握手,亲吻对方的脸颊。每个人似乎都认识她。我嫉妒地看着,在塔玛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她男朋友把手搁在她背上,就放在她上衣和裙子间银白色的皮肤那儿。我想让塔玛看到我在喝酒。等她去吧台时我就跟了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

“我喜欢你的套装。”我被胸腔里的灼热推着向她说道。她背对着我,没有听见。我又重复了一遍,她被吓了一跳。

“伊薇,”她说,表现出了足够的喜悦,“你吓了我一大跳。”

“抱歉。”我觉得自己很蠢,穿的连衣裙也笨拙。她的套装崭新又鲜艳,上面紫罗兰色、红色、绿色的钻石泛着粼粼的光。

“聚会真有意思。”她说,眼睛扫视着人群。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本来想说句俏皮话,表明我知道提基火把很傻,这时我母亲加入了谈话。我立刻把酒杯放回桌上。我恨这种感觉:塔玛来之前的舒服自在,现在全转化成了痛苦的警觉,屋子里的每样摆设、父母的每个小细节,好像我对这一切都负有责任似的。母亲让我尴尬,她的宽下摆连衣裙和塔玛的衣服相比显得过时了,她热切地向塔玛打招呼,脖子上因为紧张起了红斑。她们礼貌地叽叽喳喳,我趁她们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我感到恶心、反胃,又被太阳晒得不舒服。我想坐在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也犯不着去追踪塔玛的视线,更不想看见我母亲边用筷子,边兴高采烈地宣布其实没那么难,即使她夹住的柑橘又掉回了盘子里。我真希望康妮也在这儿——那时候我们还是朋友。我在泳池边的位子被一群七嘴八舌的妻子占了。隔着院子我听见父亲突然迸发的一阵大笑,他周围的一群人也跟着笑了。我笨手笨脚地把裙子往下拉了拉,想念着手上杯子的重量。塔玛的男朋友就站在附近,吃着排骨。

“你是卡尔的女儿,”他说,“对吧?”

我记得当时奇怪为什么他和塔玛走散了,就一个人站在那儿,从盘子里汲取力量。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想和我讲话。我点了点头。

“房子不错,”他嘴里塞满食物说道,嘴唇因吃排骨而油亮油亮的。他挺英俊,却有种卡通般的滑稽感,他的鼻孔有些外翻,下巴上多出一圈肉。“面积可真大。”他补充道。

“这是我外祖母的房子。”

他换了个眼神。“我听说过她,”他说,“你的外祖母,我小时候经常看她的电影。”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醉得多厉害,他的舌头不听话地在嘴里打着转,“她在喷泉里发现短吻鳄的那一段,真是太经典了。”

我习惯了人们说起我外祖母的时候饱含深情。他们的钦慕溢于言表,告诉我他们是看着电视屏幕里的她长大的,她从屏幕上闪耀进他们的客厅,就像成了另一个更好的家庭成员。

“这就说得通了,”塔玛的男朋友环顾四周说道,“这是她的地方。因为你老爹买不起,不可能的事。”

我反应过来他是在侮辱我父亲。

“真是奇怪,”他说,用手擦了擦嘴,“你母亲怎么受得了。”

我的表情一定很空洞。他冲着塔玛晃了晃手指。她还在吧台那边,父亲也跟了过去,和她站在一起。母亲不知影踪。塔玛晃动玻璃杯时手镯乱响着,她只是在和我父亲说话,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生。我不明白为何她的男友笑容里带着那么多的痛恨,他在等我说点儿什么。

“能肏到手的你父亲都要肏。”他说。

“我可以把你的盘子拿走吗?”我问他,我太过震惊,都忘了退缩。这是我从母亲那里学到的:还以礼貌,用一种文雅的姿态切断痛苦,就像杰奎琳·肯尼迪那样。这是属于她们那一代人的美德,是一种转移不适的能力,用礼节把它拍平。可是现在那一套已经过时了,我看到他递给我盘子时眼神里某种类似蔑视的东西,不过这也可能是我的想象。

天黑之后,聚会结束了。有几束提基火把还在燃烧,跃舞的朦胧的火焰飘升进深蓝色的夜空里。一辆辆色彩鲜艳的大汽车在车道上笨重地行驶,父亲与人们大声道别,此时母亲正叠放用过的餐巾,刷洗橄榄核,洗碗池里有别人的口水,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我的父亲重新打开了唱片机,我透过卧室窗户里看到他想邀我母亲跳舞。“我将遥望明月……”他唱着。那个时候,月亮迢遥的脸上还寄托了那么多的遐想。

我知道我应该恨父亲。但我只感到蠢,也感到尴尬——不是为他,而是为母亲。那些尴尬的时刻:她抚平宽下摆裙子,问我她看起来如何。有时候她牙齿上沾了食物,我告诉她的时候,她的脸红了。那些父亲回家很晚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盯着空空如也的车道,试图从中解读出新的意义。

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没法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她需要他,就像康妮跳起来去抢亨利手上的啤酒,明知道自己会看起来很蠢。即使是塔玛的男朋友,也用他狂热的、无底洞似的欲望在那儿大嚼特嚼,快得都来不及咽下去,他知道饥饿会怎样暴露一个人。

酒劲儿渐渐过去,我又困又空虚,很不舒服地被扔回了自己身上。我嘲弄一切:我的留着儿时痕迹的房间,桌子周围的蕾丝花边。塑料唱片机上粗短的胶木把手,总是粘着我腿后面的豆袋椅亮得像上面有层水。宴会上摆着的热切的各式开胃菜,男人们身上的夏威夷花衬衫,穿出了节日般的喧闹。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似乎能解释为什么我父亲想要别的东西。我想象着塔玛的喉咙处系着一圈缎带,躺在帕洛阿尔托某处狭小的公寓里的地毯上。我父亲也在那儿——或许正坐在椅子上望着她?塔玛的粉红色口红电光石火地引人堕落。我想恨她却恨不起来,我连父亲也恨不起来。可以恨的只剩母亲,是她放任这一切发生的,软弱得像任人揉捏的面团。她只知道奉上财物,每晚按时做饭,难怪我父亲想要点儿别的东西——塔玛有分量的意见,她的生活就像一场关于火热夏天的电视秀。

那个时候我把结婚想象得简单,一厢情愿。在那个时刻,有一个人承诺要照顾你,承诺在你悲伤、在你累了、在你讨厌吃一股冰箱味儿的食物的时候,他都会看在眼里,他还承诺你们在生活中将并肩前行。我母亲一定知道发生的事,但还是留下来了,可这一切对于爱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爱永远都不是安全的——歌里所有那些悲伤的副歌绝望地吟唱着:“你不像我爱你那样地爱我。”

最可怕的是,你无法察觉到这一切的源头,找不到事情发生变化的瞬间。目光流连在穿低胸裙女人的后背上,虽然明知妻子就在另一个房间里。

当音乐停下来时,我知道母亲会过来道晚安。这是我一直害怕的时刻——我不得不注意到她枯萎的鬈发、她嘴唇周围晕开的口红。敲门声响起,我打算装睡,但是房里的灯还亮着,门慢慢地开了。

她微微做了个鬼脸:“你衣服还都穿着呢。”

我本来可以不理她或是开她个玩笑,但我不想再给她痛苦了,至少那时不想。我坐了起来。

“聚会很不错,对不?”她说,靠在门框上,“排骨做得挺好的,我觉得。”

也许我真心诚意地认为我母亲想知道,也许我是想让她安慰我,给一个大人般的总结,好让我平静下来。

我清了下嗓子:“有事情发生了。”

我感觉到门口处她的紧张。

“噢?”

后来想起这一幕就让我身上一凛。她一定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一定在希望我不要说出来。

“爸爸,”我转向鞋子,专心致志地弄着搭扣,“和塔玛说话了。”

她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呢?”她露出一丝微笑,看起来波澜不惊。

我很疑惑,她一定知道我的意思。“没有了。”我说。

我母亲看着墙说:“唯一不好的就是点心。下次我要换雪球,椰蓉雪球。那些柑橘点心太硬了,根本吃不下。”

我沉默着,震惊让我变得小心谨慎。我脱掉鞋子,把它们并排挨着放在床下。我小声道了晚安,斜伸过头接受她的亲吻。

“需要我关灯吗?”我母亲在门口停了一下,问道。

我摇摇头。她轻轻关上门。她是那样小心翼翼,先转动门把手,这样锁芯只咔嗒了一声门就关上了。我盯着自己发红的脚,上面印着鞋子的轮廓。这双脚被勒得多不像样子,多奇怪,全都走了样,谁会喜欢一个脚长成这样的人呢?

母亲说起父亲走后约会过的男人时,带着重生般的极度乐观。我看见她为此所做的虔诚努力:在起居室里铺的浴巾上做锻炼,紧身衣上一道道的汗迹;舔一下手掌再闻一下,看有没有口气。她出去约会的那些男人,脖子上长着疖子,原是刮胡子时割破的伤口;那些男人在结账的时候摸索着钱包,但在我母亲拿出她的航空旅行卡时露出感激的神情。她发现男人们喜欢这样,似乎对此也很满意。

在我们和这些男人共进晚餐的时候,我会想起彼得。也许他此刻在陌生的俄勒冈小镇上,和帕米拉睡在一间地下室公寓里。奇怪的是,我的嫉妒中还混杂着一种对他们两个人的保护欲,还有对帕米拉肚子里孕育的小生命的。我明白,只有那些女孩会被烙上爱的印记,就像苏珊,仅仅是她的存在就在要求那种回应。

那些男人里母亲最喜欢的是位淘金者。或者说弗兰克是那么介绍自己的,他笑起来的时候,一星唾沫从嘴角飞射出来。

“很荣幸见到你,亲爱的。”第一个晚上他说,用粗壮的胳膊把我揽到怀里,给了我一个笨拙的拥抱。母亲有些轻飘飘的,也有点儿醉了,仿佛生活是一个富含金矿的世界,一块块的金子不是藏在河床中,就是堆聚在岩壁底下,像摘桃子一样唾手可得。

我听见母亲告诉萨尔弗兰克还没离婚,不过也快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弗兰克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放弃家庭的人。他穿的衬衣缀着奶油色扣子,肩膀那里是红色针线绣的朵朵牡丹花,凸在上面。我母亲表现得很紧张,不断地摸头发,指甲在门牙上来回滑着。她看着我,又看向弗兰克。“伊薇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说,声音大得有些过分,但我依然很开心听到她这样说,“她在卡特林娜一定会大放光彩的。”卡特林娜是我要去的寄宿学校,但我觉得离九月份好像还有好几年似的。

“脑子好使,”弗兰克用洪亮的声音说,“那儿出不了错,对不对?”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我母亲似乎也不知道。

我们在餐室里沉默地吃一道砂锅菜,我挑出其中的豆腐,把它们在盘子上堆成一摞。我看着母亲把话咽了下去。

弗兰克长得挺好看,还能逗我母亲开心。但他的衬衣有些奇怪,太花哨,太女气。他没我父亲英俊,但仍然是英俊的。我母亲不停地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他的胳膊。

“十四岁,是吗?”弗兰克说,“我打赌你肯定有好多男朋友了。”

大人们总拿有男朋友开我玩笑,不过到了某个年纪这就不再是玩笑了,你会想到男孩子们可能真的会想要你。

“噢,有大一堆。”我说。母亲竖起耳朵听着,察觉出了我语气里的冰冷。弗兰克似乎并没注意到,冲我母亲灿烂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她也在笑,像戴了张面具,目光越过餐桌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穿梭。

弗兰克在墨西哥有金矿。“那儿没有法规,”他说,“劳动力也廉价。基本上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你发现了多少金子?”我问,“我的意思是到目前为止。”

“这个嘛,一旦所有设备到位,我能开发一吨。”他从酒杯里喝了一口,指纹在杯子上留下了油腻腻的鬼影。母亲在他的注视下变得柔软,肩膀放松下来,嘴巴微微张着,那天晚上她显得格外年轻。我对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母爱般的同情,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也许我会带你们去那儿,”弗兰克说,“你们俩都去,来一场小小的墨西哥之旅。头上插满鲜花。”他屏着呼吸打了个嗝,又咽了下去。我母亲脸红了,手中的酒摇晃着。

母亲很喜欢这个男人。每天做她的那些蠢锻炼,为的是在他面前光着身子的时候也好看。她每天梳洗得干干净净,抹上香膏,脸上满是对爱的渴望。想到母亲需要别的东西,我心里一阵痛,我看着她,想对她笑,让她知道我们很好——就我们俩。但她看的不是我,而是警觉地盯着弗兰克,等着接受弗兰克给的不管什么东西。我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在一起。

“你老婆怎么样?”我问。

“伊薇。”我母亲压低嗓音制止。

“没关系,”弗兰克抬起双手说,“这个问题很公平。”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放下叉子,“这个事情挺复杂的。”

“也不是那么复杂。”我说。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我母亲说。弗兰克把手按在她肩膀上,但是她已经站起来,开始清理盘子,脸上挂着一种冷酷又漠然的忙碌。弗兰克递给她盘子时关切地微笑了一下,把他干燥的手放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我没看母亲也没看他,撕着指甲边上的皮,直到撕出一道满意的口子。

我母亲离开房间后,弗兰克清了清嗓子。

“你不该让你母亲这么生气,”他说,“她是一位很善良的女士。”

“不关你的事。”我指甲边上的表皮流了一点儿血,我按着伤口,感受那种刺痛。

“嘿,”他说,他的声音很随和,好像正试着和我交朋友,“我知道了,你想离开这个家。和老妈一起住腻了,是吗?”

“可笑。”我做口型说。

他没明白我说了什么,但是他知道我没像他期望的那样回答。“咬指甲是个丑陋的习惯,”他热燥燥地说,“一个丑陋、肮脏的习惯,下等人才会这么做。你是一个丑陋的人吗?”

我母亲重新出现在门口。我确定她什么都听到了,现在她知道弗兰克不是好人了。她应该会很失望,但是我决心要更加体贴,为这个家多做一点儿事。

但是我母亲只是把脸皱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是在告诉伊薇她不该咬指甲。”

“我也告诉过她,”我母亲说,她的声音透露出不安,嘴唇抽搐着,“她会生病的,把细菌都咽下去了。”

我在脑子里把每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我母亲只是在拖延时间,她需要想个好办法,把弗兰克赶出我们的生活,告诉他轮不到他来管教我。但当她坐下来让弗兰克按摩她的肩膀,甚至靠在他身上时,我明白事态会往什么方向走了。

弗兰克去洗手间的时候,我想着她可能会跟我道歉什么的。